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山村位于蜿蜒的秀水河上游,出了镇子,秀美的垂柳就不见了踪迹,绿油油的禾田旁栽种着叶片尖尖的香樟树。
临近五月,村口一池芙蕖初现娇颜,粉色的瓣尖旋在荷梗上起舞,风吹过,碧色波涛漾开。
“菱菱,你回来了?”朱漆八角凉亭里,手里抱着个幼童的妇人叫住了推着自行车爬坡的人,“怎么前几天没看见你?”
“上个月就回家了,天气冷不想出门。”
小孩儿正是好动的年纪,一双小短腿使劲儿蹬来蹬去,白嫩的面颊鼓啾啾,大眼睛好奇地向外边张望,林菱从来拒绝不了此等萌物,“映红,这是你的孩子吗?”
凉亭里的妇人把手里胡乱蹬腿的小孩儿举起来,母子俩同款笑容,“对啊,俊俊已经九个多月了,是不是很可爱。”
曾经向往外面世界的初中同学抱着小孩儿同自己打招呼,刚见到另外两位同学的林菱无端觉得有些割裂,好像离开学校后,大家的人生就变成了随处可见的香樟树。
每个人都是一片独一无二的树叶,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脉络。
被自己姆妈举起来的小孩儿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甜软笑容,“啊啊啊啊,卟卟。”两只白面馒头手里揪着一缕尾端泛黄的秀发,得了对面人一个温柔的笑,更是开心地呲着小米牙。
林菱朝兴奋的人类幼崽挥挥手,“很可爱,长得和你很像,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秀水镇流传着一个古老的故事,传说当地原来是某任皇帝逃亡流落之地,那皇帝逃亡之时带上了自己的后妃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皇帝离世,或许是皇帝嫌弃后妃阻挡了自己的复国路,反正后妃们被留在了镇子。
真相究竟如何,已经无从考证。
后妃们的容貌自然是不需要质疑的,被留下的妃子们再嫁,优胜劣汰下,秀水镇出了很多美人。
朱映红便是其中一个,常年劳作皮肤仍旧雪白,桃花眼看人自带三分柔情,唇不点而朱,眉不染已黛,穿着简单的蓝色短袖坐在凉亭里自带氛围感。
“进来歇会儿喝口茶,瞧你,满头大汗。”
小孩儿日渐健壮,朱映红把怀里一只猪猪宝往里拢拢,免得小孩儿踏空,“我家就在这村口,很近的。”
月山村绕过荷塘便是一条盘在一块儿的路,当地人都管这儿叫蛇弯岭,顾名思义山路像条盘旋在此地的蛇,蛇弯岭高且陡,单靠两条腿往上蹬还不知道要累成什么样子。
日头逼近远山苍翠,林菱摇摇头,“不了,下次来,天晚了,我姆妈在家等我回去。”
“俊俊,和阿姨说再见。”
回了村子,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很,朱映红把小孩儿放回自己腿上坐着,抓着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挥动。
“俊俊再见。”
坐在妇人腿上的小人儿兴奋地踢踢小短腿,笑得口水顺着嘴角滑到印着小黄鸡的口水巾上,“咯咯咯咯咯。”
路旁的茶花开得烂漫,白花瓣,黄花蕊,顶端带着淡黄的粉。
爬上山岭,沿路一排小平房,抽条的禾苗显出青嫩,灰色泥田里能听见积水被搅动的声音,花斑的稻田鱼嬉戏田间。
“姆妈,我归来了。”
太阳的身影已经找不见了,蓝白的天空泛起了片片云霞,粉紫色的云霞缠绕在山野间,浓绿的山峦被小姑娘远远甩在身后。
李桂香弯着腰在地头除草,春雨为万物带来了生机,包括这些会同蔬菜抢夺营养的杂草,她必须倾注更多的心力在这片土地上,刚发芽的菜苗需要空间。
听见小女儿的喊声后,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去,推着自行车的姑娘眉飞色舞,今天是个好天气。
四月的天不冷不热,多情的春雨市场眷顾这方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小天地,厚重的水汽和肥沃的土壤孕育了勤劳的人们,家家户户忙着采茶、收集属于春天的美味。
桥下溪流清澈见底,初生的泥螺附着在滑溜溜的石头上,瘦小的青壳蟹横着身子在溪沙上打洞,林菱的目光在它们身上转转,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脱水的笋干体积大大减小,两箪竹编板架在高板凳上,从外婆家移栽来的绣球挤作一团,风轻轻地吹着。
造房子的时候多出来的石头堆在院子一角,地莓摇曳生姿地占领了那一片高地,红豆杉的叶片细长,下方是白色的地莓花。
自行车堆在空出来的杂物房里,林菱放下包给自己系上了围裙,落日的余晖照耀在山林上,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院子里母鸡咯咯叫着带领小鸡归圈。
冬天收的萝卜洗干净,太阳底下晒晒,去除表面水分,泡菜坛子洗干净,开水烫烫晾干,底部铺上一层细盐,把萝卜放进去,一层萝卜一层盐,中间堆放着收好的辣椒和大蒜,泡菜水里泡泡,酸萝卜就成了。
林家的泡菜坛子说起来年纪比林菱还大上不少,黑色的陶器,表面一层简单的花纹,最上面一只白底蓝花的粗瓷碗盖着,底部刻着‘林崇’,是林菱去世的爷爷的名字。
月山村的民风淳朴,若是遇上办喜事的时候,碗筷板凳不够都是相互借的,许是为了方便清点,家家户户的器具都习惯了留名。
在楼梯下藏了三个月的酸萝卜味道浓郁,表皮微微透明,带点儿不明显的黄白,翠绿的辣椒已经变成了软塌塌的黄绿色,捏在手里往下淌着酸水。
因着李桂香生产后不沾荤腥,林家在很多年都处在一种食素的状态里,小林菱跟着父母习惯了吃素,同样学会了很多奇怪的素菜搭配,酸萝卜炖土豆就是其中一种。
酸萝卜水里涮一涮,切成婴儿尾指粗细的一条,土豆切丝切片均可,酸辣椒切碎,老姜切丝。
蒜末炒香加入姜丝酸辣椒稍微炒一炒,呛人的酸香和辣味一同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酸萝卜条和土豆丝一块儿下进锅里,林菱抄起锅铲翻炒,林家的一日三餐没有菜谱,只有一家人的经验交流。
简单的盐和生抽调味接着加水炖煮,一盘林菱记忆里的酸萝卜炖土豆就出锅了。
切碎的辣椒均匀的裹在酸软的萝卜和粉粉的土豆上,一口刚蒸出来的米饭,酸辣可口,是肉也换不来的美味。
“爸爸,姆妈,吃饭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看不出半个小时前它是怎样的璀璨夺目,数不清的星子挂在夜空中,皎洁的月光晕开一条银白色的山路。
林菱把菜端上桌,清炒茭白、酸萝卜炖土豆,林家人的晚饭简单质朴,劳动了一天,三个人端着碗大口吃饭,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堂屋里的笋干完全没有了味道,白色的笋干变成了深秋的褐色,边缘微微卷曲,想来很快就能收进袋子里密封起来。
关于林菱的应聘结果,林父和林母都没有开口询问,老实了一辈子的夫妻俩面对一双女儿,很好地贯彻了自由的原则,这是林菱的爷爷林崇留下的训导。
孩子们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事情总归有原因。
春天快要结束了,清凉的晚风不免带上了燥意,林菱合上书页,仰面躺在床上,脑海里想着明天的事情,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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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酸萝卜炖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