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忽然落了雨,睡前外头星光闪闪,再醒来,外头叶片上凝着水珠,山间雾气缭绕。
林菱站在后院水渠旁刷牙,长满青苔的山坡上冒出来细小的绿芽,野生的韭菜绿油油一丛,正正好杵在小姑娘眼皮子底下,“姆妈,这里有韭菜。”
橙红的柴火照得人脸颊红彤彤,李桂香放下火钳,“野生的,你要想吃园子里有很多。”
韭菜炒鸡蛋、腊肉炒韭菜、韭菜盒子、韭菜河虾豆腐汤……刷牙的功夫,林菱脑子里罗列了一连串关于韭菜的做法。
草苔处,嫩生生的韭菜苗从容地立在坡上。
林有志把院子里的竹编板架好后从侧门走进了猪圈,正在洗脸的林菱听见了小猪的哼唧,接着是小猪崽刨食争抢的声音,“别撞,抢什么,”林父把手里的水桶放下低声训斥。
饿了一晚上的小猪最是凶猛,挺着鼻子往前拱,完全不理会其他。
囤粮是林家人的传承,从林崇那一代开始,林家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喜欢囤积食物,足够多的食物能给他们带来满足感,除了存折上的数字外,能亲眼看见的食物同样是林菱安全感的来源之一。
院子里的笋干已经晒得差不多了,下周一上班,林菱打算趁着周末多准备一些,冬天可以换换口味。
刚下过雨的山路湿滑,背着竹筐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百足虫在山里很常见,湿热的夏季即将到来,山里的小虫子们慢慢复苏。
大山的礼物从来不止一茬一茬的嫩笋,水落即生的蘑菇同样令人心动,褐色伞盖的菌子把自己藏在大树的根部,等待着有缘人的到来。
林菱把背上的竹筐放在竹林里,刚摘下来的鲜笋保存时间短,蘑菇分散在山林各处,需要更多时间去寻找那些散落在林间的精灵,花盖的菌子小小一朵,捏在手里不过乒乓球大小。
“菱妹儿,菱妹儿。”
山下传来母亲的喊声,林菱直起腰眯着眼睛望下望去,门前多了三个人的身影,母亲站在田埂上呼唤她,这是靠近竹林的一块水田,过世的老人家开辟的,边上的杨梅树隐约可见花开。
“欸……”
身后背着蓝布包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工作人员,最前面的男人站在屋檐下,看不清面容,远远看着,像是个熟人,蓝色牛仔是昨天见过的熟悉颜色。
小姑娘平日里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这会儿离得远了,不得不高声回应山下的人。
仍旧是甜糯的,较平日里的细弱多了丝不同的尖,并不刺耳,是难得的亮堂,像是山野里风吹进阁楼,檐下束着的风铃叮叮响起来。
李桂香把门口等着的三人请进堂屋里,端来三杯热茶,“九成,这两位是做什么的啊?”
请好兄弟吃了顿饭,成功揽下一桩差事的陈九成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阿姨,林菱给家里装了电话,他们是来帮忙安装的师傅。”
安装电话的师傅都是上了年岁的,看上去四十出头,闻言熟练搭话,“你女儿真是孝顺啊。”
“哪里哪里,王师傅的女儿也很优秀,过年的时候我去双鱼村吃饭见着了,小姑娘看着就乖巧。”
秀水镇附近七个村子,大部分人都沾亲带故,李桂香在人情这方面是家里的话事人,能记住林有志、林荷、林菱三个人加起来都记不住的亲戚。
耳边三个人已经聊起来了,陈九成的心思随着茶杯上往外飘的白色细烟离开,顶好的日头晒着,院子里两箪笋干处理得极好,淡淡的黄褐色,黄花菜的花苞立在丛中。
竹竿上晾着几件衣服,存着小心思的人一眼就瞧见了昨天那件青绿的衬衫,愈发衬得小姑娘肤白柔嫩,只是不经意瞧了一眼,他就移开了视线,掩饰般喝了一大口水。
黄色的茶水上面飘着边缘焦黄的芝麻,吸饱了茶水的菊花瓣嚼起来带着丝丝苦味儿。
大红的塑料袋里装着大小不一的香菇,采蘑菇的林菱踩着沾湿的落叶回了家,指甲缝里都带着黑泥,穿过侧门,林菱无视哼哼唧唧的两头猪仔径直走进了厨房。
堂屋里用喝茶来掩饰自己眼神的陈九成放下茶杯,耳尖微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后院里哗啦啦的水声。
转过身,果然对上了一双清丽的眼睛,“姆妈,九成哥,王师傅、刘师傅。”
聊了好一会儿,李桂香给自己说渴了,站起身把林菱拉过来,“菱妹儿,两位师傅来装电话的,你自己看看装哪里好。”
装电话是林菱很久以前有的想法,参加工作以后她把这件事情提上了日程,存折上不断增加的数字是她的底气,把包括电视机、洗衣机在内都是她的梦想。
中国台湾诗人余光中曾经写下《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林菱身在故乡,可故乡太大,大得让那个年岁尚小的姑娘看不见自己的家,找不到回家的路,午夜梦回,她睁开眼睛,只能看见上铺的木板和泛黄的棉絮。
电话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街上的电话亭常见,她的思念常见,见不到的是她的家人。
“姆妈,装在你和爸爸房间里吧,”林菱眨巴着漂亮的桃花眼,撒娇般提议。
小女儿是个有主意的,李桂香没拒绝,痛快地打开了房门。
月山村在通信范围覆盖区内,今天是来勘察线路的两位师傅都是很专业,确定了电话装在哪里,拿上工具就出了门,陈九成收好桌上的茶杯,熟门熟路地端进了厨房。
“九成,今天中午在家里吃饭啊,阿姨好久没看见你了。”
水龙头里透明的水流渐渐没过茶杯,陈九成高声应下了午饭,茶杯上印着粉色的郁金香,青色的枝叶微微凸起,应和着那双细瘦手背上的筋络。
作为一个能够欣赏所有漂亮事物的人,林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双手上停留了几秒,指节分明,白玉青骨,粉嫩的指甲修剪齐整,一双看进小姑娘眼里的手。
集颜控手控字控于一身的人很难拒绝这样漂亮的一双手。
感受那双黏在自己手上的目光,陈九成不自控地勾起嘴角,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好心神,“菱菱,你刚刚在山上做什么?我跟你一起去吧。”
随手挂在墙上的塑料袋外头沾着泥土和枯叶,下意识的,林菱想要拒绝,不等她说些什么,那人的声音近在咫尺。
“阿姨说中午一起吃饭,咱们俩、”可疑地停顿后,“两家人的关系,不用不好意思,去年阿姨还说让我给她当干儿子呢。”
小姑娘像山间茶花,活得热烈灿烂,又像是含羞草,枝枝叶叶开得婉转。
木制抽屉被拉开,闷闷的拖拽声,林菱看着一身牛仔的人,还是摇摇头,“不了,我很快就回来,九成哥你在家里帮忙看看电话的事情吧,麻烦你啦。”
被拒绝了,意料之中。
勘察路线的两位师傅敲定了章程,同李桂香告辞离开了,被压平的黄泥中间堆着散碎的石子,河道右侧的芭蕉开了白色小花,吸引着肥胖的黄蜂扭着腰肢飞舞其间。
“九成,菱妹儿呢?”
小溪前,陈九成端着水盆清洗刚采摘下来的蘑菇,青黑色的石头在水中自然质朴,围成一个水坑,黄褐色的蘑菇漂在河面上,流水带走泥尘,“阿姨,菱菱上山了。”
李桂香蹲下身子捞起漂浮的蘑菇,“今天麻烦你了,快去歇着,等会儿吃午饭。”
大小不均匀的蘑菇在河水里浮浮沉沉,被流动的河水带着撞击在石头上,端着水盆的陈九成眼疾手快,抓住一个往外漂去的小蘑菇,“没事儿。”
洗净的蘑菇切片,姜丝放进锅里热一热,加入香菇翻炒均与,属于香菇的味道从锅里迸发出来后加水煮开,淡褐色的水冒出白色的泡泡,加入半勺盐,蛋液自上方淋下。
简单的调味最考验厨师的耐心和手艺,陈九成不错眼地盯着锅里绽开的蛋液,细心收录新的菜肴。
“九成,听你姆妈说,你想和菱妹儿了解了解。”
林家都是直爽的性子,陈九成不意外自己母亲会告诉他们,但没想到他们会直接询问自己,是了,直来直往才是林家埋在骨子里的东西,“阿姨。”
李桂香挥动铲子,搅匀锅里的汤汁,白色雾气氤氲了她的面容,“你不用急着反驳,阿姨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个好孩子,阿姨喜欢你的。”
停顿了片刻,她盖上了锅盖,坐在灶台前的陈九成在她眼底看见了和母亲一样的温柔,“菱妹儿是个有主意的,从小身体不好,我和他爸爸娇养着长大,但她还是吃了很多苦。”
一位母亲在回忆过去的时候,是不需要旁边人接话的,她们需要的是倾听。
“姆妈,我回来了。”
院子里,小姑娘开心喊着,显然这趟出门收获不错。
光是听见声音,陈九成就感受到了她的喜悦,“阿姨,你放心,我和菱菱是朋友,不管能不能成,我们都是朋友。”
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感情来得快去得同样快,李桂香看着他眼里的光,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掀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的锅盖,浓烈的蘑菇香从厨房里一大股一大股往外涌。
话题女主角一点儿没感觉到厨房里的情绪,高高兴兴地端菜上桌。
碧绿的韭菜炒鸡蛋、蘑菇汤、鲜笋炒腊肉、西葫芦,都是自己爱吃的,忙碌了一上午,回到家就有热饭热菜,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四方小桌,林菱回身的功夫,陈九成很是积极地把米饭端了上来。
刚出锅的蘑菇汤,鸡蛋顺滑,蘑菇片软嫩中带着韧劲儿,汤汁鲜美,李桂香眼里都是自家乖巧的小女儿闷头喝汤的模样,刚才的谈话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九成,尝尝这个笋炒腊肉,林菱可喜欢了。”
余光不断打量佳人的陈襄王筷头一转,嘴里没闲着,“好,谢谢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