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交往,我们已经确定关系了。”牧阳笑着看了晏川一眼。
他看起来有些拘谨。牧阳轻轻拉住他的手,安抚身边这位新上任的小男朋友。
牧持岳仿佛没看到,轻笑一声:“赵总还在等你呢。今晚的致辞,还得你来。”
“……他就不能代劳吗?”牧阳显然很不高兴。
“谁能越过你呢,”牧持岳抬起手,“去吧。”
牧阳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劫,只能认下:“知道了。”
她的视线投向晏川。
牧持岳耸耸肩:“放心,我在。不会有任何人为难他。”
“你最好说到做到。”牧阳用力握了一下晏川的手,不住地回头看他们这边。
晏川也一直目送她,直到她消失在视线外。
跃动的那点亮色不见了。室内仿佛被罩上一层乌色的纱衣。
“好像快下雨了。”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其实,”半晌后,身边的人忽然开口,“这是她第一次带男孩来家里。我还挺意外的。她对你很特别。”
“可能吧。”晏川耸耸肩。
“是真的。她从小就特别有主见,”牧持岳说,“当年她一声不吭就把婚结了,我们连那个男孩子的面都没见过。不是我们不想见,而是她压根就没给我们机会。”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挥开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去:“既然她现在带你回来,说明你对她来说不一样。她挺照顾你的吧,这些年,无论是大哥大嫂,还是她的爷爷奶奶,谁劝她都不回;只有这次,上个月家里给她打电话,她才松口要回来——为了你。”
“是。她一直都挺照顾我的。”晏川只好捡了对方话里唯一一句他能回的说。幸好,这也是实话。
牧持岳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也没理会他说什么:“你也多包容她。她有些时候太任性,有时候又太倔强。家里没人敢和这位活阎王对着干,她父母都有点怕她。”
晏川沉默片刻:“……她很尊重您。”
“是啊,”牧持岳终于点头,“我看着她被接回来的,从一个野孩子长成现在这样。真是难以置信。”
他们的目光移向众人掌声的集合地。
牧阳站在台上。
她没有准备稿件,话不多,但句句得体。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晏川也是一样,憧憬地仰望。她在众人的注视中熠熠生辉。
“说起来,我还记得你叫我牧叔叔的时候,”牧持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没想到,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场面仿佛静止了那么一瞬。
“我想那些都过去了,”晏川深吸一口气,“在三年前,我就已经申请资助终止,联盛基金也有同意。”
“是啊,”牧持岳看着会场内满屋子的红男绿女,“其实你要找她,何必通过明煊娱乐之手呢。联盛基金的总部也在东海,不是吗。”
结束了。随着牧阳最后一句话的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激荡起无数赞美的掌声。气氛完全被点燃,夹杂哨音的欢呼和快乐即兴的歌舞。
室内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高总也是您的人,”晏川反应过来,“那天,包厢里的人是你。”
“……很聪明,”牧持岳没有否认,“听海也是联盛投资的。”
晏川心想,那就对了。
过去的种种有了联系,听海包厢里那盏离高明煊远远的茶水,隐蔽的隐形门,突然被罗哥特别关照的薛有晴激动地给他看消息记录,他搜索、浏览、分析,最终下定的决心。
一幕幕如同幻灯片在眼前播放。晏川想起戏剧社的海报,又想起贴着海报的咖啡馆,想起那天他坐在窗边,牧阳朝着他走过来。
“所以,您是在故意试探我?您授意高总布置这些,从知道我拒绝资助开始。”晏川故作平静地说。
“你没那么大能量,”牧持岳否认道,“我的工作很忙,没工夫看一个资助生都做了些什么。能注意到你,是因为她上恋综宣传,家里让我评估影响。”
他像是想到什么,突然看着晏川笑了:“明煊还和我告状,说她突然对一个年轻的男替身很上心。”
晏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想,你一直有一个疑问吧。”牧持岳说,“你是不是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真是替身?”
牧持岳似乎是在笑的。在晏川的记忆中,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淡然、轻松的样子,无法从他的脸上读出他真正的想法。
“对,”他慢吞吞地说,“您可以当做我配得感很高。”
“确实,”牧持岳轻轻颔首,从侍者的托盘中接过一杯香槟,朝他举起,“你那么小的时候见到我,竟然也不露怯。三岁看大,六岁看老,这份心性本就难得。”
“您说笑了。”晏川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酒。
他想,那个时候,他怎么可能不怕。无非就是不知道后果而已。
……好像如今也是一样。
“内核很稳,遇人遇事不卑不亢,这就是宠辱不惊。”牧持岳感慨,“这一点,你倒是比明煊强很多。”
知道这话晏川也是不可能接的,牧持岳只是看着随音乐起舞的男男女女,自顾自说了下去:“不过,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主观判断。”
“……什么意思?”晏川忽然紧张起来。
“那位名叫江百川的演员,也就是她大学的同学,”牧持岳说,“恐怕才是你的替身。”
“……为什么?”晏川问。
“你先别多想。这件事不可能是家里做的,成本又高,风险又大,成功概率还那么小,”牧持岳连忙道,“这可能是个误会,所以我想来找你单独谈谈。你知不知道,她当年做了一场手术?”
“……您当年没有告诉我,”晏川幽幽道,“后来也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
“听起来你后来也知道了,最近听说的?”牧持岳问,“明煊告诉你的?”
晏川摇摇头:“后来在片场听姐姐告诉我的。”
甚至连她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偶然提起,恐怕她根本想不起和身边的人倾诉。想到这里,晏川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她自己说的,”牧持岳说,“那等于你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当年是……”晏川不敢问下去。
“颅内感染。那天她被人发现,送到医院的时候,”牧持岳说,“她就已经烧了一天多了。当时刚送到ICU,医生就和我们说凶多吉少,要做后事准备。”
嗡——
世界安静了。晏川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见。可是牧持岳的声音依然穿透他,如同一柄冰锥,冷而刺骨。
“万幸,最后还是给她抢救成功了。”牧持岳叹了口气,“我们当时请了很多专家,连她的父母都推掉了几个行程过来看过。我们当时都太害怕了,要是她没了,整个集团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她还是有很严重的后遗症,”晏川焦急道,“她后来还是有嗜睡的症状。”
“是。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牧持岳将空酒杯放到一边,“这些困难,家里一直在帮她想办法调理,这些年应该已经好很多了。但是更麻烦的事情,是她自己不知道,也无法克服的。”
晏川盯着他。
牧持岳移开目光,像是不忍看他:“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吧。她失忆了。”
“……是。”晏川承认。
这段时间的接触,让他不得不思考这种可能性。只是,这种可能性太荒谬了,以至于他难以相信,因此从不肯往这个思路去推测。
“她坚持说自己已经完成学业,现在是理所应当的‘赋闲’阶段,完全否认偷带身份信息离家,在外面租房组建工作室的事实。”牧持岳突然笑了,“她还偷偷问我,是不是她存在电脑里的计划被我发现了。我说没有,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根本没有做计划,只是想诈我。”
他摇摇头:“不过,显然她根本没想过自己已经做过这些事,还以为这只是家里通过某些手段提前获悉了她的计划。包括我后来带她去过她当初的工作地点,她也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所以——”晏川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那一整年的事情,她都不记得。”牧持岳道,“我们反复确认,包括你,她当然也全忘了。”
“她就这样……都忘记了。”晏川觉得喉间干涩,甚至有些发苦。
“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牧持岳说,他示意晏川也拿一杯香槟,后者还是摇头。
“尤其是大哥大嫂。他们借此机会,同她修复了亲子关系。他们同意她改名,按照她的要求,尊重她的意愿,让她自己独立生活,发展事业。”牧持岳说得有些不阴不阳,“所以你才能看到她出现在文娱行业里,大哥当初是多刻板的一个人,连狗都不让她养。”
听到最后半句话,晏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牧持岳看他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总之,这些年,大家都相安无事。没有人会去刺激她,更没人希望她恢复这段记忆。这对我们来说,其实没有好处。”
“……那您专门来告诉我这件事。”晏川收敛了笑意,警觉地看着他。
“毕竟,我当初也没想到,她的潜意识会这么在意你,”牧持岳瞥了他一眼,“没有你,也会有别人。那不如是你。”
他的双手交叉,神情却十分放松:“至少对我来说,你知根知底。而且,讲真的……如果我说,给你一千万,离开我侄女,你会同意吗?”
“……我觉得她的感情不止这个价格,小叔觉得呢?”
“行了,就算我给出更高的加码,你也会有别的说辞。”牧持岳垂下眼,“不如成全你们。”
“……我明白。”晏川垂下眼,“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当然没有办法决定,”牧持岳理所当然道,“我只需要保证,她不会把那一年的记忆想起来。计划必须顺利进行,我们只要结果。”
晏川抿紧嘴唇。
牧持岳抬起眼皮,眼前的青年人直视着他。
他肯定是想问些什么的。因为他看起来那么委屈,那么愤怒。
“你放心,作为给你的补偿……”
“那她的独立、野心、自由,你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收走了吗?!”晏川质问道,“凭什么你说隐瞒就必须隐瞒?她也有权利知道真相啊,哪怕,哪怕这里面没有我的事,那她的摄影棚呢,那她的作品——”
晏川忍不住上前一步,他抓住牧持岳的衣领,牧持岳显然也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这么直接,还这么狂躁,当即要去反制对方。
两人的互动自然也惊到了周围的宾客,呼声还没蔓延开,就有人大步走到了他们中间。
“你们在干什么?!”
牧阳回来了。
晏川立刻松开手。牧持岳竟然就这么软软一倒,歪着身子捂额头:“小谦冲……我头好痛……”
“我小叔喝醉了,你们立刻把他送去休息。”牧阳见怪不怪,直接走远两步。她随手点了两个侍者让他们去扶人,转身拉住晏川的手。
牧持岳原地晃了两下,立刻直起身:“……我还好。”
“刚刚怎么了?”牧阳只看着晏川,低头查看他两只手,“捏疼了没有?他领带上没有暗器吧。”
晏川连忙摇头:“对不起……”
“小叔,您刚刚说什么了,”牧阳拉着晏川站在牧持岳面前,“小川平时都很有礼貌的,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如果他刚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道歉。”
“……你们感情挺好的,”牧持岳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看向晏川,“那我就祝福你们——希望你们的感情,顺顺利利。”
没等牧阳开口,牧持岳就耸耸肩,颇识时务一般走了。
见牧持岳走了,牧阳立刻转过身,朝着晏川伸出双臂。
“委屈你了,他肯定是说了很难听的话,自知理亏。”牧阳说,“咱们不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越老越脑残。”
晏川低头抱住她。
他意气风发的恋人对这一切都还一无所知,还想着要安慰他,不惜说出这么不尊重长辈的话来。
这一刻,他好希望他是一只天鹅,可以与她交颈相缠。
牧阳说话的时候,聚光灯打得看不清前排的宾客们。但是炫目的光晕挡不住远处遥遥望着这边的人,包括那个盯着她看的小男友。他的眼睛太亮了,看着她的时候满怀期待,总让她想到摇尾巴的小狗。
她走过去抱住他,果然对方立刻拱进她的肩窝,黏人得不行。
牧阳拍拍晏川的背。
晏川把头埋在牧阳颈侧,迟迟不肯起来。
“好了,我们先回家。”牧阳凑近他耳边说。
“我很想你。”晏川的声音闷闷的。
“好了好了,回家。”牧阳哭笑不得,“这来来回回才十几分钟,你就这样?那以后怎么办啊,我工作很忙的,没空‘贴贴’。”
晏川不情不愿地起身:“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我真的没精力猜心思,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啊。不用顾虑,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牧阳拉住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把他往外带。
晏川任由牧阳拉着走。
她看起来很开心。
“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晏川问,“你觉得开心吗?”
“干嘛?”牧阳回过头,“就问这个?”
晏川停住脚步。
牧阳看着他,无奈地凑近一步,踮起脚尖。
烟花升起的那一刻,他们交换了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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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