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铉的音色低沉,春风骤然从他口中听到自己大名,耳廓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一边揉着自己耳朵,一边垂头耷脑往外走。
邹寰说:“殿下,公主年幼好动,微臣便做主……”
李铉威严冷斥他:“公主几岁,你几岁?”
宫里都是人精,李铉并不需要把话说满,聪明人自然能明白。
而邹寰也是聪明人,一下从李铉的话里读出:公主再如何,他都不该陪她闹。
邹寰只觉一辈子没丢过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完了,跪下道:“臣知错,请太子责罚。”
李铉深深看了邹寰一眼,他与邹寰相识了十几年,却是第一次见他与老顽童一般。
这也拜一个“小顽童”所赐。
他瞥向眼观鼻鼻观心的春风,道:“你的性子,该磨一磨。”
春风双手合十,放在唇前搓了搓:“磨,一定磨。”
李铉目光掠过她素白莹润的指尖,与朱红饱满的唇。
那一张甜嘴,哄完这个哄那个,玩性不改,谁能不被她哄住?
也只能是他。
他收回目光,又对跪着的香蕊说:“去给你主子收拾书箧,等等跟上。”
香蕊:“是。”遂起身去收拾东西。
吩咐完,李铉没久留,拂袖离去,长英缀在队伍后面,恭敬扶起邹寰,又把一沓纸给他老人家:“太子赏赐,老大人今个儿先歇息。”
邹寰捧着那些纸,认出是杨公碑碑文,蓦地忆起自己在早朝上反对少年太子执政,心中一时滋味难言。
这一刻,他倒是宁愿太子责罚他。
春风不明所以,凑着个贼脑袋过去看那碑文,被邹寰拿纸轻轻敲了下脑袋。
春风捂着脑袋:“哎呀。”
邹寰:“哼。”
要不是李铉还没走远,小公主和老大人指定又吵起来了。
长英轻笑摇头,侧身请春风:“公主,走吧。”
春风:“哦。”
长英:“公主知道要去哪?”
春风朝他吐吐舌头:“还能去哪,皇兄抓我去哪,我就去哪。”
长英小声念她:“小祖宗呀!”
她似乎没发现,她是被太子抓了一次又一次,却也只是一次又一次放到眼皮底下。
整个皇宫也只她一人。
……
春风被李铉拎到了书房。
与青客舍不同,就是日光落入书房,都要无端蒙上一层寒霜似的,浮尘无序跳跃,屋内正中一张楠木椅,左右摆了好几张官帽椅,显然常有官员进出。
春风不由搓搓手臂。
长英把她带到一架写《春秋经》书法的四开屏风后,此地隔开正堂,搁着一副缠枝莲花红木桌椅。
这儿便是她的“磨刀石”。
长英压低声音:“公主在这儿写课业,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唤尽云。”
一旁,尽云行了一礼。
春风:“晓得了。”
起先,她也是好好写了几个大字,可过了会儿,她思绪就发散了。
她侧身撑着脸颊,偷偷透过经书屏风看向外面,其实除了满屏礼法,也就几个模糊的轮廓,不动的那个是太子,来来去去的是前朝臣子。
倒是可以听到他们对话:“冬至大祭在即,臣斗胆,是否要请皇上出关?”
“……”
“道士献上新的丹丸,微臣恐怕皇上……”
“……”
听外面在讨论闭关的皇帝,春风才发现,皇帝是对自己很好,但他不在后,自己一次也没想到他。
想起那回康公公丢下她一人,春风又理直气壮了,谁让皇帝“死道友不死贫道”的。
真不知要是林青晓被他这样丢下,会如何想。
想到林青晓,春风瞅了瞅远处的尽云和香蕊,他们都低着头,这里是东宫,他们不会乱看的。
春风放下心,悄悄翻书箧拿出一沓纸,那纸上抄写了林青晓的信。
这段时间,经过她不废寝不忘食地读书,以及不间断拿字去烦邹寰问意思后,她已经知道信里前几段的内容。
前几段完全就是废话,今日她要攻克最后一段。
她将从邹寰那问来的释义,一点点对上,终于读完了——原来最后一段,林青晓终于提到她误打误撞当公主的事。
春风来回读了三次,才确定林青晓没提别的,只叫自己好好过日子。
费老大劲,她拼出一封废话连篇的信。
春风巴不得骑林青晓身上打,便也弹起来对空气打了几拳。
哪成想,香蕊和尽云都没说什么呢,屏风外传来李铉一句:“空气招惹你了?”
春风还以为是他对大臣说的。
可四周太安静了,大臣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不回太子,香蕊也忍不住给春风使了个眼色。
春风忙藏起书信,端正坐好了,声音轻飘:“……有蚊子。”
说完她也舔着唇,甚是后悔,天气已然这般冷,哪来的蚊子?
好想装成蚊子嗡嗡叫着飞走。
好在,外头又响起李铉同大臣对话声。
春风才松口气,须臾,只看长英领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拿着驱蚊的艾草过来了。
长英压着声音,笑说:“公主,熏了艾草就没蚊子了。”
春风一时不知道李铉是不是在逗她。
她绷着一张小脸,严肃地点点头。
就是熏艾草味道有点大,她闻得头昏脑涨,让尽云打开窗牖透气。
忽的,一股冷风卷着残叶扑到她面上,她小声:“阿嚏!”
只一个喷嚏,长英又来了。
他们把窗户合剩一个缝,捧来一盏热茶,又添了两个炭盆。
一通折腾后,春风舒服了,只是看着眼前的大字课业,眼皮子却也越来越沉……
……
天色悄然黑了。
东宫外书房不怎么烧地龙,今日却烧得火热,最后一个臣子走前止不住地擦汗。
李铉俊眉轻拧,抿着薄唇,修长指端解开自己一边袖扣,也不习惯书房里的暖热。
长英将热茶换成温茶,又递出一条手帕。
李铉拿走手帕擦拭下颌汗珠,想到后来的安静,问:“她呢?”
长英招手叫来尽云,尽云犹豫:“回太子殿下,公主她……”
李铉抬手阻止他说话,脚步已经绕过屏风。
只看少女趴在桌上,一只手抓着笔杆,上好的狼毫笔戳在纸上呲开毛,和笔端比,她浓密的眼睫十足乖顺地垂着。
肩头一件狐皮披风把她裹成小小一团,她却睡得满头大汗,脸颊也红彤彤的。
香蕊轻轻叫了她好一会儿:“公主,公主?”
她也不应。
香蕊急了:“公主,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长英也有点慌:“哎哟这可不好!”
李铉呼吸缓缓一沉,冷声:“宣太医。”
很快,太医院院判提着医箱来了东宫。
和太极宫不同,东宫一年到头没宣过两次太医,院判只怕是太子要看病,不顾一把老骨头拔足狂奔。
待到了地方才知道是给小公主看病。
院判隔着手帕给春风把脉,好一会儿,他收起手帕,顶着李铉的目光,喏喏说:“回禀殿下,公主脉象不浮不沉,应只是睡熟了。”
几人:“……”
春风:听我解释,我其实是被热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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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