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见装瞎不顶用,鼓了下脸颊,鞋底蹭着石板路到门钉红木门。
长英暗自好笑,解释一句:“太子让公主来东宫是为了……”
春风:“不用说了,我知道。”
长英:“哦?”
春风沉着脸,也不知是在模仿谁,道:“‘公主在崇文馆无法静心读书,不如来东宫,东宫安静,适合读书。’对不对?”
长英终于憋不住笑了:“公主聪敏,正是如此。”
春风:“……”
说来说去,李铉就是要管她。
虽然自己不该那么做,但做都做了,他不能像皇帝那样去“闭关”,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吗。
哼。
不多时,春风被领到一个殿内,正是她随黄嬷嬷学礼仪的地方。
看着熟悉的布景,她乍然间还有点亲切,也没多少怨言了。
香蕊将书箧放好,束着双手退出去。
东宫分给春风的老师是原先的太子少师,是个白胡须的小老头,名邹寰。
他从前负责教导太子,如今古稀之年早已致仕,本该颐养天年,却又回东宫谋了个差事,其中缘由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讲清楚的。
春风听此人说话声音洪亮沉稳,就是个老顽固,不会徇私。
她倒是怀念起那群小孩了。
果然,这学上得她“如痴如醉”,像痴傻了,像喝醉了。
好在她不当文豪,就为了认字。
她前面在崇文馆已经找出好些林青晓信件里有的字,这日午时,那老头收拾书本准备去吃饭,春风拿纸去问。
邹寰扫了一眼,说:“这些极为简单,公主不妨自己去藏书阁找,以温故而知新。”
春风怀疑他赶着去吃午饭。
她自己不急,今日香蕊带了好些甜糕,她吃得嘴里发腻,不太想吃午饭。
于是她和香蕊去找藏书阁。
她在东宫没多少熟人,长英是一个,另一个就是当初带于秀君、林大田来芙蓉阁名唤尽云的太监。
长英不在,春风叫住尽云:“尽云,书阁怎么走?”
尽云面色古怪:“书阁?公主会不会弄错了?”
春风:“就是书阁呀。”
其实邹寰说的“藏书阁”在崇文馆,作为皇家藏书阁,贮藏海量书籍,供皇室学子阅览。
在东宫,“书阁”特指李铉的私人藏书阁青客舍。
见春风这般笃定,尽云犹豫了。
他好见风使舵,想想太子破格令春风见养父母的事,左右不愿得罪春风,就也没再细问,只说:“书阁并非能寻常进出之地。须得通禀太子殿下。”
春风轻哼一声:“那你去问问。”
今日太子不在东宫,尽云跑去太极宫才找到人。
在春风等得不耐烦前,他终于回来了,笑说:“公主,太子殿下应允了,请。”
春风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绕了好几圈才抵达书阁。
只看书阁牌匾上书“青客舍”,它就是能在芙蓉阁瞥见的那幢高楼,春风都能透过窗户,看到芙蓉阁里形似蕙儿的小人儿提着水走过。
阁内干爽幽静,弥漫着一股沉稳的龙涎香,一副嵌螺钿雕折枝菊花黄杨木桌椅靠着窗户,几排木质书架错落有致,遍布书籍。
春风瞅来瞅去,里头都是她不太能叫出名字的书。
她随手捡走一卷:“就这个了。”
……
隔日,春风在邹寰自顾自滔滔不绝的讲课里,昏昏欲睡,不知何时,邹寰突然安静了。
她醒过神,小老头盯着她桌上的书。
正是她从青客舍拿的那卷书。
很快,小老头健步如飞,走到她桌前,很是吃惊:“公主的书从哪来的?”
春风:“书阁拿的。”
邹寰:“不可能,藏书阁不可能有这本书,这是,这是河阳居士的《山河论》,孤本!”
春风从他语气也能得知这是宝贝。
在邹寰伸手之前,她立刻警觉,将书捧到自己怀里。
邹寰按捺住激动,询问:“公主,可否让臣下看看……”
春风哼哼一笑,从自己书箧里拿出几张纸,问:“那我问问你,这几个字,什么意思?”
昨日还让春风自己查,此刻邹寰捧着纸,一个个解释:“这是‘急’,着急的急,这是‘找’……”
春风点点头,记进心里。
在邹寰问起那书前,她又说:“哦对了,这两天课业是不是太多了?”
邹寰:“我将来少布置一点吧。”
春风:“唉,昨日课业我还没写完呢,不知先生可有什么办法?”
邹寰吹胡子瞪眼:“你这小娃娃,怎么蹬鼻子上脸的!”
春风翘起小尾指,弹弹那书本封皮。
邹寰说:“将来的课业另说,昨日布置好的课业不可减少,这是我的原则。不过……你找谁写,我不过问。”
春风:“那我找你写?”
邹寰:“不可能,绝不可能!”
……
那日尽云找到李铉时,他正在太极宫,与康公公说:“王侍郎欺下媚上,贬谪的圣旨已发,君无戏言。你去和父皇说。”
这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康公公脸憋成菜色,也只好对李铉行礼:“是,奴婢知晓了。”
而听到春风要去青客舍,李铉脑海里,忽的闪过她明眸中点点狡黠光泽。
她会想要去青客舍,也不奇怪。
他颔首,道:“你领她去。”
既是他把人提溜到东宫,也不必要让她跑崇文馆,那边藏书阁有的书,青客舍也有。
省得她总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待得李铉终于空下来,已是几日后,他吩咐长英:“叫玉宁过来。”
长英“诶”一声就退下。
没过一会儿,春风和香蕊一前一后来到殿外。
春风想那邹老头不会出卖她,就坦坦荡荡的。
果然,李铉叫她不为别的,只是要带她去寿阳宫,上回他突击崇文馆,本也是打算与春风一起去见太后。
此时,太后刚接见完她娘家兰家的命妇,因有思虑,便拄着拐杖,由明远扶着在院子里散步。
他们“兄妹”便是这时抵达的。
太后仔细瞧春风,将养了一阵子,这女孩儿身上的灵动不减,双眸如含潺潺流水,多了几分自重,更令人怜爱。
要不是学礼仪、涂指甲的事才过去不久,她都想说,这孩子真是乖巧可人,倒全是她兰家的孩子没有的纯真。
也不知她在读书如何。
这般想着,太后便问了出来,春风便说:“邹老师教得可好了,好是亲和。”
李铉指尖捏着描缠枝莲花茶盖,动作微微一顿。
太后笑说:“邹寰脾气向来大得很,你和他倒是处得来。”
春风暗自吐舌,自然不好说是她“贿赂”了老师。
太后又说:“你写字可有进益?”
春风下意识看了眼李铉,只看李铉只是俊眸低垂,动作优雅淡然地吃茶。
她缓缓抿了下唇,从书箧里拿出她的课业。
课业前半部分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后半部分呢,则是喊着“不可能给她写课业”的邹寰写的。
她一点不担心太后会看到后面,只担心李铉要看。
但不会吧。
又想起前阵子这位皇兄在崇文馆看她的课业,面上的不满半分不作假。
正乱想着,太后果然只看了三张纸,说:“有待进步。”
春风回过神,说:“孙女才刚拿笔,老师说我能写成这样,是‘天赋异禀’。”
实际上老邹用这四个字充满嘲讽,但春风皮糙肉厚,就当夸奖了。
太后说:“不急,将来日子还长着。”
春风嘿嘿一笑,连忙要拿回课业,只看长英十分顺其自然,从明远手里接过那些纸,递给李铉。
春风屏住呼吸,心说:长英呀长英,今日我就忘了你的恩情了!
李铉拿到课业,也不看,只搁在手边,手指压在纸面上,轻点了一下。
太后又问起李铉日常起居,李铉言简意赅地应了起来。
春风目光被他那玉质般的指尖紧紧勾着。
直到香蕊叫了声:“公主?”
春风蓦地回过神,原来李铉早已准备离去,那纸被长英拿在手里。
春风讪讪一笑,起身跟上李铉几人。
该怎么把课业要回来呢?
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舔舔嘴唇。
香蕊扯了好几次春风的袖子,她都没怎么留心,直到前面男子的脚步停住。
春风抬头,这才发觉,她一路跟着李铉回到东宫。
李铉一手负于身后,神色淡淡,天然有种居高临下的矜贵之气。
他垂眸看着她,似也想知道她怎么跟来了东宫。
春风心一横,小声说:“皇兄,你家……东宫的饭够吃吗?我想和你一起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