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许多人，每个人都是你。
也都不是你。
南方的雨水来得悄无声息，明明昨日还是艳阳高照，今早起来外头天边灰蒙蒙的白，瞧着似乎是要落雨的征兆。
“汪汪汪……”
十三年前的小白化作了一捧黄土，留下了小小白，和它一样的绵软黏人，院子里躺得好好的，听见主人的开门声兴奋地嚎叫起来。
陈家临水，城镇的房子都是沿着秀水河建造的，早些年陈父特意在上游稍远些的地方圈了块儿地，依着陈母的审美造了一栋两层小洋楼。
轻声关上门，穿着睡衣的陈九成踩着拖鞋往檐下走，“云朵，安静。”
小白大名叫蛋白，因为主人的心上人吃鸡蛋只爱吃蛋白，小小白出生的时候，蛋白作为主人最忠心耿耿的小伙伴，强行把小小白的取名权利送给了来看望的林菱。
于是有了云朵。
今年的雨水多的不似寻常年份。
山坳里雨雾本就较其他地方要丰沛些，今年尤其。
陈家的厨房修建在院子左端一间小平房里，随手捞起的围裙罩在灰色睡衣外头，陈九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就着外头浅淡的天光和面粉。
晾干的铁盆里倒入适量面粉，加入酵母、细砂糖、盐，分次倒入温水，边倒边用筷子搅拌成絮状，云朵摇晃着尾巴跟在主人后边走来走去，安静而乖巧。
时下许多年轻人喜欢留一两个长指甲，或是小拇指，或是大拇指，当了幼儿园老师的林菱十根手指头总是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带着健康的粉。
偶尔听见过一两次林菱说不喜欢长指甲的男人，从高中起就再没养过指甲了，近十年的时光，指甲总是维持在一个刚刚好的状态里。
光滑的面团被盖上湿布，陈九成拧开水龙头把手洗干净，蹲下身子摸了摸云朵的狗头，陪着玩闹了一小会儿，蹑手蹑脚地回了房间。
入夏后，气温明显上升，面团醒发时间缩短。
腌酸菜的陶罐是个老物件了，据说建国前就在家里角落呆着了，年年抬出来洗洗晒晒，腌好的酸菜褪去了青色，带着黄绿的黑色。
秀水镇的人会做两种酸菜，一种是用盐水泡出来的，通常里面是萝卜、洋姜、辣椒和豆角，另一种是萝卜缨切碎挤压后经过自然发酵制成的。
嫩姜切丝改刀切成碎末，新鲜猪肉选精瘦的部分，切一小块儿雪白的肥肉，适量细盐调味。
热锅冷油，放入姜末爆香，加入肉末炒至变色，倒入酸菜末，大火翻炒三分钟盛出晾凉。
发酵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撒少许干粉，揉5分钟排出空气，搓成长条，分成小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形面皮。
厨房里噼里啪啦烧着柴火，打着哈欠的刘春红咬着皮筋，单手固定住头发，绕开脚边白胖的毛茸茸，“成崽，九点考试呢，现在才六点半，做好就凉了。”
忙活着包馅饼的男人摇摇头，一言不发地往锅里添了勺水，肉香在锅灶间氤氲开来，云朵被馋得直流口水。
包好的馅饼还得盖上湿布醒发一次，忙活了一早上的陈九成把厨房使用权交给了刘春红，上楼捯饬自己，再下楼，白面胖子已经吃上了心心念念的大骨头。
什么日子算是重要的呢？
林菱经常这样想，在她看来，生死之外无大事，很早以前，家里就不再庆祝如元宵、中秋、生日之类的日子了。
经历过许多次棋差一招的时刻，她对别人心心念念的事情都失去了执念，或者说，学会了放下，莫强求。
明明今天是自己考试，起的更早的却是其他人，因着林菱说待会儿要去坐车，怕吐车上，李桂香和林有志虽然起得早，但只是随便对付了两口就出门忙活了。
许是怕自己的焦虑会影响到孩子发挥，家里已经连续好几天保持着沉默的气氛，李桂香每晚早早收了碗筷就把小女儿赶回了房间。
春日里晒干的金银花泡水已经成了她的必备项目，香气扑鼻的茶水治愈着肿痛的咽喉，怕伤了脾胃，李桂香不许她多喝，今天桌上却是放着一大杯温凉的。
晒干的金银花黄黑黄黑，冲泡的茶水是自然的黄，洗漱后来上一大口，满口生香。
从镇子开车去县城要一个小时，到了县城，晕车的人还得缓缓，找考场、收拾自己都需要时间，算来算去，七点多就得出门了。
自行车还没推出门，外头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笃笃笃~
宝蓝色的衬衫像是夏日里一抹不灭的冰焰，林菱开门的一瞬间眼睛闪闪发光。
陈九成暗自点头，对自己的审美表示肯定，面上不显，语气里带着小钩子，“早上好，叔叔阿姨说你还在家里，我就来敲门了。”
褪去少年青涩的男人散发着青年的温润和沉稳，叫仍有些迷糊的林菱迷了眼神，指尖攥紧了袖口，不知道怎么接话，干巴巴地给出回应。
“啊，是啊，我正准备出门。”
沉浸在书海好多天的人猛然面对了美色，险些把持不住，宝蓝色衬衫下摆扎进浅色牛仔裤，勒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肢，最上面的扣子没系，微微敞开。
特意打理过的短发露出额头，显得人干净清爽。
许是发觉了自己造成的沉默，林菱扣着手心，脑瓜子一转，“今天收拾地真好看，是要去见你的心上人不成？”
好消息，心上人觉得自己今天好看。
坏消息，心上人不知道自己是心上人。
被姆妈拉着传授了一大堆恋爱技巧的陈九成紧急避险，顺势推开院门，帮着把林菱的自行车推回堂屋，悄悄红了耳根，“今天有事要忙，除了你，没有谁要特意去见。”
青年推着自行车的背影渐渐同那个年少时赶走流氓后带自己回家的背影重叠，彼时如同青竹一般的少年长成了如今高大俊秀的模样。
真好。
我有罪，这是我的兄弟啊。
一定是学校里的姐姐们最近频繁提起恋爱、结婚这些事情，影响了我，林菱懊恼地低着头，脚下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酢浆草烂漫地晃晃心形叶片。
“走吧。”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人乖乖地跟在男人身后离开了家门，连自己姆妈准备的嫩姜都忘了。
散发着酸香的烧饼被递过来的时候，林菱才算完全清醒了过来，“谢谢，你吃了吗？”
被关心了，开心。
男人矜持点头，左手发动车子，右手从架子里拿出一盒金桔，“洗干净了，可以直接吃，你上次说晕车，但是现在买不到青橘。”
洗干净的金桔个个圆润饱满，表面带着细小的水痕，底下垫着纸巾。
手里的烧饼触手温热，林菱再一次唾弃自己刚刚的失神，为自己有玷污兄弟的想法感到抱歉，接过金桔，真诚地送上祝福。
“成哥，你还是这么贴心，刘姨上次和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你放心，你和嫂子的爱情我一定好好添砖加瓦。”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打过几次电话，见了几面，聊了几次天，三个小伙伴的感情来得莫名其妙，年少时的情谊在不知不觉中占领了上风。
已经能短暂地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了。
“谢谢。”
山路崎岖，开车的人需要全神贯注，林菱便不再打扰，把注意力放回到手里的食物上，不规则的圆形，捏在手里厚薄均匀，焦黄的外壳是诱人的色泽。
咔嗞。
脆中带韧劲，酸爽的菜叶混合着猪肉的香，切碎的姜末增添了不同的风味，解腻增香，恰到好处的辣度，既不会抢夺外皮的麦香，更不会喧宾夺主。
一个烧饼巴掌大小，两个下肚，喝了几口水，又吃了几个金桔，林菱有些昏昏欲睡。
窗外风景掠过，浓绿色是主调，副驾驶上的人慢慢合上了眼眸，余光注意着的陈九成把大开的车窗合上半拢，余下微凉的风带起女孩儿耳边两缕调皮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