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味觉失灵与记忆反噬
念微的食欲越来越差,连最爱的红薯粥都只喝两口就推开。林微急得嘴角起泡,翻遍了食谱,学着做软糯的山药泥、清甜的南瓜羹,甚至把蔬菜榨成汁混在面粉里,做成彩色的小面条。
可孩子只是摇头,小手捂着嘴,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有次林微熬了小米粥,上面浮着层厚厚的米油,她舀起一勺吹凉了喂到念微嘴边,孩子却突然尖叫着打翻了碗,滚烫的粥溅在林微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
“不喝!不要!”念微缩在墙角,闭着眼睛哭喊,“妈妈别逼我……”
林微的手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手更疼。她看着地上的狼藉,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失控的自己——也是这样,因为孩子不肯吃饭,她发了脾气,摔了碗,最后演变成那场可怕的争执。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米粥的热气和孩子的哭声,几乎要将她淹没。
王婶赶紧拿来烫伤膏,看着她手背上的红痕直叹气:“这孩子是吓着了,你也别太逼他。”
林微没说话,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指尖被瓷片划破了,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从那天起,她好像失去了味觉。王婶做的红烧肉,她尝着像嚼蜡;刚蒸好的红糖馒头,甜得发腻,却勾不起半点食欲。她逼着自己吃,因为知道必须有力气照顾念微,可每一口都像在吞咽石子。
高婶不知从哪听说了念微不肯吃饭的事,跑到王婶家门口大声嚷嚷:“我说王婆子,你可别被那女人骗了!孩子不肯吃东西,指不定是被她虐待了!想当年她打孩子那狠劲,现在饿孩子几天算什么?”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屋里。念微吓得往林微怀里钻,小脸埋在她颈窝,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林微抱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刚才收拾碎片时划破的手指,被她无意识地咬在了嘴里。
“高翠兰!”王婶拿着扫帚冲了出去,“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当年偷拿我家鸡蛋的事捅出去!让你男人知道你手脚不干净!”
高婶被戳到痛处,骂骂咧咧地走了,却在转身时,阴恻恻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那天晚上,林微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两年前的冬天,念微坐在地上哭,她手里拿着空碗,地上全是摔碎的瓷片,空气里弥漫着红薯粥的焦糊味。她想抱抱孩子,可手脚像被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无声的颤抖。
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念微就躺在身边,眉头紧锁,小嘴抿着,像是也在做噩梦。林微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怕,怕自己的手还带着当年的戾气,会吓到孩子。
天快亮时,念微突然小声说:“妈妈,饿。”
林微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赶紧爬起来:“妈妈给你**蛋羹,滑滑的,好不好?”
她在厨房打鸡蛋,手还在抖,蛋液洒了一地。好不容易蒸好鸡蛋羹,撒上点虾米,端到念微面前,孩子却只是看着,没张嘴。
“尝尝,”林微的声音带着恳求,“就一小口。”
念微犹豫了很久,终于张开嘴,吃了一小勺。鸡蛋羹滑进喉咙,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害怕,是委屈,是压抑了太久的食欲终于找到了出口。
“还要……”他哭着说,“妈妈,还要……”
林微一边给孩子喂鸡蛋羹,一边掉眼泪。温热的蛋液沾在孩子嘴角,像极了当年他第一次吃辅食时的样子。她以为自己失去了味觉,可此刻,眼泪的咸味混着鸡蛋的鲜香,在舌尖炸开,苦涩又滚烫。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高婶的眼睛还在暗处盯着,芯片的阴影还没散去,沈琛的不信任像根刺扎在心里。而她自己,连好好吃顿饭、好好喂饱孩子的能力,都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充满了挣扎和疼痛。
天亮了,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念微带着泪痕的脸上。林微轻轻擦掉孩子的眼泪,心里默念:再撑撑,为了念微,一定要再撑撑。可胃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只有那挥之不去的苦涩,在味觉和记忆里反复纠缠,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