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周遭的一切被拉成扭曲的慢镜头。沈度红肿发烫的半边脸颊,周遭此起彼伏的抽气与惊呼,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在纪松月身上。
耳朵里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嗡鸣,周遭的声响、人影全都揉成一片混沌模糊的光影。她听不清话语,辨不清人脸,仿佛灵魂抽离出来,冷冷旁观着这场当众上演的闹剧。
“要不是因为你,我女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从前那么乖、那么听话,全都是被你带坏的!”孟慧美拔高声调,气势汹汹地呵斥,“你父母呢?他们在哪!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家长,教出你这样不三不四的孩子!”
她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尖利:“问你话!你倒是回话!难不成还真是个哑巴?!”
“好啊,你一个哑巴也好意思勾引我女儿?你知不知道我们家是什么背景,啊?你是不是提前调查我们了,就想吃绝户是不是!小小年纪脑子倒是精明,看我女儿听话好骗是吧?我告诉你,我孟慧美可不是吃素的,你这样的货色我在学校里见多了!从小就知道骗小姑娘,长大了一个个都没好下场!我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是再敢靠近我女儿,再敢跟她联系,我让你吃不了……”
一只手猛地攥住孟慧美的胳膊,将她满腔激昂的斥责生生打断。孟慧美下意识转头,才看见身形单薄的女儿不知何时已经挪到她身侧,正在拼命地摇着头。
“别说了……”纪松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求你了妈,别说了,求求你……”
孟慧美粗暴地甩开,反手死死扣住纪松月的手腕。
“怎么,还在这儿跟我演棒打鸳鸯?”她语气冷硬,“纪松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也干净不到哪去。等回了家我再跟你算账!”
说着,她似乎觉得泄了火,一把扯住女儿的胳膊,像扯气球一样,也不管她痛不痛,直接一股狠劲将人拽走。纪松月踉踉跄跄地跟在母亲身后,约莫走了五、六十米,又朝身后看了一眼。
少年依旧没有离开。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倒地的黑色自行车旁,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直直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不久之前,他们还牵着手,喝着甜丝丝的奶茶,因为一场见面而满心欢喜。
他特地换上了一双新球鞋,她也特地带上了平时不好意思带的发卡。
可此时此刻,周围围满了窥视的人群,她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样被人拖走,而他被孤零零留在原地,脚边是歪斜作响的自行车,泼洒一地的奶茶,还有被狠狠碾碎、散落一地的少年自尊。
……
回到家后,纪松月的整颗心已经近乎麻木。
一路上,孟慧美边骑电动车边骂她。而纪松月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的脑海里满是沈度一个人被丢在马路中间的模样还有那些刺耳话。那些话让她感到不安,连她自己都无法接受,那么沈度呢?他心里得有多伤心?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几乎要将她扼住——他会不会恨她?
一瞬间,汹涌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全部砸过来,早恋被撞破的慌乱早已被过量的恐惧彻底压下去。她满心都是沈度的委屈,害怕那一记耳光,直接把两个人之间的一切扇得烟消云散。她害怕重新变回孤身一人。
她再也不想回到从前那种日子,无依无靠,没人懂她,也没有人把她放在心上。她根本无法想象,没有沈度的生活该怎么熬下去。
一旦触摸过阳光,人又怎么能再适应黑暗呢?
她不能失去沈度,也不能失去这段感情。
更何况,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这样当众羞辱呢?
屋子里漆黑一片,寂静至极。纪成还没回来,不知道是去喝酒还是去打牌。孟慧美刚换好鞋,就把手里的行李往屋子里一丢,“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紧接着,她转身,一把扯住还在换拖鞋的纪松月,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现在我给你好好算账!”
少女被掼到墙上,“咚”地撞上脑袋,耳朵顿时听到一声嗡鸣。
“你个混账东西,你不学好,不自爱,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被撞倒的地方还在一跳一跳地痛,新的耳光就像砖头一样落下,纪松月却躲也没躲,咬着牙关,沉默而倔强地承担着母亲满腔怒火。
“我们都为了谁?啊?我们这么辛苦都为了谁!你这样报复我们是不是?你这样糟蹋我们是不是?”
一边打一边唾骂,孟慧美体力渐渐透支,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黑暗里来回回荡,整个人像一具被狂风扯得呼呼作响的破旧风箱。纪松月自始至终缄默不语,这份沉默反倒是火上浇油。孟慧美突然伸手,死死揪住纪松月刚长齐的刘海,抬眼便看见那枚星星发卡。
小小的发卡,镶着十元店廉价的水钻,在黑暗里却耀眼的不可思议,像毒针一样扎进了女人眼底。怒火轰然炸开,孟慧美粗暴地一把薅掉发卡,扬手狠狠摔向地面。
“你也哑巴了?”她冷笑:跟哑巴谈恋爱,把你也弄成哑巴了?开口!说话啊!”
纪松月冷冷道:“您想听我说什么?”
“为什么要谈恋爱!你一向都很听话,很乖的,为什么要不学好?是谁教坏了你?是不是那个哑巴勾引你?”
答案似乎就是孟慧美的救命稻草,比起养了十几年突然变得陌生的女儿,外人的坑蒙拐骗更能让她内心好过一些。
可纪松月脸上只剩一片麻木,她轻轻摇了摇头:“是我先喜欢他的,是我主动去找的他。妈,我本来就是个赔钱货,你当初就不该生下我,不该对我抱有半点期待。你现在干脆打死我,重新生一个,还来得及。你干脆打死我好不好?”
又是一记耳光落下,这一下力道更重,声响刺耳。纪松月口腔里瞬间漫开浓重的血腥味,眼前骤然发黑,意识恍惚地空白了几秒。等她勉强回过神,看见孟慧美靠在墙壁上,抬手用手背飞快抹掉眼角的泪水。
“你觉得你能威胁我吗?你死了我会在乎吗?”
纪松月淡淡道:“你不在乎更好。我这种祸害早死早超生,皆大欢喜,我自己都觉得痛快。”
“行,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你要死就自己去死,我不会管你,也不会救你,就当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
“好。”
“那你现在就去死,今天就去死。多活一天,就是多糟蹋一天家里的粮食,我们家供养不起你这样的人。”
“好。”纪松月忽然木然勾了勾嘴角,又低声补上一句,“以后你要是再生一个,好好待他,别把他教成我这个样子。”
说罢,她快步冲去厨房,拿起放在壁橱里的医药包,一把拧开四五只药瓶,全部“哗啦”倒进手里。要仰头吃下去的时候,孟慧美从背后冲过来,把她手里的药一把打掉,五颜六色的药片、胶囊噼里啪啦掉了满地,像是夏日里散落四处的透明弹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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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