春风装晕后，这芙蓉阁内也乱了一阵，皇帝先来过，再是皇后，太医也来来去去的。
等安定下来，芙蓉阁闺房燃着一盏昏暗的灯，光团闪烁，博山炉青烟盘旋，花香萦绕，温暖的气味涌直入鼻腔。
人人皆轻手轻脚，低低细语，生怕动作稍重一点，惊醒阁中人。
皇后屏息，俯身看蜷缩在榻上睡着的少女。
春风不好让皇后一直担心，终于是睁开了眼睛。
皇后眉头一松，拍抚她肩膀：“感觉好些了吗？”
春风靠在皇后怀里，声音有点沙哑：“母后，我没事……他们呢？”
皇后放缓声音：“那几人挨了几个大板，都没什么大碍。倒是你才要留心身子。”
春风“唔”了声，皇后又说：“除了香蕊，这些宫人往后不能留在芙蓉阁。”
春风：“芬儿也不行吗？”
皇后教她：“芬儿知情不报，与蕙儿情谊太深，不能再留。”
春风低下头，弄着自己手指指甲。
皇后：“人的心被养大了，哪怕你现在容下她们，她们一时感激，时间久了，谁能说得准她们如何想？”
她拂过春风懵懂的眼眸：“纵然他们说会改，也不能赌那万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换掉她们是为你好，也是为她们好。”
这些话，是皇后方才思考了许久，反复删减，才能这么温和地说出来的。
春风追问：“那他们会去哪？”
皇后想了想，说：“去尚衣局如何？不是什么苦差事。”
春风点点头：“好。”
药汤煎好了，春风捏着鼻子吃下一碗，还没喘过气，嘴里就被皇后塞进一颗蜜饯，冲淡了苦味。
皇后吩咐香蕊好好照看春风，自己带着瑶芝出了芙蓉阁。
她目光逡巡过玉华宫一寸寸地板、墙壁、屋檐，这要是从前，她却没料到自己到了玉华宫，心会这般平静。
昔日与玉华宫的往事，被蒙上一层灰，只有如今还明亮的芙蓉阁，如香烛火光，将尘埃蚀出一个明洞。
她深深吸一口气，走到廊下。
李铉站在暗处，身侧窗牖透出的光亮描出他半边俊逸的轮廓，他听长英汇报着什么，见皇后过来，令长英退下。
皇后皱起眉，说：“你怎么这么莽撞，吓到春风了，弄得她都装晕了。”
李铉抿唇不语。
春风总是心善，对宫人们狠不下心，哪怕是不喜康公公，她也只是想着打一顿就好了。
只是，在这皇宫里却不该对这些人留情。
皇后也明白，说：“春风性子好，又忘了小时候的事，换不过身份来也寻常，”她冷笑，“下次这种宫人，私下打死便算了。”
李铉道：“没有下次了。”
他做这一出，却也只为她长点记性，要她知道，她与那些下人不同。
皇后也松口气，她总归不愿看春风和李铉闹不好。
二人正说着，明远来了。
原来这事到底闹到了寿阳宫，明远代替太后看过春风，同时带来口谕，同皇后、太子说：
“太后娘娘说，冬至大祭在即，不宜见血，这些宫人虽背主，到底没造成大祸，宜从轻处罚。”
皇后：“知道了，不劳她记挂。”
太后倒是越发“菩萨心肠”，殊不知，登上太后之位的能是什么手段干净、心思柔和之人。
她又唤瑶芝：“你去与那几个宫女说，她们的命是公主保下来的，若还敢求公主护着自己，小心脑袋。”
由此，芙蓉阁的宫人换了一茬。
芙蓉阁的奴婢是皇帝放在春风身边的，公主最多配有八个宫人，但她是超规格的，阁里有十几个宫人。
如今，也就留下香蕊和四个明确没惹事的。
东宫和兴宁宫分别拨了六个宫人，顶上所有空缺，还有脾性和蕙儿芬儿如出一辙的，一开口就奔着逗笑春风去。
回头，春风去看了芙蓉阁旧人，他们感激涕零，不在话下。
但春风还是觉得不开心。
她仔细想，就觉得李铉管太宽了，管太多了，连她说茶苦也要管。
还是那样管的。
她这日没去东宫读书，看着香蕊四处忙活，叫香蕊来坐：“你才好，快歇歇。”
香蕊笑说：“奴婢不累，公主可别把奴婢赶去躺着了。”
她已不放心再把芙蓉阁交给别人打理，只怪自己生病，没管好芙蓉阁，才叫蕙儿几个蒙骗公主。
她倒了一杯茶递给春风。
春风想到什么，眼底划过一丝微妙，自己特意吃了一口茶，又拿出一只杯子，倒了点她自己喝过的茶。
她拿着那点茶，问香蕊：“这个茶我喝过，你喝不喝？”
香蕊：“奴婢谢公主赐茶。”
见香蕊这样毫无顾忌，就拿过去喝，春风赶紧拦住：“诶，不对不对。”
香蕊不介意，那是因为两个人都是女子。
春风陷入沉思，恰好纯淑又来探病，因她还在想着事，也没留意到纯淑眼底有一丝不自然。
那日，纯淑特意给长英报信，也是因为春风读书都在东宫，足见太子对她的不同。
她虽然也和春风、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敬畏东宫，但更想接近东宫，那对她择婿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闹得春风难受，她也愧疚。
不过，春风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此时面色如常，想来没发现自己告密，纯淑稍稍安心了。
春风自己则是因为被李铉抓到的次数太多了。
多到她觉得李铉神出鬼没、神通广大、神乎其神，所以，她没考虑到是有人告密。
她只不想再被李铉这么管着，再加上那杯可疑的茶，她有了点底气，眼眸一转，同纯淑说：“我不去东宫读书了。”
纯淑：“啊？那皇姐要在哪里读书？”
春风握住纯淑的手，说：“你傻了呀，我本来就该和你一道去崇文馆。走，我们去和皇兄说。”
纯淑：“啊？”
纯淑确实傻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春风说干就干，还把她拉过去壮胆。
巍峨的宫墙外，春风与她轻车熟路到了东宫书房外，路上没任何宫人阻拦，她向廊下的长英打手势。
长英赶紧小步跑过来：“公主怎么来了？”
春风说：“我如今早就不用启蒙了，明日起，我要和纯淑去崇文馆读书。”
长英瞥了眼纯淑，说：“东宫不好吗？”
春风故意说：“可就我一个人读书，好无趣。”
长英也做不了主，只好说：“那公主稍等，奴婢去问问殿下。”
春风：“快去吧。”
长英小步进了书房，另一边，春风还有点得意，也有点好奇李铉还要怎么应对。
没一会儿，长英出来，满脸含笑：“公主殿下，太子说，既然公主孤独，那便让纯淑公主陪着公主在东宫读书。”
春风、纯淑：“……”
春风低头：“对不起，妹妹。”
纯淑发现长英盯着自己，连忙说：“皇姐何必道歉，我其实也乐意的。”
春风：“真的？”
纯淑认真说：“我不骗皇姐。”随后纯淑又同长英领了谢，春风见她脸色不作假，这才稍稍好点。
她真没想到这事还能这么办，也散了和李铉赌气的心思了。
不过，虽然她真实目的没达成，好歹有个人陪着读书，她自是高兴起来。
……
纯淑着实没骗春风，果然跟着春风能亲近东宫，她占了个近水楼台，其余兄弟姊妹都暗地里骂她，纯淑倒也不介意。
宜妃也非常重视去东宫读书的事，纯淑还备好了拜师的束脩，这日，早早到了东宫偏殿。
邹寰来得也早。
邹寰作为三朝老臣，朝中也许多他的门生，关系遍布，何况他曾教导太子，纵然曾经得罪太子，却依然能在东宫教书，不枉清名。
如今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目光凌厉，气度自成。
他收下纯淑的束脩，言简意赅：“日后虚心向学，别想着偷懒。”
纯淑可不敢偷懒，只说：“是，先生。”
只是，渐渐的快到时辰了，还不见春风人影。
纯淑有点替她焦急，频频往门外瞧，生怕春风迟到惹邹寰不快，好在授课前，她与香蕊终于小步跑来。
她呵出一口冷气，说：“老邹，我来迟啦。”
纯淑没反应过来，老邹？
春风还跟邹寰解释：“太医给香蕊把脉，我就等了会儿，才来晚了。”
邹寰斜睨她：“还不坐下。”
纯淑这才知道她叫的确实是邹寰。
香蕊将春风前阵子的课业递给邹寰，邹寰检查她课业，说：“千金之笔写一文不值之字。你这字，写得实在对不起你的笔。”
春风仰起脑袋：“我肯拿它写字，没叫它落灰，它就得拜谢我了。”
邹寰：“你还能揣度你的笔？万一它就是不谢你呢。”
春风：“子非笔，安知笔之乐？我看你的笔也不乐意被你写。”
邹寰：“哼，乱学乱用！偷懒耍滑！”
春风对纯淑耸肩，说：“你看，说不过我就哼来哼去。”
纯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日真叫她大开眼界，临了下学时，她都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尽是老师和春风吵架的声音。
而春风还有事，让纯淑先走，自己磨磨蹭蹭收拾东西。
邹寰自己从府上带来酽酽的茶，在炉火上热着，他讲了半天课，也累了，拎起提梁壶壶柄，待要将茶水倒进自己茶杯，却看春风过来了。
小姑娘眼眸轻转，一看就没憋好屁。
下一刻，只看她试探着从她自己茶杯里，把自己的茶倒给邹寰。
邹寰：“……”
他立刻抢走自己杯子，狐疑：“你要害我啊？”
春风讪讪收回手。
邹寰和李铉也不一样，虽然都是男的，但一个是青年，一个是老头。
试探失败，春风只好又捧出林青晓的信，道：“学生有疑问。”
她歇了好多天，身子骨都软了，懒得费劲琢磨林青晓的信，反正都是废话。
加上她和邹寰都这么熟了，总拿一个字一个字问他，他精明得很，早就猜到点什么，她倒不如坦白问。
果然，邹寰只说：“这回不藏着掖着，信得过我了？”
春风认真：“我偶尔还是尊老的。”
邹寰：“……”
他拿过信纸，一目十行，一边说：“和你这种小丫头没什么好说的，嗯……”
老人家面目逐渐严肃，说：“公主，是谁给你写信？”
春风：“信里怎么说？”
邹寰合起信纸，说：“此人打听到老夫教公主读书，希望公主让他与老夫搭线！”
春风一喜：“这不是找对人了么？”
邹寰又气又无奈，说：“这人要攀附你，你长点心吧！”
春风发觉他误会了。
不过这个误会不错，她冒出个念头，故意“唉”一声，说：“老师，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俩就是青梅竹马。”
“但现在我们身份有如云泥之别，可我一条心还是在他身上，我喜……咳咳喜欢他，想看懂他的信。”
邹寰晴天霹雳。
春风又眨巴着眼儿，说：“先生不会不帮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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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