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邹寰都没歇息好。
人活到这个年纪,要么变得非常厚脸皮,要么变得非常要面子。
邹寰是后者,半生沉浮,他更想要身后名。
他站在东宫庭院里矗立的杨公碑前,思及古人,不由泪眼潸然。
杨公碑歌颂的杨公,活到知天命之年撒手人寰,后世百姓依然歌颂他,而相比较,邹寰自己虚活至七旬,毫无建树。
想当年他作为世宗朝的状元,意气轩昂,何尝不敢想名垂青史。
偏偏如今世道如此,浮云蔽日,皇帝康健却沉迷修道,太子强势把持朝政,一山尚且不容二虎,一天如何容得下二日?
他是忠臣、谏臣,当初毅然决然致仕,就是反对太子越权。
可子孙不争气,从前他挣的荫庇也消耗完了,逼得自己放弃闲云野鹤的生活,重回朝堂。
他做好了坐冷板凳的准备,可太子居然让自己给民间公主启蒙,杀鸡焉用牛刀啊!
目下朝中又不知多少从前的政敌在嘲讽自己。
邹寰兀自对杨公碑感伤,忽然一声“皇后娘娘到”,他好是吃了一惊。
自然,皇后的突然到来,东宫中人惊愕的也不在少数,只是他们奉令唯谨,行止规矩,没有谁会咋咋呼呼。
众人当即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迎皇后。
尽云早已打发人去前朝找太子,自己领着皇后到庭院。
邹寰一抖衣袍行礼,道:“臣邹寰,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冷笑:“本宫可受不得一拜。”
春风:“就是。”
听到春风的附和声,邹寰还不解,这位公主是林贵妃的女儿么,怎么会站在皇后身侧?
不等他细想,皇后气势凌厉:“邹寰,你可知罪?”
邹寰拱手一揖:“回皇后娘娘,臣不知何罪之有。”
皇后:“公主是金枝玉叶,你竟犯上,敢罚她抄百张大字!她右手都疼得不能行动了!”
邹寰一愣,抬头就看春风躲在皇后身后,举起右手朝他得意地招了招。
反了反了!这娃娃是搬了皇后来压自己!
邹寰气道:“非臣刁难,是公主顽劣,目无尊长。况且臣当年教导太子,也曾罚过太子抄写,太子从未有过二话。”
听说邹寰也罚过李铉,春风眼前倏地亮了,问:“真的?我皇兄当时几岁?”
邹寰本不想回答,奈何皇后还在,便说:“……六岁。”
皇后火气一歇,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这事。
既入宫廷,一年年如弹指,十六年前的往事已模糊成一个个片段。
不过推算一下,那段时日她定是费尽心力斗林贵妃,自然未能留意到太子读书有没有被罚。
春风还想问,东宫外传来一声“太子殿下到”。
李铉回来得很快。
一群人拥着他走来,他着绛紫水波纹窄袖,腰束蹀躞带,带上金银折射出细碎光泽,愈发衬出他面如冠玉,只是双眸深邃,分辨不出情绪。
他看着在东宫争执的三人,先唤皇后:“母后。”
皇后冷冷淡淡:“嗯。”
李铉又问:“什么事惊动了母后?”
他一问,皇后就记起自己的嬷嬷曾经被他打杀出去的旧事。
只是此时,李铉态度并没什么不妥,让皇后有些别扭,须臾才说:“春风,你来说。”
春风嗫嚅:“这个……”
皇后见她半日憋不出什么,又叫邹寰:“邹寰,你自己说。”
邹寰:“咳,那个……”
因春风和邹寰这对师生都不想太子掺和这事,前者是怕被抓包,后者则自觉在太子跟前矮了一头。
倒挺有“师生相”。
皇后却不怪春风含糊,只指着邹寰:“你说不说?”
李铉见状,道:“来人,请公主与邹先生去歇息。”
皇后尴尬收回手指,心想这确实是东宫的事,是自己又莽撞了,然而下一刻,李铉又说:“母后,我大抵知晓是什么事,请随我来。”
皇后重重松了口气。
她走在李铉前面,无声打量了东宫一眼,原来和几年前比,这里变化也不大。
待到了正殿,皇后坐于上首,手指在桌上点着,说:“本宫闯入你东宫,是为玉宁受的委屈,没有旁的意思。”
李铉:“儿臣明白。”
皇后缓颊,又说:“人是你从宫外带回来的,你上点心。”
“本宫在兴宁宫都无需打听,就知道玉宁这阵子发生的事。往后要让下人三缄其口,别是以为玉宁是从民间回来的,就可以随意嚼舌根。”
李铉说:“今日便传令宫内。”
皇后又想春风的右手,皱眉:“她到底没个娘管着,不如让她住我那里,省得你日理万机,还得操心。”
李铉说:“父皇不会允许的。”
皇后冷笑:“你不提,我都以为他得道成仙去了。”
提到如今的皇帝,前面聊春风时的随性与自然,便像一脚踩空的梦境,骤然摔回滞涩的现实。
只是彼此之间,却少了那些尖锐的寒冰。
……
偏殿。
长英亲手给春风上茶,见她不吃,笑说:“小祖宗诶,右手还不舒服么?要不要现在叫太医?”
春风:“不了不了。”东宫茶水不是苦的就是咸的,她不爱吃。
邹寰见不得长英这般,说:“公主的手就没问题。”
事到如今,春风已无所谓被拆穿。
她还好奇邹寰罚李铉的往事,如今阖宫上下无人不敬畏李铉,原来他居然也会被罚抄大字。
虽然那是十六年前,自己刚出生呢。
她问:“老邹,你当时罚我皇兄抄多少啊?”
邹寰抱着手臂,说:“一百张。”
春风:“那他抄了吗?”
邹寰:“自然。”
邹寰:“他不生气吗?”
邹寰:“太子尊师重道,如何会生气。”
春风老实说:“那他对你挺好的,换我我现在每天都让你抄一百张大字。”
邹寰:“……”
他指着春风,咬牙:“小白眼狼!我白给你抄了!”
春风不甘被骂:“老叛徒,老叛徒!”
长英听得呆住,这两人一言不合居然互骂起来。
春风年纪小就算了,但是这邹寰,竟然不引经据典,和个小孩一样和另一个小孩吵架,还是他印象里脾气又臭又硬的邹大人么?
他反应过来,忙不迭拦住二人:“公主哎哟别说了,邹大人也悠着点!”
倏地屋外传来脚步声,春风赶紧坐好,邹寰也端起苦大仇深的模样。
好像方才的吵架是长英的幻觉。
这脚步声正是李铉和皇后的,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偏殿。
他们是冲着解决“师生矛盾”来的。
说起来皇后是理亏的,本朝重孝道师道,春风便是公主,也该敬重师长;不过邹寰不该为了《山河论》,与春风私下达成协议。
双方都低着头,听了李铉几句训斥。
末了,李铉唇角轻压,说:“一笔勾销,邹先生以为呢。”
邹寰也服气了:“是,臣遵命。”
他瞪向春风,这小娃娃竟是有些克他。
春风早已黏在皇后身旁。
李铉转向她:“至于你,”他停了停,“下回少煽风点火。”
春风一听还有下回,喉咙里差点飘出了笑。
仗着皇后在,她眉眼顾盼生辉,说:“错啦,不是山风点火,是春风点火。”
李铉、皇后:“……”
李铉啊,老房子着火是宿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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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