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流云朵朵,雨水不似四月缠绵,亦不同于六月的磅礴,偶尔落下,润润禾田。
山涧溪流冰凉凉,携带着上游的河虾螺蛳往下走,这时候的螺丝肉质鲜嫩,没什么杂质,方便清理,口感上佳。
为了那一口鲜嫩,林菱起了个大早,灰蒙蒙的天空上几颗星子闪着光,月亮早已不见踪迹,对岸山峦蒙着一层灰色纱影,山路呈现出一种近乎精致的银白色。
手里拿着小铲子的人踩着雨靴往河岸走,嘎吱声惊醒了草丛里的青蛙,“咕呱咕呱……”
周围的景物好像一瞬间突然活了过来,喧闹的流水、成群的青蛙、微凉的晨风,迎面而来的是看不见的生机。
啪嗒。
明黄色的手电筒发出光芒,林菱下了水,冰凉的感觉从脚底往上涌,白天看着不明显的溪流族群一览无余,甚至不需要特意翻开底下的沙石。
这时候的螺蛳不过杨梅大小,尖尖的螺壳青黑色,带着一圈圈淡色的纹路,软乎的螺肉挨在溪石边上,拿着铲子轻轻一敲,就落进了水桶里。
螺蛳壳大肉少,一口下去只能嗦个味儿,通常是作为下酒菜来吃的。
傍晚,凉风习习,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三杯新酿的米酒,一碟螺蛳、一碟花生,谈天说地,洗去一身浮尘。
林家人不常喝酒,对于林菱,螺丝承载的更多的是和家人之间的温馨回忆,小时候和姐姐两个人坐在院子下,一边看星星,一边听姐姐讲故事,那时候的日子过的很快。
天际泛起了白边,星子完成了使命功成身退,暗色的山头显出了它的苍翠。
口中咕呱咕呱的青蛙叫得愈发起劲,和缓的溪水被某位不速之客搅得昏黄,浮起的溪沙很快被流水带走,林菱关了手电筒,提着水桶往上游摸索。
摸螺蛳是个精细活儿,没什么难度,耐心是万万少不得的。
长时间弯腰在溪流中摸索,水流击打着双手,耳边除了咕呱声只有溪水和石头水草摩擦的声音,小脸憋得通红的林菱一屁股坐在了平常洗菜的大石头上。
往外凸出的石头是林有志特意搬过来的,为了方便使用,选了不容易打滑的花岗岩。
“菱妹儿,吃朝饭了。”
起床做好了早饭的李桂香叉着腰站在檐下,蓝灰色的晨间雾气和着厨房里的人间烟火,热热闹闹地涌向山林。
溪流里大些的螺蛳都叫人摸走了,林菱提着水桶站起身,遥遥应了句好,除了螺蛳,举着两只青黑色钳子耀武扬威的螃蟹同样被扔进了水桶里。
昼长夜短的日子里,温度逐渐攀升,田间地头的庄稼离不开人伺候,除草打药杀虫分秧都是精细活儿,一家人常常都是早出晚归。
朝饭通常是昨晚留的剩饭,锅里热一热就能吃,林菱打着哈欠往嘴里塞米饭,“菱妹儿,待会儿你再回去睡一觉,马上要考试了,得保重身体。”
为了这场考试,林家夫妇晚上早早上床,家里的杂活儿甚少让她插手,只差把院子里的鸡绑上尖嘴了。
“好。”
水桶里的螺蛳悄咪咪地挪动着身躯,贴在水桶两边行走,林菱曲起手指把即将越狱成功的青蟹扔回水桶里,一勺雪白的盐雪花般洒落,水桶底部冒出几个泡泡。
小鸡们咯咯咯地叫起来,猪圈里的小猪崽一天天长大,蛇莓伴着地莓在角落里肆意生长。
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已经将近十点,神清气爽的林菱打开书本,准备大干一场,窗外是山,山外仍是山。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声音响起,隔着木门清晰传递进了另一个人的耳中。
“喂。”
黑色话筒贴近耳朵,心上人软糯的声音径直钻进了脑海,陈九成缓了又缓,假装镇定地回话,“菱菱,是我。”
另一端拿着红色话筒的林菱抿抿嘴,把话筒挪开些,“九成哥。”
从自己母亲那里听说小姑娘过几天要去考试的消息后,陈九成纠结了几天,还是拨打了这通电话,考场在县里,从镇上坐车去县里需要半小时,到了县里还需要转公交。
林菱不喜欢公交上驳杂的气味,闻久了很容易不舒服,高中毕业后,他主动去考了驾照,毕业后买了人生中第一辆车。
询问的话语堵在嘴里,唇齿间辗转两遭,最终还是担忧的情绪盖过了害羞,“菱菱,姆妈说你要去考试了,我送你去吧,这样方便一点。”
惦记了太多年,两人之间有很长一段空白期,他不知道这些年里有没有其他人走进了对方的心里,只能一步一步靠近,试图把一直藏在蜗牛壳里的小蜗牛骗回自己的家。
“我在县里考试需要一整天,”这话没有说完,两个人都知道后面的意思。
考试分为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林菱需要在考场待一整天,“没事儿,我那天正好去县里找一个朋友。”
窗外的无尽夏圆润饱满,桂花树的叶片亮晶晶,一只小狗狗欢快地绕着他的小腿跑来跑去,甜糯的嗓音说出了他期待已久的话语,“好噢,九成哥,到时候我去店里找你。”
真好。
小蜗牛软乎乎的触角从壳里冒出了头。
滴。
放下听筒,林菱小心带上房门,院子里咕咕声不绝于耳,勾出了她的愁绪。
逡巡过了几个月,越是临近考试,家里的氛围便是愈加紧张。
即使她确信自己没有偷懒,用心为此准备了许多时日,也难免生出些忧心与烦闷,连绵的春雨从未离开过。
呼——
愁丝连同藏在记忆里不易察觉的些许惶恐一同离开,林菱打开边缘泛黄的书页,檐下的鸟雀长大了,已经能够跟随自己的父母外出觅食。
专注于某件事情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
新买的电饭锅蒸饭得到了家里三口人的一致好评,虽然李桂香始终认为蒸出来的米饭没有木甑蒸的香,但它的确方便。
早上摸的螺蛳看起来奄奄一息,没了活力,桶底积了浅浅一层泥沙,零散的几只螃蟹无力地仰躺在螺蛳旁边,河虾卷曲着身子缩在角落里。
家里处理食材没有外头精细,林菱拧着刷子随意刷两下,水流冲过,沥干水分放在菜篮里。
热锅冷油,下姜蒜末、干辣椒、剁椒酱爆香,浓烈的呛香喷涌而出,家里的剁椒酱是朝天椒混合二荆条混合制作的,林有志性格绵软,偏爱吃辣菜,家里的剁椒酱通常会制两种。
菜篮子里的软嫩在进入锅中的一瞬间,水分被紧紧锁住,大火翻炒两分钟,倒入啤酒、酱油炖煮十来分钟。
紫苏、薄荷多是月山村村民随手种在屋前角落的,炖鱼、炖肉都会掐几片叶子以消减腥气增加不同风味。
林家院子很大,原来是两个房子连在一处,共用一间堂屋,现在半山腰上仅剩下一家人。
墙角的紫苏没人照料,太阳晒得架子上的丝瓜秧苗收拢了叶片,紫红色的叶子却是张扬得热烈,林菱随意揪下几片,切碎后放进锅里翻动两下,连着没有收完的汤汁一块儿盛进了盘子。
日头移动到了正中央,李桂香手里捏着根带刺顶花的小黄瓜,进门就嚷嚷开了,“菱妹儿,你前天晚上惦记的那根黄瓜可以吃了。”
淡绿色的小黄瓜不同于菜市场里的翠绿笔直,而是两端稍稍弯曲,身上带着扎人的尖刺。
操心的老母亲避开女儿伸过来的小手,把黄瓜放进了菜篮子,“有刺,吃完饭后拿刀刮两下再吃。”
“好。”
吸饱汤汁的螺蛳带着醇厚的辣香,溪流生出的螺蛳味道寡淡,带着淡淡的甜,窖藏的辣椒酱经过啤酒的炖煮迸发出截然不同的香。
一口米饭,两口螺蛳,一家人吃得嘴唇红艳艳,心头是无言的满足。
燥热的风吹过,门口架子上晒的衣衫飘飘忽忽,像是一排舞者,自由地舒展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