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随风摇曳,宽大衣袖与发丝一起被风卷起。乐正宁老远望去,似乎看见吞天楼都掩盖着压抑。
今日便是乐正宁娘亲的祭日。娘亲的身子一直很好,几乎是从不生病,可十年前的今天,不知为何娘亲突然害恶病,早上起床就嚷着头疼胸闷,时不时咳血,小心翼翼缩着身子只喊着五脏六腑绞在一起一般钻心的疼,青、宁和爹爹出高价请来圣医,可那圣医一把脉便大惊失色道从没见过这种病不知如何医治,娘亲空自承受着痛苦,当晚就断了气。
十年了啊……转眼娘亲就离开十年了
乐正宁从小就亲娘亲,也可能是因为乐正以练起法来不分昼夜废寝忘食,陪她和哥哥的只有娘亲。娘亲离开的那天,乐正宁和乐正青跪在床头以泪洗面,大声嚎叫着,悲哀地告诉自己这样就能叫醒娘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嚷得吕老头都受不住跑到房间里偷摸摸眼泪去了。
乐正宁早在跑出吞天楼投奔萧暮璃的时候就铁了心再也不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白衣,又掂了掂手里的纸包,有些许无奈地笑了笑。
果真还是放不下娘亲。
乐正宁在入山前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那一点强硬的自尊促使她下了决定:等晚一些再上山,偷偷祭奠了就走,最好不要惊动任何人。
等她兜兜转转等到太阳落下才上山,灵堂里已空无一人。
娘亲的灵位前点着蜡烛,水果酒食鲜花样样齐全,看来其他人都已经祭奠过了。这样也好,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有人来,给了她更多的时间,还可以跟娘亲说说话。
乐正宁拨开堆满桌子的水果,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放在腾出的小块空位上。二指捏起绳结,轻轻把细绳结打开,动作轻巧小心,生怕把哪个熟睡的人惊醒似的。
纸包一页一页依次展开,包着的是几块方糕。方糕乖乖躺在纸包里,洁白无暇如一整块美玉,看起来又软软糯糯,甜丝丝的香气直钻入鼻。
娘亲生前最爱吃这方糕。
乐正宁把方糕向前推了推,望向那牌位,邀功一般,:“娘,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就像……小时候娘亲带给她好吃的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娘亲的声音是温柔喜悦的,而此时她轻细的声音里却满含悲哀。
可是不管这方糕多么好吃都没有人吃了,也没有人会夸奖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娘亲早就撒手人寰,只剩下了这牌位,和空荡荡的灵堂。
都十年了,为娘亲的泪早就哭尽了,可她在想起娘亲时心为什么依旧会痛呢?她怎么总是接受不了呢?
“娘,这半年来发生了好多好多事,魔教界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乐正宁抿了抿唇,“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你,魔教第一圣门披星阁数月前遭天劫迫害,连云长老都遇害,现在整个披星阁都被魔教界除名了。
娘,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但是……毕竟吞天楼和披星阁向来不合的事实无法掩饰……”乐正宁咬住下唇,没有再说下去。
“宁儿。”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乐正宁身子一颤,瞳孔骤然放大。
“我就知道,你再怎么绝情,都绝对放不下你娘亲。”看来乐正以是早就料到她要回来,老早就在这等着她了。也对,今天是娘亲的祭日,再怎样乐正以都是要来的。
乐正宁僵硬着转过身,乐正以堵在门口笑得开朗,看上去眼圈还有些红,微微张开双臂似乎在等女儿喊着爹爹扑入怀中,就好像父亲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孩子激动落泪一样。
实话说,这一瞬间乐正宁觉得自己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十几年来,她印象里的乐正以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地练功,房间里一关就是十天半个月的,而且几乎天天和娘亲吵架。
她和哥哥那时还小,特别怕乐正以,在乐正以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压抑着本性连话都少了许多,生怕一句话没说对被拉进房间里一顿打。还记得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乐正青在吃饭时用筷子磕了两下碗,乐正以一下子拉下脸揪着乐正青进房间,用柳条抽打得他缩在桌子底下求饶,任娘亲在门外哭喊谩骂都不肯放过他,直打得乐正青哭不出腔满身青紫才罢休。
强势的、蛮横的、严厉的、卑鄙的、凶神恶煞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这十几年间乐正宁见过太多太多模样的乐正以,她太了解乐正以的做事为人,也太憎恶他肮脏的双脚,也正因为如此,她才选择了离开。
可是现在,这样看起来和蔼的、被时光磨平了棱角的乐正以,又是那么的真切。就好像他从来都是这样和蔼一样,和蔼到……让乐正宁怀疑是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想错了。
乐正宁唾弃着自己的心智不坚,皱着眉闭上了双眼,似乎看不见就不会心软动摇。
“……让开。”乐正宁狠下了心。
乐正以几乎不可察觉地一愣,讪讪收回了双手,眼里依旧充满笑意。
“怎么?不打算坐会儿聊聊天吗?”
“我是来看娘亲的,不是来找你说闲话的。”乐正宁径直走向门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乐正以。
“乐正宁!”乐正以或许是被她的话激怒,眼里的笑意忽然褪去,换上了一贯的正色,之前随意的语气也忽然变得严肃,“我劝你把态度给我放尊重点!我是你的爹爹!”
“好啊!”乐正宁挑眉,不甘示弱地昂起头,“我现在想离开了,您可以让一下吗?爹.爹!”
乐正宁说着微微眯起眼睛,还特意加重了“爹爹”二字。
“不准!”乐正以态度强硬地拒绝了乐正宁,眼看着乐正宁怒目圆睁手中墨色凝聚,讽刺般笑出声,“要动手吗?好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乐正宁看向身后:“有本事当着我和你娘亲的面拆了这灵堂,不然就乖乖呆在这儿!”
乐正宁闻言回头望向娘亲的牌位,心中怒火中烧,却又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地叹了口气,整个人跟着泄下气来。
指尖汇聚的墨色四散消失。
“你这几个月住在哪里?”
“不知道。”乐正宁注视着窗口梨花,第四次终结了乐正以的话题。
透过梨花的婆娑,隐约能看见这间屋子唯一的窗户被挂上了一把大锁。
“好好说。”乐正以也不恼,倒是有闲情雅致品茶,脾气好得不想他。
“就是好好说呢啊。累了就找个地方睡,醒了就四处走走,我也不知道我住在哪。”
“少骗我。”乐正以放下茶盏,“你和萧暮璃关系最好,所以你去了圣花山庄,对不对?”
“明知道还问我?”乐正宁冷笑两声,倒是默认了乐正以的话。
“……以后不许去了,立马和萧暮璃断了联系。”
“凭什么?”你说断就断?我要是有那么听话就不至于出走了。
“你应该知道吧,圣花山庄和披星阁勾搭上了,也就是说,萧暮璃已经算是我们的半个敌人……”乐正以半眯着眼睛看着乐正宁,“还是说,你已经决定站在我——吞天楼的对立面呢?”
“呵呵……”乐正宁终于把目光从梨花上移开,低头摩挲自己的衣袖。
“我长大了,我有自己的想法。至于我站在哪一边,似乎用不着你来多管吧?”
乐正以似乎被这句话激怒,猛地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
乐正宁没有像小时候一样害怕地瑟瑟发抖,她淡然地抚平袖口的褶皱,似乎没有察觉到乐正以的愤怒。
空气凝固住了一般,只有两人的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格外清晰。窗外以挂上月色,梨花在月光下更显洁白,逗笑着地上树影婆娑。
是乐正以先耐不住沉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了乐正宁一眼,拂袖而去,门砰地一声关上。
她还能听见门外乐正以吩咐下人牢牢看住自己的声音。
哼,她乐正宁是那么容易被关住的人吗?
乐正宁环视整个屋子。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卧房,自然是对哪个角落结了蛛网都了然于心。乐正以说过整个吞天楼都被下了特殊的法,挡下任何攻击都毫发无伤。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乐正宁幼时关禁闭偷溜出去未遂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打不破这墙壁。
不死心。乐正宁觉得是那时的自己修为太低,现在试试或许可以。她抬头四周看了看,觉得窗户那边或许最好攻破。
墨色自掌心飘出,盘旋着化出长戟。乐正宁铆足了劲,把灵力尽可能运到戟尖。紧握长柄,盯准了窗户飞起刺去。
“嘭——”
乐正宁估摸着这一下可能打不破,毕竟那保护可不是闹着玩的,便还没等墙反应过来呢就又挥戟打去,一个闪身间左手凝起一个黑色小球,忽地扩大像手套一样罩住乐正宁的左手,乐正宁下了狠劲一掌打去。这一掌力到极大,只听见掀起的呼呼风声。
“轰——”
这一掌下去打得尘土飞扬,如果换做是个人承受的话或许身子都被击穿了。尘土四散迷得看不清眼前。只听声音乐正宁猜测这墙或许已经塌了。
尘土间一道金光刺得乐正宁睁不开眼,半眯起眼睛一看,竟是一道金光罩笼着整个屋子,她的攻击尽数打在这层罩上,根本连墙碰都没碰着,更别提破开。
“宁小姐,你就死心吧!”吕老头的声音从门外幽幽传来,“这金光罩是祖上下的法,连长老都没有办法,光凭你是破不了的!”
切!乐正宁翻了个白眼。
打不破墙,门又走不了,那就就只剩窗户了。从窗户跳出去后就是乐正青的院子,只要不被乐正青和乐正以逮住,其他人她自然有法子拿下。
所以重点是怎么打开那把大锁。
明确了目标,乐正宁凑到窗户边。大锁是从外边锁上的,用灵气兴许可以打开,可是刚刚那么打都打不破,灵气怎么出的去?
乐正宁没辙了。有些泄气地把头往窗户上轻轻一靠,企图这样假装撞死。
头刚抵上窗户,刚刚压上点力,忽然觉得脑袋一空心下一惊好像要掉。
哎哎哎哎哎……不是窗户什么时候打开的?
坐在窗外地上的乐正宁非常的不理解。咋就……翻出来了?窗户不是锁着呢吗?我穿越了?
百思不得其解地回头一看,窗户正大开着,那锁却不见了踪迹。
这是哪个好心人?要让我知道了我肯定带着一家老小……不是,带着萧暮璃登门感谢!
“走啊傻子!”拐角阴影里响起一个声音,那人似乎刻意捏着嗓子,乐正宁听不出来是谁,只觉得是个不熟悉的下人。
“哦……哦!”被一语点醒后乐正宁有些愣愣地拍了拍身上尘土,正准备起身,忽然觉得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给云湮。”
定睛一看,是一封折成方块状的纸片。
“这是什么?”要她带东西可以,但至少得确定这东西的安全性吧?
可是阴影后无人应答,刚才的人好像突然蒸发一样不见踪影。
乐正宁心中纠结,忽地听见拐角那边笑笑闹闹好像有人走过来,心下一横攥紧了纸块飞身跳出院。
我来了我来了!放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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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三卷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