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望着,盼望着,夏天带着难言的燥热来临。
苦夏是每一个母亲悬在心头的巨石,平时吃饭香香软软的乖宝,到了夏天就胃口不佳,软硬兼施还是瘦了一圈。
于李桂香而言,夏天的到来更是难熬,一家四口没有一个不苦夏的,越是临夏,厨房里的剩饭剩菜越多。
春日里种下的菜蔬逐渐长大,空心菜、丝瓜、黄瓜、嫩黄瓜、茭白,一茬一茬的新鲜蔬菜水灵灵地长在地里,挂在枝头。
三楼教室里,林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擦额头上的汗珠,窗外蝉鸣声不绝于耳,金灿灿的阳光照得操场亮晶晶。
“老师,这个可以带回去给姆妈看吗?”
半个身子都趴在桌面上的小孩儿,昂着嫩乎乎的脸蛋子开口,面盘上沾着一点红色颜料,“曾老师说今天是母亲节,要和姆妈说爱妈妈。”
乖乖的小孩儿谁看了不心软呢。
简单思考了一秒钟,林菱摸摸男孩儿毛茸茸的黑发,“当然可以了,轩轩小心点,不要沾到嘴巴上了。”
“嚎~”
蓝色的塑料桌子上,一张张白色的画纸上画着五花八门的心意,裙子、衬衣、口红、鲜花……小朋友们赤诚的爱藏在画作里。
午饭是蒜末空心菜、土豆片炖肉末,进入夏日以来,林菱的胃口肉眼可见地变差,小猫似的叼着碗里本就浅浅一个底的米饭,春末还能多吃几口的土豆片在筷子下翻转着。
本就尖尖的小脸瞧着更是细嫩了不少,纤瘦的胳膊空荡荡地架着衣衫。
“菱菱,你吃这么一点,下午会饿的。”
王清美是大班的保育老师,最是喜欢白白胖胖的幼儿,孙子上学后,自觉无聊应聘了幼儿园的保育员,每天给小朋友们准备饭食,忙得不亦乐乎,“听王姨的,多吃两口,才有力气把那些个皮猴子抱起来呢。”
铁质长方形饭盒里软糯的土豆片叫一双褐色的筷子捣烂了,土豆泥混合着米饭送进嘴里,林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吱吱吱——
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三楼教室里,深蓝色的绒布窗帘被风吹起一小块,白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小床上安睡的小朋友嘤咛两声,曾仪琳拍拍他的脊背,小人儿翻个身便又睡了回去。
借着窗外一点阳光,靠左在窗下的林菱翻开了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书籍,考试的日子日渐迫近,心情随着焦躁的风荡起涟漪。
秀水镇的母亲节向来只存在于教育系统中,离了学校教师的敦促,似乎这个节日连带着也不受重视了起来,打着小呼噜的孩子们在梦里笑得乖甜,很多年前,一批同样优秀的教师们教会了林菱寄情于物,向父母传达爱意。
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林家夫妇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除了个别重要的传统节日外,挂历上每个节日在他们眼里,都是红色的字体,只是红色的字体。
街市上喧闹如常,背着小挎包的女孩儿左顾右盼,不断有归家的小孩儿背着书包从她身旁跑过去。
新纪元开启,小镇子一年更胜一年繁华,从前见不到的贵价物品,逐渐走进寻常百姓家,鲜花常常被用来当作送给女性的礼物,在这样一个属于所有母亲的节日里,超市与时俱进。
不合适。
林菱看着摆在玻璃柜台上的粉色鲜花,娇艳欲滴,太阳西沉,给原本娇嫩的花瓣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更显温婉。
盯着用彩纸包装好的鲜花看了几秒,她抬脚走向了另一边,夏天已经到来,一顶新的遮阳帽更适合当作礼物,至少在林家,鲜花是最常见的了。
今年的无尽夏大概开得和从前一样好。
蓝紫色的小花一朵朵挨在一块儿,菱形的锯齿边绿色叶片点缀在青嫩的茎秆上,院子里生得随性自在。
年年花开相似。
“姆妈,我回来了。”这是林菱的习惯,外头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人还没过桥,小溪另一头,娇娇的声音便顺着溪水一道送进了李桂香的耳廓,菜地里弯着腰的妇人头也不抬,向后头摆了摆手。
菜园里绿意盎然,春雨滋润了这片山坡上的天地,一颗颗种子播撒进去,一株株绿色菜苗抽芽生长。
抬头已经看不见太阳,村里不必小镇子热闹,清冷些,只天光瞧着淡淡的蓝,推着自行车走了段路的人背上的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滑落,闷闷的柔。
通心菜、竹叶菜、藤藤菜,学名蕹菜,正式场合的称呼,秀水镇的居民通常称其为空心菜,喜温暖湿润,江南多烟雨,这种生长周期短、口感脆甜的蔬菜很受欢迎。
指尖掐着脆嫩的根茎轻轻一拧,篮子里立时多了一根鲜绿的菜苗,林菱的指甲带着健康的肉粉色,褐色的藤蓝边缘磨得起了毛刺。
咕呱~咕呱~
“姆妈,姆妈!”肥胖的青虫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披针形的菜叶子里,吓得小姑娘一把扔掉了菜篮子,“姆妈,有虫子。”
缓缓流动的溪水凉丝丝,粉色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绿色的汁液,即使没有真正感受到青虫在手里活动过的痕迹,林菱仍是细致地一根根手指搓洗了一遍。
菜土另一头的李桂香快步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篮子和散落的菜叶,“这么大了,怎么还是怕虫子。”
从小就在山里摸爬滚打的小孩儿少有怕虫子的,偏林菱怕得紧,便是遇见蜈蚣了也能面不改色,唯独是软乎乎的小虫子,每每见了都得远远躲开。
“姆妈~”
二十出头的小女儿对着自己撒娇,换了谁能忍住不笑呢,李桂香嘴上不说,眉眼上扬,蹲在石头围起来的菜池子里细心把大的叶片摘去,由着流动的溪水带走。
青色的菜梗是今晚厨房里的主角,刚长成不久的菜梗嫩得像是含了一包水在里头,随手拧成寸许长的段,连着篮子过一遍水。
锅里放油,大蒜是堆在阁楼的,掰开干瘪的外皮,里头白生生,拍扁切碎爆香,新鲜的辣椒没到季节,干辣椒切成小段,呛人的浓香混在白色锅气中。
嫩生的菜梗在锅里翻炒几下,加盐加醋,简单调味就是一道合格的菜肴。
晚间对菜篮子敬而远之的小姑娘一筷子接着一筷子,看得人胃口大开,稠稠的米粥上盖着一层凉透的米油,清甜的菜梗入口,蒜香醋香一齐攻向味蕾,嚼着嚼着,甘甜的本味逐渐显出来。
不显山不露水的占据了食客的心神。
餐桌上碗筷碰撞,昏黄的灯光下,晚风晕开了洁白的花香。
路边折下来的栀子花被一位收到的母亲摆在了堂屋里,竹筒里盛着水,柔软洁白的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心,不容拒绝的花香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