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煊本来就偏爱正装多一些,今天只是在发型上略微多花了心思,其他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牧阳看到他这副嘴脸就觉得厌烦,碍于小叔在场,只好冷笑一声,耸肩:“……我真佩服你。”
她这位牧老爷子老来得子的小叔很快走了。
高明煊自然没有资格去见老家主。倒不如说,他能恬不知耻地跟到这扇屏风前面拦住她,已经让她觉得开了眼界。
“没有您厉害。”高明煊同样耸耸肩,好像在模仿她一样,“这回是碰上真爱了?都带回家了。”
“这个家可没什么讲究,”牧阳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你这条我小叔的狗不是也一样能来。”
“是啊,我处心积虑当了这么多年的狗,”高明煊面不改色地接话,“还不如一个替身,陪你上一周的综艺。我还以为你和那位余情未了呢,别一次伤了两个男孩的心啊。”
“连你一起伤,你就开心了。”牧阳懒得理他,只管往外厅走。
高明煊毫不犹豫地跟上,似乎一点也没有要等他主人的打算:“连我一起伤?牧谦冲,你这话说得怪甜蜜的,我平时可都不敢肖想你呢。”
“别说得那么恶心,也别用那个恶心的名字称呼我,”显然拉他下水这招也是没用的,牧阳嫌恶地撇开脸,“当初明明给过你选择,是你自己要做那些事。”
“给我选择?”高明煊的微笑像假面一样焊死在脸上,话音却很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凭什么你可以给我选择。我想要什么,当然是自己去争取。”
“没有人阻拦你。”
“……说不阻拦,说给选择,什么话都让你们说了!”高明煊追上牧阳,强行堵在她面前,“那我问你,如果这些脏活没有人做,那你们还能过上现在这样给人选择的生活吗?!你真以为我不想云淡风轻,我不想站着把钱挣了?我告诉你,牧阳……”
“你再不回去接我小叔,他会迷路的。”牧阳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估计他快出来了。”
高明煊惊疑不定地盯着牧阳。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显然没有咽下那口气。
他实在是不甘心:“你连话都不让我说完。”
“你这里,实在没什么我想听的。”牧阳说。
“……好啊,”高明煊突然笑了,“那太好了。”
他甚至大声说:“差点忘了说,那小子送你了!”
牧阳仿佛没有听见。
她几乎是平静地去盥洗室洗了一把脸,任由冰冷的水珠刺激脸颊肌肤。
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阴郁狠戾,仿佛有着毁灭一切的冲动。她盯着自己的脸,默数到面容逐渐放松。太过专注的她,过了好一会才发现身后有人。
一个女宾欲言又止,见她看过来,才小声搭话:“小牧总,您在这里?”
“有事?”她问。
“您带来的男伴好像被人为难了,”女宾说,“前厅有侍者在到处找您呢。”
牧阳面无表情地擦脸,道谢:“我去看看。”
晏川落单,难免有概率被不长眼的人围观看笑话。牧阳根本不用想,她刚才已经见到两个能在宴会上干出这么小心眼的事情的男人了。
只是她没想到,等她走近的时候,看到的并不是什么小鱼小虾,而是一位很脸熟的体面人。
对方的装束并不低调,甚至这一身礼服的设计就是有意突出了身上的珠宝,华彩夺目。
此刻,这样的珠翠就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牧阳心想,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她的。
她一边默默盘算,一边越走越近。
“那其实是一个误会,而且已经过去了……”她听到晏川在解释。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言语也很温和,看起来似乎不落下风。
牧阳暗暗放心,也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
啊,是她!这两年新起的一家珠宝品牌创始人。因为概念新颖,设计时尚,她的产品在年轻群体中很有市场。牧阳能有印象,还是因为云绘雨之前做过她家的代言人。
女人的质问清晰入耳:“你怎么最后没有攀上那根高枝,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什么高枝?”牧阳在晏川身侧站定,好奇地看向这位仗势欺人的女士,“那姐姐在问我家小川什么,我也听听看。说不定,我还更能答得上来一些呢。”
牧阳挽着晏川的胳膊,侧头贴近他的肩,像公主炫耀她巨大而柔软的玩具熊,又像女王护卫她身侧的王夫,稍微比他往前半步。
“怎么回事?”她凑近他耳边,小声问,“她为难你了?”
晏川小幅度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认识她?”牧阳又问。
晏川不敢撒谎,于是点点头。
目送牧阳离开后,他自觉地找了个休息处。
这里总归不方便玩手机,不过,周围精致的小物件实在不少。晏川简单环顾四周,决定就地欣赏牧家摆设的盆景。
“这盆榕树是上个月我们家专程派人送来的,造型、寓意都很好,而且树下的这几个玉雕摆设,用的都是我们从缅国进来的好料子。”
还没等他细看,就有人引着其他人往这个方向过来。不多时,他的附近多了一个女人;对方正朝着其他宾客介绍自己眼前的盆景,接着又把话题转移到她的手腕上,让大家去看她的手镯。
他想侧身让开,却刚好看清这个女人的脸。
对方明显是想借此介绍自己的家族产业。原本自信满满地抬头,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也怔住了,什么也没有讲下去。
纳闷的众人纷纷朝着晏川的方向看来。他有些难堪,转身就想走,连忙低头朝着对方一点。
对方叫住了他。
“晏川?”对方分明认出了他,“是你。”
他只好顿住脚步,朝对方问好:“香香阿姨好。”
那馥醇一看到晏川那张脸,先想起的竟然是前夫醉酒之后,丑态毕露的样子。
在那天以前,她从没想过自己的枕边人会是这样的。年轻的她不肯回家认错,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就这么带着儿子在晏家浑浑噩噩过了十二年,直到晏水白被发现心源性猝死在酒店床上,她才恍惚从泥淖中挣扎清醒。
她竟然扶持一个抛妻弃子的凤凰男,着了魔一般地和他私奔,没读完大学就生了一个孩子。在那之后,她的一颗心全拴在了丈夫和孩子身上,即使财力庞大的娘家要和她断绝关系,她也毫不在乎。
于是那十二年,也成了那馥醇最讳莫如深,不愿回想的十二年。浪漫的拉扯,甜蜜的恩爱,美好得每天都像幸福偶像剧。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直到丈夫牵着一个已经六岁的孩子到她面前。
“就让他当小廷的哥哥吧,我前妻当年生他也不容易。这些年一直都是我爸妈在照顾他,前段时间我妈不是生病了么,我爸又不会带孩子,这孩子就没人带了。而且,他也得有个地方上学,老在村里野着也不是个事。”
“你和苏优优当年还有个孩子?!”因为难以置信,她几乎是在凄厉地尖叫,隔壁房间还在午睡的儿子受到惊吓,几乎是几息之间就哭泣起来。
晏水白的脸上闪过极其不耐之色:“反正都是孩子,家里添一口饭的事,你要是不想养,等他明年我就给他找个寄宿制的小学去。”
那馥醇不关心丈夫怎么处置这个孩子,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苏优优当年还怀着孕?你和我说她身体不好,你和她早就不再同房了,我才和你——”
“有必要这么较真吗?!大小姐,我还要回去忙公司的事呢,没空在这儿陪你闹。”晏水白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优优的孩子,就是让你趁这段时间看着点他,别让他饿死了。”
“晏水白,你对不起我!”她的儿子在哭,她也在哭。
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年的晏川那么小,那么瘦,皮肤黄黑得像土一样,身上穿着廉价到洗出毛边的地摊货,两只巨大的眼睛像鬼一样盯着她。
那馥醇一瞬间就觉得无比的恶心。
恶心、厌烦、绝望、恐惧。
她颤抖着手指,指着家里最小的,那个用来被她堆放杂物的房间:“以后你就睡那里。”
眼前英俊的男人有着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那馥醇几乎是一瞬间就认了出来,这是一双很像苏优优的眼睛。那个女人就是这样的,让人无端生出好几分的亲近,反而让得不到她目光注视的人觉得失落自卑。
晏水白肯定也骗了她。
那馥醇对这位昔日的“情敌”是否真的如晏水白所说的不堪持保留态度。如今的她已经能够平淡看待这位早逝的对手,但是晏川与其父肖似的脸部轮廓还是让她暗自心惊,甚至当年无处发泄的怨恨都像墨汁一样从心里淌出来,习惯性地淬在她唇齿间发音的匕首上。
于是她试探性地开口:“你现在……过得不错?这一身不便宜,还有这条choker,这是莉莉丝的仿生人系列吧?很显气质啊。标致又帅气,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还好吧。”晏川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对自己亲爹也没什么印象。更何况,他并不想和这位昔日的继母多话。
那馥醇点点头:“既然你过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当年……我们也不是没有找过你,你父亲说你找到了个好人家当靠山,我就也没有多问。”
晏川轻轻吸了口气,攥紧手指,尽可能让自己放平呼吸:“是。”
“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打过电话,”那馥醇说,“当时播了,是空号,我也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其他的联系方式……”
“我当年跟我姑姑去西京一起生活了,”晏川连忙打断她,“父亲下葬那天,我们都有到场。是您没有来,那天只有小廷来了,他说您病倒了,需要休息。”
那馥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脱口而出:“当年不是有个大小姐说要认你当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