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纪松月带着帽子去上课了。她一整天都处于高度紧张和恐慌的状态下,一晚上都没能合眼,一闭眼睛就是那剪骨刀贴在自己的眉毛上,茹毛饮血地磨着牙。
一个晚上,她惊醒了十几次,每次都满头冷汗,浑身打颤。
第二天出门去上学,她带了顶帽子。骑着自行车刚出门,突然脑袋被石子砸了一下,她刹车朝后看了一眼,发现陶梅带着口罩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
纪松月往下扯了扯帽子,强挤出精神跟她打招呼:“梅……”
话未说完,陶梅又抓起一颗石子,朝她丢了过去。纪松月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干什么?”
陶梅翻了个白眼,语气从未有过的尖酸刻薄:“我跟你从小玩到大,今天好像才认识你。真是牛逼啊纪松月!表子装纯这么多年,真是小看你了啊!”
纪松月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浑身猛地一颤。那难听的字眼像锋利的刀片,狠狠刮过她的喉咙。但更令她心寒的是陶梅的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情谊,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半晌,她才磕磕绊绊地开口:“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
陶梅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边走边摘下口罩,等走到眼前的时候,那张被抽打得肿胀发青的脸贴在了她面前。
太近了。
清晰的巴掌印浮在皮肤上,面皮胀得发亮,大片狰狞淤紫交错,浮肿硬生生挤得五官歪斜扭曲。
昨日还鲜活漂亮的女孩,此刻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纪松月吓得膝盖一软,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你妈给我爹告状,说我把你带坏了,带你去染头,”陶梅扯着一边的唇角露出白牙,皮笑肉不笑:“刚好那天他跟我妈吵了架,心情不好,我就被他当出气筒了呀。纪松月,你真他妈的牛逼,我真是重新认识你啊,你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会添油加醋,果然是当老师的人啊,嘴可真贱!表子生的孩子果然也是表子,我挨打了没关系,但贱骨头会贱一辈子,小心点,别那天出了校门口被打了。”
说罢,陶梅投来一道冰冷又恶毒的冷眼,彻底斩断两人十余年的情谊。
纪松月永远都记得这一天。
她站在原地不停地发抖,陶梅扭曲丑陋的脸和刺耳的辱骂反复在脑海盘旋,几乎不允许她有任何喘息之机。
像一场凌迟,细碎尖锐的痛苦剜着她的肉,缓慢、细碎,又痛到极致。
她不知道这个这个世界怎么了,她哪里做错了,她能做些什么补救。最后除了哭,她什么都不能做,她甚至边哭边去骑车去上学。因为上次考试她考砸了,下次要是再考不好,等待她的可能是比陶梅更凄惨的下场。
……
学校从来是一处稀奇古怪的地方。
纪松月的帽子果然被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数学老师让她把帽子摘下来“以表示尊敬”。纪松月犹豫了片刻,缓缓取下了帽子。摘下来的瞬间,全班所有视线齐刷刷钉在她光秃秃的额前。
乱七八糟的碎发像野蛮生长的草茬,横七竖八地插在少女的脑门,丑得不忍直视。
有人惊讶,有人疑惑,还有人扭头和同桌对视了一眼,捂嘴笑出了声。纪松月羞愧得涨红脸,恨不得让自己变成蚂蚁钻进缝里。数学老师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便别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课。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天她好像走哪儿都会被关注。
那些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和掩嘴的窃窃私语,好像变成了蚂蚁在爬,她只能下课的时候去厕所拼命地挠,把胳膊挠破了皮,挠得鲜血淋漓满手通红才罢休。
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回过神似的,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人。
她像是带上了两只红色的袖套。
纪松月打开水龙头,冷静地冲洗着自己的胳膊,使劲搓了搓指甲缝,然后将校服袖子放下,回教室上课。
这一天漫长的像个折磨。中午的时候,她跑去小卖部,买了一只简单的发箍,将额前的碎发给箍了上去。但稍不注意,还是会有碎发挣脱束缚,顽强地翘起来。有几个男同学就坏心眼问她:“纪松月,你家的狗牙口不好啊,都没啃齐。”
她闻言,把头埋得更低,不搭理。本以为这群人会自讨没趣地走开,然而她眼前突然黑影一闪,脑门陡然一轻——她的发箍被人抽走了!
三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抓着战利品,高高地举起来。
少女顿时涨红了脸,起身去够,三个人便把发箍传来传去,逗了她好一会儿。
最后瞧着她快哭了,其中一个男生才把发箍往她身上一丢,嬉皮笑脸:“你知不知道你给咱们班丢人了?”
小姑娘木楞地眨了眨眼睛。
“咱们班本来没人上那个丑女榜,今天让你给上了,都说你比隔壁那个捡垃圾的还丑!”
隔壁班那个捡垃圾的——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身高刚超过一米五,头发蓬乱打结,人也有些傻,谁不爽了都能过去锤她两下,她还诚惶诚恐地陪笑脸。而这个名字的由来仅仅是因为她父母经常背着蛇皮袋在文水捡垃圾,于是她就没了名字,被人喊“捡垃圾的”。
纪松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榜单,只是从他们似笑非笑的讽刺表情来看,一定是作贱人的东西。
小虫子好像又在爬。
她死死蜷紧手指,强行压下抓挠的冲动,一把攥住发箍,快步冲进女厕所。
“嘭”地一声甩上单间的门,纪松月掀开裤腿,“刷刷刷”地开始挠。
挠着挠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濒死的飞蛾。挠下的皮肤碎屑像是飞蛾挣扎后留下的鳞片,那都是她的血肉,像是惩罚一样,以如此难堪的方式从身体上剥离。她会失去的越来越多,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什么都不剩。
丑。
真丑。
要命的丑。
鲜血淋漓的指甲缝丑,她长得丑,那些恶心的男生丑,不分清红皂白骂她的陶梅丑,暴怒的纪成和孟慧美也丑。这个世界好像完蛋了,怎么会有这么一群丑八怪好好地活着呢?真是诡异的世道。
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仔细地打量过这个世界。如今定睛一看,完全是个臭气熏天的粪坑,所有人裹着一身屎汤心安理得地活着,真是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