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食欲里的挣扎与刺
王婶家的厨房总飘着烟火气。林微是天生的吃货,哪怕心里压着千斤重担,闻到饭菜香也会忍不住多吸两口。王婶知道她这毛病,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早上是红糖发糕配咸豆浆,中午炖着喷香的腊肉炖萝卜,晚上蒸一笼荠菜团子,都是林微小时候爱吃的味道。
可她吃得并不痛快。
念微的胃口时好时坏,有时看到香喷喷的肉包子会眼睛发亮,有时却对着满桌菜一口不动。林微就变着法哄他:“吃一口,就一口,吃完妈妈给你变恐龙蛋(鹌鹑蛋)。”她把饭菜捏成小动物的形状,自己先张大嘴“啊呜”咬一口,笑得像个傻子,念微才肯跟着吃一点。
有次王婶做了粉蒸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裹着米粉,蒸得油光锃亮,香气能飘出半条街。林微咽了咽口水,刚夹起一块想喂念微,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吐了,脸色惨白地指着盘子:“油……好多油……”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两年前打了念微那天,桌上也摆着一盘粉蒸肉,是她亲手做的,当时孩子也是这样吐了一地。原来那道疤不仅在心里,还刻进了味觉记忆里。
她赶紧把盘子端走,回来时眼圈红红的,却对着念微笑:“咱不吃这个,妈妈给你煮清汤面,放你爱吃的小青菜。”
那天晚上,林微坐在灶房里,对着剩下的粉蒸肉发呆。王婶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双筷子:“吃点吧,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林微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米粉的香混着肉的油润在舌尖炸开,可她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喉咙发堵。她一口接一口地吃,像在惩罚自己,直到胃里沉甸甸地发胀,才捂着嘴冲到院子里干呕。
高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墙头,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跟邻居说:“啧啧,我就说她心狠吧?孩子吓成那样,她自己倒吃得香,还吐了,怕是心虚了吧?”
这话传到林微耳朵里时,她正蹲在海棠树苗前,给念微摘刚结的青果子。孩子手里攥着个小果子,用没牙的牙龈轻轻啃着,脸上有了点笑意。林微看着他,突然觉得高婶的话像根针,扎得人疼,却不值得计较。
为了让念微多吃点,林微开始自己下厨。她记得孩子以前爱吃糖醋排骨,就凭着记忆做——冰糖熬出琥珀色的糖色,排骨煎得金黄,倒上醋和酱油咕嘟咕嘟炖着,酸甜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念微果然凑了过来,小鼻子嗅了嗅。林微心里一喜,盛出一块吹凉了递给他:“尝尝?”
孩子刚要张嘴,院门口突然传来高婶的声音:“哟,炖排骨呢?就是不知道这排骨是哪来的,别是沈老板寄来的钱买的吧?拿着男人的钱藏起来,还不让见孩子,这良心过得去吗?”
念微的手猛地一缩,排骨掉在地上。他扑进林微怀里,紧紧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走……走……”
林微的火一下子上来了,抱着念微站起来,冷冷地看着高婶:“我用我自己的钱买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吓着我儿子,我就对你不客气!”
高婶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嘴里嘟囔着“凶什么凶”,悻悻地走了。
排骨终究是没吃成。林微把地上的排骨扫了,看着灶上还冒着热气的锅,突然觉得很无力。她想吃,想让念微也吃,想借着食物的暖意驱散那些冰冷的记忆,可总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总有句话在耳边响着,把那点可怜的食欲,搅成了苦涩的渣。
夜里,念微睡着了,林微悄悄溜进厨房,打开橱柜。王婶白天炸了油果子,金黄金黄的,撒着芝麻,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零嘴。她拿起一个塞进嘴里,酥脆的口感带着甜味,刚想再拿一个,手却顿住了。
橱柜门上贴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有个小角落登着沈氏集团的新闻,配着沈琛的照片。他穿着西装,眉头微蹙,看起来憔悴了不少。林微看着照片,嘴里的油果子突然变得又干又硬,咽不下去了。
她知道沈琛还在找他们,知道他心里或许也不好受。可她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芯片的波动越来越频繁,她能感觉到危险在靠近,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而她和念微,就是水里的鱼。
她把剩下的油果子放回橱柜,轻轻关上门。黑暗里,胃里空荡荡的,心里却堵得厉害。原来最虐的不是没的吃,是明明有满桌的饭菜,有惦记的味道,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吃不下,咽不下,只能任由那点可怜的食欲,在恐惧、愧疚和思念里,慢慢凉透。
窗外的月光照进厨房,落在那锅没吃完的糖醋排骨上,泛着冷光。林微靠着橱柜滑坐在地,第一次觉得,当个吃货,也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