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平时,纪松月肯定不答应。她的发型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清汤挂面的黑长直,长度过肩,只在家属院隔壁的理发店剪。
这是孟慧美对她的要求,女孩子留短头发不男不女,不行。太长的头发又像不务正业,不行。剪刘海更是卖弄风情,都是歪心思。只有露出脑门的大光明最好,大大方方、利利索索的。
所以纪松月对变美这种事情,下意识觉得反感,或者说是罪恶感更合适。她用凤仙花染个红指甲,都能让孟慧美臭骂一顿,把卖俏、狐狸精这种帽子往她身上扣。
但现在她逐渐有了自己的主见,正如身体在日渐一日的成熟,纪松月在很多方面也越来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开始思考,开始反抗,开始有一丢丢叛逆的萌芽和对美的向往。
她答应了。
陶梅微妙地挑了下眉,把手里的杂志递给她。
但是纪松月答应后立刻就有点怂,尤其是Jack体贴入微地给她系上黑色围裙的时候,她紧张得连呼吸都要忘了。还没等她平静下来,Jack又带她去洗头。谁曾想这边洗头还有按摩,按得纪松月如坐针毡,浑身刺挠。终于一颗脑袋洗完了,她在镜子前坐下,一排花里胡哨的化妆镜“啪”地打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立刻清晰无比地倒映在镜中,连鼻子上的黑头都能看见。
“这是化妆镜,韩国进口高清的,”面容冷峻的理发师小哥站在她身后,随手拎了拎她的发梢:“我是Charlie,这家店的发型总监。今天由我来为你服务。”
纪松月挤出一抹虚假的微笑。
这年头理发店都得有一个英文名吗?
是她太土了还是这家店太尴尬?
谁来救救她……
……
纪松月也剪了个齐刘海。
她站在家门口做了三次深呼吸,才用钥匙打开门。因为下午她出去玩,家里没留她晚饭,孟慧美和纪成收拾完餐桌正在看黄晓明演的《鹿鼎记》。
纪松月像做贼一样一进屋,立刻就背过身去,假装扶着墙换鞋。幸运的是,孟慧美的眼睛粘在黄晓明身上,半分眼神也没分给她。
“冰箱里有粽子,你想吃自己煮点。”
纪松月应了一声,快步跑去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大门。
房间内一片漆黑,两秒钟后,白炽灯“嗡嗡”一响,房间这才亮堂起来。
她打开书包,掏出铁皮文具盒,里面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圆镜子。这是纪松月房间里唯一的镜子,还是她偷偷买来的。
小姑娘忐忑不安地对着镜子来回照,怎么看怎么别扭——虽然Charlie老师的技术很好,给她剪的刘海跟陶梅的一模一样,可为什么陶梅整个人看起来那么甜美,她好像是顶了一块西瓜皮在头顶似的,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更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小猴子。
是因为她额头窄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好看?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漂亮呢?
她觉得有些难过,越看镜子里的人,越觉得陌生,像一个东施效颦的小丑。再想到孟慧美迟早会发现她剪刘海,一股悔意慢慢滋生,让她变成了一只被蚂蚁啃烂了的肉。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纪松月吓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啪”地合上了文具盒。
“干什么呢?”孟慧美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肉眼可见地一愣:“你这剪了个什么玩意,多少钱?”
“50……”
“50?!”
女人拔高了声音,像是突然被上了身,表情变得冷漠可怖:“是不是陶梅带你去剪的?是不是跟她学的?说!”
纪松月吓得说不出话,蜷缩在书桌上,大脑一片乱麻。见她这副德行,孟慧美扭头冲着客厅大吼:“看什么看,你闺女剪了个破刘海,丑的要死还花了50块!都是那个陶梅带坏的她!”
纪成嘟囔道:“那就别让她跟陶梅一起玩了呗。”
孟慧美恶狠狠地瞪起眼睛:“听到没?不许跟她玩了,离她远点。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就知道卖俏,你这种货色卖也卖不出去,丑的要死!本来就丑,现在更丑!”
这句话太伤人,纪松月浑身都打了个激灵,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哽咽:“可我不是为了好看,就是想试试,大家都在剪这个刘海。我错了,下次不剪了还不行吗?”
“还想有下次?纪松月,你现在花花肠子越来越多了啊,怎么了,青春期叛逆了?觉得自己长大了是不是?”孟慧美说着说着,冷不丁冲过来,一把抓起她的文具盒:“我倒要看看你刚才在捣鼓什么,做贼心虚一样,看到我来那么大反应?”
文具盒一下子被打开,里面的小镜子还没来得及藏好,被孟慧美一眼发现。她冷哼一声,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拿着小镜子走到门口,又对客厅说:“纪成,你过来看看,你闺女藏着些什么?”
纪成这才从沙发上起来,看到那个小镜子以后,也吓了一跳。
“这她的?啥时候买的?”
“我怎么知道!要不是我刚才留了个心眼,看到这死丫头慌里慌张地进屋,还不知道她已经变成这样!”孟慧美冷笑:“你倒好,我三番两次喊你,你才舍得从沙发上起来,要是你养孩子,下场不见得有陶梅好!”
纪成闻言,似乎想找回自己几分面子,冲到纪松月屋子里,指着她鼻子:“说,啥时候买的?天天上课是不是都照镜子了!三月份数学考那么差,是不是都把心思花臭美上了?!”
“我没有,这个镜子是我买本子送的,爸爸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孟慧美冷笑:“平时分数都很好的,怎么三月份下降那么厉害,到底有没有你自己最清楚。”
小姑娘的大脑嗡嗡轰鸣,几乎听不到什么外界的声音,只有两个人的咆哮,像是滚水一样煮熟了她的脑浆。她似乎在哭,边哭边解释:“我没有,我没有呀,这几次月考我都考得很好呀!”
“考得好?考得好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这次只考了600多分?这个分你上个狗屁大学!他妈的,老子辛辛苦苦工作,供你吃供你穿,你花了老子的钱去剪刘海?剪刀呢?剪刀给我拿来!”
纪松月尖叫了一声,恳求他不要。但孟慧美很快就从厨房,把剪刀拿来了。那是家里处理肉骨头的剪刀,又大又锋利,架在脑门上的时候,还带着一股肉腥味,纪松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要吐出来。
拿到剪刀的纪成神通大涨,抓住她的刘海,往手心一攥,然后是“卡擦”一声,一撮乌黑的短发顿时从脑门上脱落,像雪花一样落到了她的膝盖上。
那缕头发轻得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求爸爸住手,求妈妈住手,但没有人听她的。爸爸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刘海剪得一干二净,只剩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的碎发,模样滑稽难堪。
再配上纪松月呆若木鸡、两眼红肿的丑样子,纪成和孟慧美都忍不住笑了——一想到明天,自家闺女顶着这张丑发型去上课,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可怜,反而觉得解气又痛快。
就法制节目里,那些不检点的女的被杀死时一样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