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伫立在黑暗中,如同两头相互对峙的野兽。望着彼此那张熟悉的面孔,说不清心底翻涌的情绪里,是怨恨占了上风,还是朝夕相伴滋生的爱意更重。
她们生得十分相像,身形单薄瘦小,同一张窄窄的鹅蛋脸,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眉宇间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相。只是孟慧美性子刚烈,看着个头娇小,却像一点就炸的摔炮,吃苦耐劳,骨子里不肯认输,当初身怀八个多月身孕,依旧熬到凌晨三点替学生批改作业。反观纪松月,长久被她严密护在羽翼之下,长成了一株怯懦内向的小豆芽,困在温室之中,没有独自经受外界风雨。
她们血脉相连,曾经共享过一具身体。但也同样,也知道对方的死穴。
伤害彼此的时候,总是能一击毙命。
纪松月看着地上的药片,突然笑出了声——她是觉得孟慧美很可笑,说了让自己去死,真的去死的时候,她又追过来不让自己死,那她到底想要什么?像她的学生那样对她言听计从吗?
可是她是她女儿,不是她的学生。她已经十七岁了,今年九月就是十八岁,她对爱情好奇,对男孩子好奇,对这个世界好奇,这是死罪吗?不考年级第一就不是她女儿了吗,就要被人当街羞辱成那个样子吗?
她生下来就是欠她的吗?她也没有要求出生在这个世上啊。
乱七八糟的思绪挤满了大脑,脑袋愈发昏沉,心跳愈发的快,痛苦交集成沉甸甸的泪珠,压在眼眶里,把眼尾烧得殷红。孟慧美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从小到大就爱掉猫尿,窝囊废。”
“窝囊废也是你生的。”
“我孟慧美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上辈子我杀人放火,这辈子当你妈。”
纪松月冷冷看着她:“你还有多少难听的话,今天都说出来吧,好吗?说完了,你要是不愿意养我,我就离开,我去和别人私奔,跟别人过日子,我也不会在你眼前碍事的。你既然那么讨厌我,恨我,我就自己消失,不行吗?你也别遭报应了,我放你走,我让你去过好日子。”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你就这么放不下那个残废?非要自甘堕落,往后等着吃苦头是吗?纪松月,你这样的孩子我见得多了,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我问问你,你们才几岁?懂什么叫爱情,什么叫柴米油盐的日子?看几部偶像剧就自以为是,身体刚发育一点,便以为自己长大了,天真!幼稚!十足的蠢货!要不是我是你妈,我根本懒得管你,我倒要等着看,将来你会不会悔青肠子!”
“我不会后悔——”
“你迟早要后悔!”
“我绝对不会!我又不是你!”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纪松月的声音骤然拔高:“别总替我安排人生,别擅自定义我的未来,更别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教训我!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嫁给像爸爸那样的人。我不会守着一个窝囊的男人不肯放手,还要拿孩子当作逃避现实的借口!”
“你说什么?!”
“你跟我爸天天吵架,为什么不敢离婚?说是因为我,不就是觉得自己离异不好听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总是把锅扣到我头上,不就是不敢吗?自己婚姻不幸,工作不顺,就把气撒我身上,把自己达不到的期望强加在我身上,你有想过我的想法吗?你当了妈就要操纵我的一切吗?我也是人,我不是木偶,我有我的想法我的喜好我的人生,我已经很累很痛苦了,你少管我好不好!你能不能反思下自己,你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可悲很失败吗?!”
“啪——”
一记耳光重重掴在纪松月脸上。
话语骤然被掐断,半边脸颊瞬间炸开一阵细密灼痛。纪松月缓缓转过脸,目光沉沉,冷冷地盯住眼前的女人。
孟慧美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堵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腔里像压着一座嶙峋沉坠的山峰。
“我就算养条狗……它都会冲我摇尾巴。我养你十七年……养出一只白眼狼……”
一颗眼泪从孟慧美的眼角滚落,这次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流下来。
“纪松月,你什么都不懂,就敢说出这种话,是要遭报应的,你知不知道?”
孟慧美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你爸炒股赔了八万!八万块你有概念吗?我告诉你,那都是这些年从我牙缝里攒下来的钱,夏天一百块一条的裙子都不舍得买、你不在家,连一顿肉我都不舍得吃,就这样攒的八万块钱,现在全都打水漂了。”
“这几年财政收紧,你爸单位停发绩效,每个月就两千出头的死工资,还时不时扣点钱,到手有时候连两千都不到。从前有绩效,多的时候能拿到四千,都得精打细算;现在别说存钱,光是维持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这点钱都撑不住。我学校那边也取消了年终奖,一年平白少两万多,这么大的窟窿,拿什么去填?纪松月,你好好想想,你以为你爸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回家?”
多年积压的委屈、绝望一股脑翻涌上来,孟慧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生平第一次在孩子面前失态。纪松月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如同燃起烈火,从喉间艰难挤出一道沙哑粗糙的声音——
“去打牌。”
孟慧美望着她,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倦意与悲凉。
“他去跑三轮车了。每天晚上下了班就去跑,跑到十一点才回来。”
纪松月微微一愣,突然想起某些晚上,她已经洗完澡躺到床上打算睡觉,纪成才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家。那时候她以为爸爸去打牌,听到纪成问她睡没睡也懒得理会,紧接着,便会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是硬币散落在电视柜上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就认为那是纪成赢来的“赃款”,心中满是不屑。
可坐一趟三轮车要多少钱来着?
近的一两块,远一点的三块,大家都是给硬币,纪成的钱兜子里逐渐叮叮当当作响。
夜幕一降临,他便带着头盔,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骑着三轮车满城打转。地税局不允许兼职,他自己也好面子,生怕被熟人看到,大夏天就算热得满头大汗,也不敢把头盔摘下。
文水镇那么小,大多数人都只给一两块,有时候还要讲价,大热天为了五角钱斤斤计较,非得让他少收一枚硬币不可。纪成嘴笨,也不会讲价,少了就少了,大不了多跑一趟赚回来。偶尔遇到熟人,站在路边招手。他心惊胆战地一拧车把手,假装没看到。有时候一晚上也没人坐车,他就去国营老厂附近转一转,万一有人去剧院看电影呢?万一那边有演出呢?散场的人总是乌泱乌泱一大群,不好打车,他的三轮车就变得抢手极了,拉客都拉不过来。
当然,他的运气并不总是那么好。
有时候一晚上能赚满满一兜子硬币,回家夫妻俩数一数,一百二十多块。
大部分时候只能赚个三四十块。但这也够了。
钱都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日子也是慢慢熬出头的。
等他们女儿考上了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在大城市出人头地,他们就能略松一口气,不用这么拼了。
这一章写的我爽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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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