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春风满皇宫的饭都蹭过了,甚至皇帝闭关前,她还去太极宫蹭过一回饭。
她从前在林家村,也经常被领到各家蹭吃。
所以她问了一嘴能不能在东宫蹭饭,并没有想过,阖宫没人在东宫蹭过饭。
因此,哪怕是东宫老狐狸长英,也难得有一点忙乱,竟吩咐尽云:“多添两副碗筷……不,花纹各异的三副。”
得让这小公主挑挑喜欢的一副。
春风上道,那碗筷摆上来后,她先看李铉用的花纹,是素雅的青瓷,便也挑了其中青瓷那套。
长英问:“公主怎么选这套?”
春风软声说:“我和皇兄是兄妹,就想用一样的碗筷。”
她生怕李铉听不到,一边说,一边偷看李铉。
只偷看一下,就和李铉的目光撞到一处,吓得春风磕绊了一下:“当然,皇兄不乐意的话,我换一套……”
李铉缓缓舒了口气,道:“不用。”
待传膳时,宫女捧着漆木托盘,将一道道菜摆在桌上,落下时几乎无声。
春风坐在李铉左手旁第二个位置,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盯着那桌上:清蒸鳜鱼、清炖鸽子汤、炖香菇羊肉、蒸山药、清炖青菜……
这些饭菜对以前的春风来说,当然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佳肴,可如今她的芙蓉阁不止有大鱼大肉,胡椒等珍贵香料也和不要钱似的。
相比之下,这些菜太清淡了。
她又瞄了李铉一眼。
李铉端着一只青瓷碗,手持箸,行止不紧不慢。
他每一道菜都用,不多不少,从那冷淡的神情也看不出好不好吃、喜不喜欢。
宫里规矩是食不言,春风不敢在东宫叨叨,但她不知道,自己一双大眼睛泄露了所有心思。
她吃第一口尚且觉得好吃,可越吃眼里光彩越暗。
自然,也不是所有菜都这样,有一道酒烤鱼春子味道重一点,是明显的鲜香。
她示意香蕊夹,很快那道菜见底。
用过膳,春风满足漱口,心里打起算盘:来都来了,她得把会暴露自己的课业拿回去。
她不提走,李铉没说什么,宫人自是用官窑青瓷茶盏上了两盏茶。
在芙蓉阁饭后也会吃香片茶,里面会放蜂蜜水,甜滋滋的。
于是春风猝不及防吃了一大口咸茶水。
她皱起鼻尖,慢慢放下茶盏。
李铉抿一口茶水,看着春风在东宫赖着不走的软和模样,竟隐约好奇她能呆多久。
在她突然提出要一起用膳时,他是有一丝不解。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需要抓才肯来东宫的人,突然主动来,定有目的。
转瞬间,李铉想起在寿阳宫时,他拿了她一卷课业。
可见问题出在课业上。
既然她都写了还怕被发现,说明有部分是找人代写的。
而此时,她一张小脸因刚吃过饭,过于舒适,面颊若粉嫩的桃花花瓣,但明眸流转光华,长睫倏而抬起,倏而轻扇,指定一肚子坏水。
李铉眉梢轻动,搁下茶盏,唤长英:“把公主的课业拿来。”
长英:“是。”
果然,李铉抖抖那沓纸,她无端觳觫了一下。
他翻开看第一页,她就支支吾吾:“皇兄,我写得不好,可否让我拿回去改一改再给皇兄看?”
李铉:“你天赋异禀,不必改。”
春风一时分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试图转移话题:“皇兄皇兄,方才有一个菜,挺好吃的。”
李铉翻到第四张纸,扫过那蚂蚁爬似的字,不错,到这还是她自己写的。
他分出点注意力,说:“长英,把余下的春子送去芙蓉阁。”
长英说:“是。”
借口又给挡了回来,春风眼看李铉又翻过一页,整个人放弃挣扎,缓缓软下去。
见状,李铉合上所有课业。
春风活过来了。
李铉指尖一顿,又打开课业。
春风又软下去了。
长英也察觉到少女的情绪,悄悄掩面,想笑又不敢笑,他又何曾见过太子殿下这般逗人呢!
春风受不住了,她“咻”地站起身,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李铉问:“要回去了?”
春风有贼心没贼胆,噎了一下:“唔。”
下一刻,李铉伸手将课业递给她。
春风睁圆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她刚刚还在想能不能抢回来撕掉呢!
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李铉语气淡淡,道:“下回写仔细点。”
春风猝不及防:“咳咳,咳,一定。”
李铉想,她倒像被自己肚子里的坏水呛到了。
拿到课业后,她如蒙大赦,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告辞:“那皇兄再见?”
他手指点点桌面:“嗯。”
春风立刻和陀螺似的转出东宫,差点就要一股劲转回自家芙蓉阁,还是长英叫住她:“公主,公主!”
春风:“咋?”
长英小跑过来,提着一个食盒:“这是今晚公主夸的那道菜,太子殿下说是送给公主。”
春风拿回课业,解决心头大患,心里头开心,忽的觉得李铉可能也没那么险恶。
她一开心话也多了,指着那食材问:“这个怪好吃的,我在芙蓉阁怎么没吃过?”
长英笑道:“公主,这是吴郡进贡的春子,今年不多,阖宫上下也就东宫和寿阳宫有。”
…
夜色里,东宫上下挂起八角宫灯,宫灯在北风里无声地盘旋了一下。
李铉肩披一件石青披风,擎着一盏灯登上青客舍。
他问尽云:“她拿了哪本书?”
尽云:“河阳居士的《山河论》。”
李铉无需多加思索,既是这本书,课业定是邹寰替春风写的。
他唇角微压,说:“你明日找邹寰,说《山河论》借他到年后正月,其余课业该照常便照常。”
尽云:“是。”
他刚要下去,李铉又叫住他:“慢。吩咐他,让他说是他自己找我禀明。”
邹寰是一块臭石头,擅长死要面子活受罪。
前几年,他竟带领一群老臣,屡次劝谏李铉不得架空皇上,李铉敬他是师是长,只贬了他,他一气之下辞官离去。
结果因邹氏子孙一个个不争气,眼看家族不景气了,邹寰迫于无奈,为子孙计回到朝廷,却把自己架起来做“清流”。
既如此,李铉成全他,只让他在东宫教书。
师生间是生了罅隙,邹寰性情拧巴,纵然想看孤本,却是无法主动张口朝李铉借书的,可他想靠公主打掩护,不是那么容易。
但尽云奇怪的是,为何太子要多此一举,令邹寰说是自己找太子禀明。
夜里,他带着这疑虑请教长英,长英视他为弟弟,倒也不藏私,只说:“先生手里的《山河论》本来是公主拿的。”
“本来公主用孤本逃避课业,如果被殿下挑破,她自然气殿下。”
“如果她以为是邹先生自己挑破的,自然只会气他老人家。”
尽云明白了,又没全明白:“不过,公主气太子殿下,和气邹先生,有何区别?难道……”
长英倒是不奇怪了,想起太子逗弄她的那两下,笑说:“你且先别瞎揣测,记着,这位公主就是个小祖宗。”
…
青客舍内。
风声簌簌,月色清清,李铉独倚窗边看文书,万籁俱寂中,偏生他眼角余光里,有什么在上下弹跳。
搅碎了这点沉沉的静。
过了片刻,他终是放下书,瞥向窗外。
不远处的芙蓉阁内明亮如昼,一只明亮的小小人挥舞着一沓纸,好是神气。
那道小影子仿佛一粒石子,掉进他眼里那潭沉寂的水,泛开一圈圈涟漪。
……
这日直到睡前,春风都很兴奋。
她是第一回躲过李铉的魔爪呢!
香蕊好笑,问:“公主,那鱼春子要明日吃么?”
春风想起长英的交代,自知这玩意十足珍贵,说:“先存起来吧。”
她想给于秀君、林大田尝尝这新鲜玩意。
但她的好日子没坚持到第二日。
这日下学,邹寰眼下有青黑,胡子没打理好,乱糟糟的,他不善地瞅着春风,说:“今日课业,二十张大字。”
春风收拾着东西,一愣:“什么?不是说不布置课业了吗?”
邹寰:“我便布置了又如何。”
春风:“你出尔反尔,你把书还给我。”
邹寰心里也有气,今日尽云来挑破了这事,为一本书,他拿人手短,哪还有脸面反对太子越过皇帝执政?
只是太子特意交代过,他再不情愿,也只能瓮声瓮气,说:“臣已经禀明太子殿下,日后,臣可以直接观摩这本书。”
春风难以置信。
想起灯影戏里也有这样的情节,她指着老头,说:“你、你背叛了我。”
邹寰双眼一瞪,他自诩清流,这辈子还没和“背叛”挂钩,急了:“你别乱用词!”
春风:“就是背叛!”
邹寰恼羞成怒。
于是春风的课业从二十张大字,拔高到一百张大字。
得知前因后果,香蕊焦急说:“那咱们得快回芙蓉阁写啊!”
春风气鼓鼓:“就不写。”
她走着走着,北风吹得人一个激灵,她忽的眯起眼儿笑:“我有个办法。”
……
兴宁宫。
清晨,皇后沐浴焚香,陷入一片宁静与悠然。
自与皇帝成一对怨偶,她不想陷入空虚与仇恨里,就常常插花,好歹消磨漫长的时间。
这时节外面没什么鲜花,但皇宫里自有各种办法养花。
皇后在案几前坐定,唤了声:“把花拿来。”
伴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女孩捧着高低错落的菊花、红梅、金桂……
察觉到不是瑶芝,皇后定睛一瞧。
春风的脑袋从花丛后冒了出来:“嘿嘿,母后。”
皇后:“……”
她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她话是这么说,却是已经抬手跟春风要花。
春风递花给她,却故意垂着右手,用不熟练的左手递。
皇后察觉不对,问:“你右手怎么了?”
春风眼眶突的红了,说:“右手抬不起来了。”
皇后放下剪子,去看她的手:“找太医看了吗,瑶芝,宣太医……”
找太医就露馅了,春风连忙打断她:“是先生罚我抄一百张大字,我不敢不从,写了一夜,却还没写完。”
皇后握着她右手,能感觉春风的手在轻颤。
女孩儿苍白着脸,垂下眼,一滴晶莹的眼泪挂在浓睫上,泫然欲泣,教人心生可怜。
皇后倏地撇开花瓶,说:“岂有此理!你是公主,怕什么先生?”
“走,本宫不信一个臣子还敢藐视公主!”
——
李铉:母后,这个鱼钩这么直,你怎么就咬上去了
春风:
皇后:猫好人坏!猫好人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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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