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是气林青晓废话连篇，但得知林青晓没事，也心弦骤松，跌进困意里。
许是书房留有熏艾草的淡淡焦味，许是不久前才又记起了巴州山火，她忽的梦回五年前。
那场火真大啊，她没有亲眼见过，但还是怕。
因为就连偏僻的林家村里，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焦味，一夜过去庄稼都蒙上一层灰烬，实在吓人。
直到有老人被灰烬堵住鼻子，咳死了。
为了老人小孩的身体，许多人家只得锁了门户，举家到隔壁山村避尘灰。
春风和林青晓两家人作为常年的邻里，知根知底的，便相互扶持出了林家村。
林青晓牵着春风的手，两人背着一个小包袱，跟在大人身后。
他们好不容易跋山涉水，到了隔壁山村，方得知那地方比林家村有过之无不及。
无奈，两家人又急匆匆找下一处落脚点。
偏生水和食物快耗完了，大人兵分两路去找水，春风和林青晓则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歇息。
她们等了大半日，也不见大人回来，心情与那铅色的天一样沉重。
身旁，少年林青晓摇摇水囊，听出没多少水了，把水囊让给春风。
春风也没像往常似的和她抢，她舍不得喝，只捧着水囊，一个劲舔嘴唇解渴。
不多时，她听到林青晓轻声问：“要是林家村真被烧了，我们还能去哪？”
春风认真想了下，说：“去投胎。”
林青晓：“……你闭嘴。”
又过了会儿，她见她真不说话了，反来逗她：“那你要投胎成什么？”
春风想起过年时村口的戏台子，故事里的公主总是很坏，最擅长拆散才子佳人，大家都怕她。
坏是坏了点，但当公主肯定很快活。
她理直气壮说：“我想投胎成公主，专门抓才子来成亲。”
……
春风倏地睁开眼眸。
如果不是这个梦，她都已经忘记自己当时的戏言。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她竟真成皇家公主，就是还没抓到中意的才子。
趁梦里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还在，她默默祈祷：容我再许个愿望，将来那才子要十足英俊，能碾压太子。
想到将来自己可能骑李铉头上，她暗暗窃笑。
听到声息，香蕊在帐子外问：“公主可起了？”
春风掀开被子跳起来：“公主已起了！”
梳洗时，她问香蕊：“我昨天在东宫睡着后，怎么回来的？”
芬儿笑嘻嘻说：“我们给公主高高抬回来的。”
春风：“真的吗？”
蕙儿知晓主子脾性好，再不会吓得跪下说“奴婢该死”，也凑到春风跟前淘气：“真的，如今手还累着，公主不若帮着揉揉？”
春风果真要上手。
香蕊拦住，瞪蕙儿一眼，又笑说：“公主别听这丫头瞎说。”
她指着挂在洗漱架上的波斯纹毯子，说：“昨日长英公公拿了毯子包着公主，我们几人抱公主进了软轿抬回来的，还好两宫路近，不然着凉就不好了。”
那羊毛毯既厚实又柔软，波斯花纹鲜艳繁复，一看就是稀罕货。
春风双眼晶亮，抱着它只觉指尖柔软温暖，爱不释手，追问：“这是我的了？”
香蕊笑说：“是公主的了。”
春风：“长英真好。”
待她高高兴兴用过早膳，芬儿自外头进屋，撩起毡帘，说：“公主，康公公来了。”
春风：“哦，是他。”
一段时日不见，康公公依然瘦高瘦高的，依然笑眯眯同春风行礼，春风免了礼，问：“父皇感动上苍，出关了？”
康公公拨拂尘，说：“是，皇上宣公主前往太极宫。”
春风应了声，外头北风呼啸，于是香蕊给她披上卍字银狐皮氅衣，手心塞了只八宝纹手炉。
因皇帝吩咐，她是坐着小轿子去的。
太极宫经过几次修葺，虚檐云构，因火炉焚烧烟气缭绕，往来宫人也着道袍，时不时有人捧着天灯放走，宛若仙宫。
皇帝依然一身藏蓝色道袍，只是瘦了很多，原先的道袍都宽大了许多，远远一看似一片纸薄。
春风有点惊讶：“父皇，要好好吃饭呀。”
康公公于一旁小声提醒：“公主，修道之人不能拘泥于人世俗物。”
春风心道，不准诋毁吃饭。
皇帝哈哈一笑，他是瘦了许多，精神头却反常的好，甚至是不太寻常的亢奋，他拍拍她肩膀：“玉宁是长高了些，这阵子可还好？”
春风还没开口，康公公说：“奴婢听闻，玉宁公主在宫里确实过得很好，或是去东宫，或是去寿阳宫，或是去兴宁宫。”
皇帝眉头一跳，语气顿时沉住：“兴宁宫？皇后是不是做了什么？”
春风：“做了好吃的。”
听得女儿烂漫的回答，皇帝火气稍歇，只是依然不快，道：“玉宁听话，日后不要往兴宁宫去，太极宫也有好吃的。”
又叫康公公：“把东西端上来。”
康公公双手捧着一只飞廉纹六曲银盘，中央盛着三丸黑色小丹丸。
一旁，香蕊瞅见这丹药，暗道不好，太子极其厌恶丹丸，若给公主吃这个，怕是太子要发怒，况且，这东西吃了便是伤身。
春风倒是好奇，还用手指推了推丹丸。
皇帝笑说：“这是新进的丹丸，好吃的，有延年益寿之功效，这宫里朕也只给你用。”
香蕊顾不得其他，上前跪下：“皇上，公主年幼，身体康健，尚不需大补……”
皇帝睨了香蕊一眼，他认得她，东宫放在春风身边的人。
他冷笑：“一个贱婢也敢插嘴，拖下去。”
春风“诶”了声：“等等！”
上前拖人的太监看皇帝没再说什么了，便停了手。
皇帝冷哼：“玉宁，父皇不会害你的，来，把这些吃了，父皇也是为你好。”
康公公于一旁又说：“是啊，皇上如此疼爱公主，总不能公主到兴宁宫这也吃，那也吃，却要防着太极宫的东西。”
春风惊讶地瞥了康公公一眼，有些生气，讨厌的瘦狗，不会说话别说。
果然，听了康公公这一句，皇帝单薄的胸膛快速起伏，眼底也红了，他咬着后槽牙，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样的皇帝是太奇怪了，春风见状，不想吃也得吃了。
这玩意最多是难吃，大不了屏息吃。
她刚捻起丹丸，香蕊心里急疯了，骤然生出无尽力气，她挣脱宫人的手，拍落那丹丸。
春风讶于香蕊的大胆，香蕊也已跪下：“奴婢该死！”
皇帝：“好好好，反了！”
这段时日太子清算王家，他本已怒不可遏，此时，所有怒火都朝一个小小婢女去，他抬脚猛地踹向香蕊腹部，直叫香蕊飞出一段！
春风大骇，跑去扶起香蕊：“香蕊！”
康公公和四周宫人却早已习惯，纷纷跪下，以头触地，只怕和皇帝对视。
皇帝余怒未消，还要再踹香蕊，春风却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
少女肩膀微微颤抖，她也怕，眼底蕴着清水，但目光如雾气里一对火炬，熊熊燃烧，灼得皇帝找回一丝理智。
他手脚抽搐，呼吸急促，说：“玉宁，定是这贱婢带你去兴宁宫的罢？”
“你不知道，周氏善妒，气量狭小，枉为一国之母！从前她处处刁难你娘，从未有过安宁……”
却也是这时候，皇后扶着太后匆匆赶到太极宫。
听到皇帝那些难堪刺耳的话，皇后耳中“嗡”地一声，眼前泛黑，舌根泛起苦涩。
她这辈子受过最多的委屈和痛苦，全都来自曾经的枕边人。
饶是步入中年，依然能被他这般诋毁，像是一身洗不掉的臭水，时不时让她作呕，却如何都逃不开。
却看春风扬起脑袋，反问皇帝：“她们经常打架？那她们打架时，你在干嘛？”
皇帝被这么一问，找回了点清明：“什么？”
太后不好放任这情况，她拄着拐杖重重捶地：“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拦着皇上！”
几个力壮的太监架住皇帝，场面一时混乱。
皇后连忙闯进屋内，低头上下检查春风。
她实在不敢看她的眼睛，仿佛自己被剥了一层皮，血淋淋的疼，只怕从女孩眼里看到嫌恶。
她忍着手抖，轻拍少女薄削的肩头，低声说：“没事了，别怕。”
忽的，她肩头也被轻轻软软拍了一下。
春风说：“你也别怕。”
一刹，女人眼泪滚落满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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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