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认识她的?”
牧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那馥醇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两个女人互相对视一眼,那馥醇率先认出牧阳:“你……原来是您!小牧总,我是馥醇,当年我们还一起看电影呢。”
她飞速地瞥了眼晏川,忍不住和牧阳解释道:“我也是刚巧碰到他,就想着提点提点他呢,免得他得罪了您都不知道。我毕竟也算他半个长辈……”
“哦?”牧阳歪了歪头,“小川不是姑姑抚养长大的嘛。他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个长辈了?”
那馥醇一愣,像是失去了言语一般干站着。晏川连忙牵住牧阳的手,低声和她解释:“她是我之前的继母……”
牧阳这下是真的吃惊了,她转头看向晏川:“你还有爹?”
晏川和牧阳对视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牧阳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晏川摇摇头。
“……哦,”牧阳终于把线索联系起来,成功想起这位珠宝商“黑寡妇”的传言,再次转头看向那馥醇,“啊,抱歉……节哀顺变。”
“没什么好道歉的,”那馥醇轻轻摆手,“别提那个男人,晦气。”
牧阳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意识到这是晏川的父亲,立刻止住笑,轻咳两声。
那馥醇看着牧阳装模作样咳嗽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地想起当年那通劈头盖脸的电话:“……是您?!”
“嗯?”牧阳不明所以。
晏川猛地攥住牧阳的手。他知道,这位继母已经认出了牧阳,她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当年那位“姐姐”!他忍不住要开口,可已经来不及了——
“您真是……您真是太了不起了!”那馥醇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握住牧阳的手,“还是小辈厉害啊!江山代有才人出!”
牧阳显然没搞明白那馥醇为什么突然态度转折,她尴尬地抽回手:“只是一些运营策略罢了。你的设计理念很好,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那馥醇竟然被牧阳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捋了一下头发,真诚地摇摇头:“谢谢,我也自认为挺有天赋的,不过和您比实在是差远了。以后,我还多仰仗您呢,要不断向您学习。对了……”
她压低声音,凑近牧阳,干脆拉着她后退了好几步,远离人群:“听说,你现在玩票搞影视,还有那个最新的选秀,效益都很不错?是不是你们私底下还专门做这种呀,以后能不能给姐姐介绍几个?只要质量够好,我这边……”
牧阳虽然一开始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懂的?她一下就笑了:“那不一样!”
晏川只看到那馥醇将牧阳拉到一边,不确定她们在聊什么。
……在说什么呢?
不会是……不能是……
不可以!
千万不能是过去的事!
晏川的脸色登时白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入掌心,为自己的未来忐忑不安。
他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去,每一步都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我家的都是良家子,不下海的。”牧阳板起脸,却一秒破功,笑出声来。
“哎!就是嘛,不要和姐姐见外嘛!当年的游戏机、影碟,姐姐也没少送你呀……”那馥醇配合地放软了声音,几乎要靠在牧阳身上撒娇了。
晏川一跟过来,就听到一串虎狼之词!他的脑内顿时警铃大作,不假思索地站到牧阳身边:“谦谦姐姐是正经人!”
那馥醇眉毛倒竖,立刻就要发作,牧阳拉住晏川的手,安抚性地摩挲着,笑道:“行了,你要是真的感兴趣,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不过,我们公司确实有规矩。要是等合约期结束,那他们的年纪普遍也大了,可能少说也有个三十多岁。”
“那更好了!我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等他们老了退下来,你就留给我。咱们感情好,你先留我的。”那馥醇笑道。
“行啊,有机会再联系。”牧阳随意地挥挥手,把这位突然上头的姐姐送走。
这里没有热闹看,人群很快散开。
晏川脸色惨白,刻意加深的呼吸竭力掩饰着他的不平静。
“唉,女人……”牧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要驱散刚刚那股变味的空气。
她挽着晏川一边走,一边问他:“怎么突然这么紧张?”
“对不起……”晏川慌忙低头道歉。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失去了安全的着陆点:“……是、是我耽误你了。因为你正经开公司培养艺人,结果被她这么说……我怕她误会你,把你的工作看低了,我——”
正在为刚才的冲动感到懊恼。
晏川一边感到有些羞耻的抱歉,一边又觉得自己只是在找借口,为此扯出大堆大堆的道理来。
冠冕堂皇,理所应当。
明明刚才听到的内容再出格一些,也不该令他意外。
她依然下意识地在保护他。或许她只是习惯保护自己羽翼之下的所有人,包括他,包括那些她的下属,签约合作的艺人。或许在她眼里,他们本就是同一类;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晏川低头悄悄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牧阳。
紧张的怎么会只有这些呢?
他不敢说的,不过是自己欲言又止的心事。
真相,答案。
……他所求的这些多可笑。
“我知道,谢谢你,”牧阳点头,“你是想帮我。”
晏川双眼发亮地看着她。
好像她说的是正确的。
牧阳骤然对上他的视线,片刻后又移开。她苦笑一声:“别这么体贴。我难免要误会,忍不住希望你是真心的。”
晏川停住脚步:“我当然是真心的!”
他有些恍惚了。这句话……
“我知道啊,”牧阳毫不犹豫地应了,“生理性的反应,属于本能反应,你这样根本演不出来。有所图,其实也没什么。”
说到这里,她笑了。
“‘野心’在我看来,是个好词。所以——你来这里要的答案是什么?总该不会只是想要打脸一下你的这位……继母?”牧阳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我都不敢笃定她这点家底一定能来,难道你是专门蹲守的?不对啊,我临时邀请的你……难道真的能算这么好……”
短短几句话,她的推理南辕北辙越跑越远。晏川听得窒息,他几乎都快站不住了。
“好啦,不管你想追求的答案到底是什么,我想我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牧阳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摇摇欲坠。
她抬手轻拍他的肩:“如果只是为了这种小事,也不用绕这么大弯子。”
“只要你想——”她压低声音,“你可以亲手解决她。狙掉一个新起的势力并不难,何况她才刚刚发展,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不过,我要的报酬也不便宜。签约的事情,你要重新考虑了。”
好像有风穿过,回响如歌。
晏川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清了。他的心脏声如擂鼓,头脑一阵嗡鸣。
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些。
“我,”他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不要那些。”
牧阳显然很意外:“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晏川知道,他应该提问。
提问才会有答案。
“你……”
你为什么改名字。
你为什么要突然消失,从此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你为什么要找一个新的“小川”?
你为什么……抛弃我。
一连串的问题悬在嘴边。
“想问就问。”牧阳听出了他的犹豫。她的声音柔和,手指点在他胸前的金牌上,把它重新调整到正确的角度。
晏川看着她,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问了。”
他说。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他不需要深究原因。他可以不在意过去的一切,只为求得她此刻的垂青。既然,既然她不在乎……
既然她说她不在乎他冲动幼稚的报复,也不在意他是否曾经有过悖逆她的立场,那么……
他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呢?
于是晏川说:“我不问了。”
放弃一直紧紧抓在手中的那颗麦穗,他的眼里现出一片麦田。
“我就是不想出道,不想当大明星,我更不想当你的艺人。我只想当你的男朋友,可以吗?”
牧阳按在金牌上的手指不动了。
她抬头看着晏川。
现在的年轻人想法真是多变,一会就换一个问题,奇怪得很。
“你想当谁的男朋友?”牧阳反问他,“牧阳的,还是牧谦冲的?”
“……有什么区别呢?”晏川不明白,“这都是你啊。”
牧阳摇摇头:“对我来说,男朋友不可以只是男朋友。牧阳的男朋友,是可以为我的事业添砖加瓦的;牧谦冲——牧谦冲,你可以当她死了。”
“为什么?!”晏川难以置信,“你只是换了一个名字,又不是……你不能……”
“我不能怎么样?”牧阳看晏川一直在摇头,觉得他有点好笑。
晏川却很严肃:“你不能这么对自己。”
“怎么?我没有否认‘牧谦冲’的意思啦,只是对我来说,自己掌控的人生才是人生。倒不如说,我对你知道‘牧谦冲’才觉得意外,”牧阳摇摇头,“我并不是从小被养在牧家的。牧谦冲这个名字,我才用了不到七年。”
牧谦冲,是牧家下一代继承人的名字。
在成为牧谦冲之前,她首先是稻溪的阳阳。
从小住在乡下,舅公舅婆务农之余,顺便给口饭吃。舅婆用这个名字叫她,村里的小伙伴也用这个名字叫她。
白日里没事,她就跟着其他人一起跑来跑去。其他人总要回去干活。舅公舅婆不让她干活,只劝她多读书。村里的老人总爱劝孩子读书,谁都听得耳朵起茧,没有不同。
牧阳想,她对这个“牧家”最早的记忆,不过是一盒又一盒的巧克力。
那一定是一个很时髦的大城市。她的父母都在做生意,忙得没空带孩子,忙得没时间关心孩子。
她以为她理解了。
却没有想到,连这些巧克力,都不是他们寄给她的。
“我就要成为你的男朋友,”晏川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只要是你的。你想做的事,我也可以为你做到。不一定只有艺人才能为你做事,我总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他的眼睛澄澈清明,亮汪汪地注视着她。
“我可以做你事业的柴草,你前行路上的炬火。只要你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全力以赴。”
牧阳哭笑不得,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好好好。”
晏川看着她,眼巴巴的。
他在等她的回答。
“那就让我看到你的决心,”牧阳笑着摇了摇他的手,“晏川。我的男朋友。”
“很抱歉打扰到你们。”
来者的脚步声很轻,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离他们很近。牧阳正在帮晏川整理衣领,听到声音转过头。
这个人走得好慢。就像他只是散步,路过这里。
“小叔,”牧阳率先和他打招呼,“您怎么来了。”
“明煊说你在这里,我找了好一会才找过来。”被称作小叔的男人耸耸肩,好像迷路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牧阳无奈地笑了:“他怎么不直接带您过来啊。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方摇了摇头。
“没什么。对了,曲师傅这次做的巧克力慕斯,尝了吗?”他的笑容温和,“这次你回来,他说一定要给你露一手。”
“很好吃。”牧阳的语气一下就放松了,“难为曲师傅一直想方设法搞创新,他应该去开私房甜品店。”
“那也得遇到你这么懂行的食客才行啊,”他笑了笑,像是不经意地一瞥,“这位是?”
牧阳没忽略身边晏川的紧绷,以为他就是见到陌生人的紧张,小声安慰他:“别怕,这位是我小叔,牧持岳,他年纪比高明煊还大呢!看不出来吧。”
“……很显年轻。”晏川小声说。
牧阳不以为意:“我男朋友夸你呢!小叔,这位是小川——晏川,还在读大学。晏川,这是我小叔。”
牧持岳。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最终吞没在他的舌尖。
“叔叔好。”晏川和对方打招呼。
“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交往的新男朋友。”牧持岳慢吞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