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年寒冬。
书房外白雪压枝,檐上细细密密的积雪极有技巧地落出个屋顶的形状,树下皆是一片淡然的洁白,细小的三岔脚印昭示着一些小东西还不畏寒地活蹦乱跳。
书房内点着火盆,一跃一跃的小火花怀抱着一颗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心企图跃出盆未果。云湮埋头写完一篇奏章,放下笔赶紧抱上了怀中的手炉。她抬眸望了望窗外的银装素裹,不由得感慨这时光流逝,转眼又是年关将近。
这是她们一起度过的第十四个年头了。
而就在她看得有些出神时,门被突然推开一条缝,寒意直顺着门缝闯入温暖的书房,差点把火盆里的火花压灭了,惊得毫无预料的云湮一颤。
“怎么?这么怕我?”萧暮璃闪身进来后赶紧闭上了门,生怕再多放进来一丝寒气。她把怀里的瓷白酒壶轻放在桌上,温声细语道,“乖,来喝点温酒,暖暖身子。”
云湮单手撑着下巴对上萧暮璃的眼睛,眼里只有萧暮璃的倒影。另一只手抚上壶身,果真是刚刚好的暖意,那暖意似乎自手心钻入身子,直冲上心尖。云湮只觉得心中幸福爆棚,笑嘻嘻道:“萧大将军还真是贤惠呐!我可真是八辈子福气修来这样一位夫人。”
萧暮璃被惹得低头轻笑两声,伸手越过桌子勾了勾云湮的鼻子:“少贫!看来我该反思一下是不是我太宠你了,让你把当时大婚时是谁娶谁嫁都给忘了。”
三年前,她们终于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这场违背百年常理的婚姻,起初是不被看好的。父母阻挠,众人议论,那时萧暮璃还不是大将军,云湮也不过是朝中普通大臣之一,可毕竟都地位不低,堂堂大黎宫中人士,竟是已相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更出乎预料的是二人都是女子。大黎不管再开放,这种违背百年“女娶男嫁”观念的婚姻,人们到底还是另眼相看的。
对于萧、云两家,更是晴天霹雳。堂堂大家族,竟是出了个背百年常理的,那外人的唾沫星子不得淹死他们?这让他们该如何抬头!打板子,挨鞭子,跪雪地,关禁闭,萧、云两家几乎是用尽手段。云湮被罚跪不给吃饭,萧暮璃就翻墙给她送好吃的;萧暮璃被鞭子抽得身上血痕狰狞,云湮便趁着月色带着药去找她。萧家老太太到后来实在是看不得自己的孙女这副打死都不认错的样子,只觉得心绞痛。连皇帝都看不惯她们俩这般折腾,私下里找过她们许多次,推荐哪家的公子,或者硬着头皮劝离。
可不管多少次,得到的只有十分坚定的一句拒绝。
萧暮璃出征凯旋而归,被封凛城大将军。而就在那一年,两家人终于松了口,她们终于是走到了一起。
还记得大婚那天,她们终于冲破了重重阻碍得到了世人的认可。凛城将军向来不求华贵,却在大婚时出手阔绰,京都长安十里长街红妆铺遍,她的宝贝马儿头顶花团,马上人赤红婚服惹人注目,高昂着头就跟打了胜仗一样,或许是在向世人宣布她们这段违背百年常理的爱情的胜利。
她骑在马上,她坐在花轿里;她戴着红团花,她盖着红盖头;她对拜之际微微抬眸瞥向与自己头对头的她,她红盖头后的眸子里似乎凝转着一纱之隔的她;她一把抱起她迫不及待冲入洞房,她靠着她的胸口感受那分不出是谁的如鼓似雷的心跳;她微颤着手轻轻掀开那层薄纱,她笑着凑上去亲了她一下。
那夜,云湮躺在萧暮璃怀里,有些愤愤不平地下决心下辈子一定要换她娶萧暮璃,可眼里分明就是满满的幸福与喜悦。
她们的爱情违背了世人的观念,她们的爱情走得过于艰难。
可是她们最终谁都没有放弃彼此。
那年,春风拂面。
云湮对镜梳理这长发,萧暮璃独自坐在床上目光紧跟着爱人移动。
“我马上就要出征了,夫人都不表示表示吗?”萧暮璃在云湮无视她许久后幽幽开口。
云湮拿着梳子的手一顿,鬼灵精怪地眨眨眼睛,佯装不懂问道:“什么表示?”
萧暮璃自知这人在装不懂,倒也是乐得陪她演戏,也假装着委屈巴巴地:“看来夫人是不爱我了,竟然连她即将出征的妻主都不管不顾,这才成亲三年就不爱了,以后还了得!”
云湮勾唇笑着,没有要打断的意思,只是在心里嚎叫:“老天!你敢信这是战场上威震四方的凛城将军!要是让敌国人看见了不得三观崩塌!”
萧暮璃自顾自地往下说:“我那么的爱夫人,夫人竟是连我看都不看一眼,这次出征要深入北方敌军腹地,可是凶多吉少,万一……”突然,萧暮璃住嘴了。
云湮原本扬起的笑意也一扫而空。
云湮放下梳子,快步流星走到床边,一脸正色。萧暮璃除了在公事上还难得见她这么正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可谁知,云湮这么气势汹汹的走来,竟然是一头栽进了萧暮璃怀里。萧暮璃一愣,不过很快接受了这一切,反倒还挺高兴挺满足地一把拥紧了怀里软软糯糯的人儿。
“不许说不吉利的话!”良久,怀里人才闷闷地开口。
因为云湮整个人都扎在萧暮璃怀里,所以吐字有些不清,萧暮璃只听见了个“不许”,有些疑惑的俯下身子问道:“什么?”
云湮咬了咬下唇,忽地把头从萧暮璃怀里挣脱出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煞有介事地出溜一下绕过萧暮璃爬上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红色的小锦囊。
“拿上。”云湮把锦囊凑到萧暮璃眼前,“我前两天专门去求的,能驱鬼虫保平安。”
萧暮璃接过锦囊,反复翻着看。
“你给我平平安安的出征,完完整整的活着回来!”云湮凑上去和萧暮璃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恶狠狠地威胁道,“不然,你要是战死了我可不守寡!你前一天死我后一天就娶个哪家的俏公子回来!”
云湮现在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喵喵叫着威胁别人,实际上在别人眼里脸上真是大写的可爱。萧暮璃把目光从锦囊上移开看向云湮,只觉得心下一软鼻头一酸,一把就把她紧紧拥进了自己怀里。
“不会的。”萧暮璃说道,“我不会让你守寡。”
她出征了,骑着战马,披上战袍,从恨不得每一刻都粘着云湮的萧暮璃,变成了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凛城大将军。
她站在柳树下,远远眺望着她身影消失的远方,心中祈祷菩萨保佑。
来年春天,凛城大将军不负众望凯旋归来。
可是,满怀喜悦和即将与云湮重聚的激动回到京城的时候,她的心是凉的。
皇位,早已被皇亲国戚篡夺,原先拥护上一任君主的臣子,也受到了不同的处罚。
至于那个她们两人的家,也早已人去楼空。
她找到了友人,而乐正宁却只是叹气。
大黎繁荣至极,却也只浮于表面,就好像仅靠着一根脆弱的木棍支撑的危房,经不住一点点打击。那年她出征后,北方的一场洪涝成为了压倒大黎统治的最后一根稻草。农民起义、宦官专权、皇亲国戚也硬是要来掺和,国库空虚、财政困难、大面积饥荒,而就在火烧眉毛时西南却又遇上了难得一见的旱灾……天灾**,无情地打压着大黎岌岌可危的统治。
大黎就这样束手无策等死吗?不。云湮同其他拥护皇帝的臣子发动了两次变法改革。第一次失败了,不过还好第二次改革没有向第一次改革一样淹没在一片混乱中,好不容易才让垂危的王朝有了些起色。
可是命运是善于掐灭希望的。就在大黎刚有些好转时,皇帝被一杯毒酒害死,而皇帝的小姨——也就是云湮的政敌坐上了皇位。
她们这些拥护先帝的,不出预料的刺字流放至边区。
仍然续的大黎的命,可这泱泱大国早已物是人非。
出征的这一年,宫中消息几乎全部隔绝,云湮给自己的来信也少得可怜,到后来甚至断了联系,军中补给也越来越少,要不是夺来了敌人的羊,险些就要断了粮。萧暮璃早就起了疑心,可千算万算她都没有料到,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云湮,云湮被流放去哪了?萧暮璃这样问当今的皇帝。
她失态了。
皇帝冷着脸看她,一挑眉:“流放南方边区,或许早就死了吧。”
萧暮璃闻言,只觉得自己心底压着一团火冲上头,连身子都在微微发颤。她紧咬下唇,极力克制着自己。
她的云湮,她的爱妻云湮,自幼就是家中的掌上珍珠,成为丞相后承蒙皇帝厚爱,大婚后又有自己疼着宠着,一直都被捧在手心里,什么时候,受过此等委屈?
要不是上朝不许带剑,她真想当场砍下这皇帝的头颅!
萧暮璃实在是心中火气难以平息,她反抗一般,直直怒视皇帝 ,双手紧握拳头。
皇帝倒是淡然,哈哈一笑:“凛城将军且慢,朕知道你恨朕,不过,你作为功将,朕本意想要留你在朝廷,还要给你升官位,涨军饷,你看,现在当真要这么对着朕干?不再想想?朕这大殿,可都是朕的心腹手下!”
笑里听不出一丝高兴。
萧暮璃微微侧头左右望望,满朝文武没有一位与她同道,举目望去都是敌。贪官污吏、佞臣小人,幸灾乐祸地围观着她的笑话,巴不得她受处罚。
现在的大黎,已经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已经连她们单薄的身子都容不下。
“流放我。”
她说。
流放边关,永不得返京。
萧暮璃着粗布衫混杂在边关小村落的小土路上。半年了,她几乎是跑遍了南方边区,可除了在云湮被押送来的时候几个人见过,就再也杳无音信了。
难道……真的死了吗?萧暮璃不敢去想,也不愿接受。她疯了一般地找,没日没夜地寻,几乎不知困倦的走。
“云湮还活着”,也许是她用来欺骗自己的手段。
挑担的、玩闹的、扛着农具的、端着木盆的……她与这些人擦肩而过,就像她们的命运一样,仅仅是这小土路上的一面之缘。
已是正午时分,路两侧人家炊烟袅袅,不少人家都在嚷嚷着喊自己那在外玩得忘了时间的孩子回家吃饭。萧暮璃耳旁环绕着这些喊声,只觉得心脏绞痛。
她们,曾经也是这样。
“今天可是我亲自下厨!”云湮为萧暮璃递上筷子,满脸期待地说道,“专门给你做的,快尝尝!”
萧暮璃有些惊喜:“夫人亲自下厨?没想到夫人竟然还有这般手艺!那我可得多吃点啊!”
在云湮写满“我厉害吧快夸我”的灼热目光里,萧暮璃宠溺地笑笑,夹起一口眼前的小菜送入口中。
别说,还真的不错。虽说肯定是比不上外面铺子里的师傅,但对于一个长这么大头一回下厨的小姐来说,已经是很厉害了。
萧暮璃对云湮从不吝啬赞美,她睁大眼睛点了点头,比了个大拇指。虽说没有说什么,但一切赞美都融入了她那漂亮的大眼睛里。
见萧暮璃喜欢,云湮也高兴得不得了,明朗的笑声哪像个朝中丞相,反倒是更像单纯的没长大的小姑娘,因为一颗糖就乐得合不拢嘴。
云湮的快乐似乎有魔力一样,看得萧暮璃也想笑,筷子尾端抵着下巴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之余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抹去云湮眼角笑出来的泪滴,轻轻戳一下云湮的眉心,颇有些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
那年,西南爆发瘟疫,因病死亡者不计其数,整个西南几乎无人幸存。稍微富有的或许会想法子折腾折腾,而穷人却只能白白等死。
萧暮璃病倒的时候,她独自一人走在山里,寻找云湮依旧毫无头绪。
不知道用什么毅力坚持了这么久,这次却是终于再也无法抗下去,也不知道会是哪只野兽吃掉自己的身体,或许世人以前从未想过,战功赫赫的凛城大将军的结局,竟然是独自一人病倒荒郊野外。
云湮,她还好吗?
咽气的最后一刻,萧暮璃靠着树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可就在这生命的最后,她脑海中的走马灯依旧是她的挚爱——云湮。
她们幼时初遇,偷溜出去玩耍,一起分享点心。后来,友情变质,她鼓起勇气的告白,她面红耳赤的嗔怪,她们毫不畏惧地面对一切反对,她们手牵着手步入婚姻殿堂。
希望云湮不在西南。
寒风劈头盖脸破开仅用一把凳子抵着的脆弱的木门,倾倒入这破旧草屋。
云湮本就衣着单薄,被寒风吹刮不禁打了个寒战,冻得脸发白,她快步小跑过去闭上门,在抵门的凳子上摞了两本厚书。
太冷了。她把手凑在嘴边哈了一口气。这还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觉得冬天竟然是如此刺骨的寒冷。
她刚刚被流放至边区,手中没有钱,折腾了几天终于找了间破旧的茅草屋落脚。
也不知道萧暮璃怎么样了,这会儿应该快要征战归来了吧?新帝或许不会太为难战功赫赫的武将吧?
无论如何,你要好好活着,不为现在那肮脏的朝廷,而是好好保护这一方黎民。云湮笑了笑,想到。
对不起啊,要让你守寡了。
云湮这短暂的一生啊,什么都不图,就希望国家安好民生安定。萧暮璃一身戎装护国平,她一纸奏章保民安,她们为官十年清正廉洁,自己的腰包里一分钱都没有贪,对于那些贫民还会倾力相助。
可是……云湮转头看了看窗外的秃山。
可是……或许我再也没有办法保民安了啊……
没有镜子,也没有水,云湮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只能凭着感觉理一理发髻,拍一拍身上衣服的灰尘。
没有纸笔,也没有墨,云湮左右张望,最终把目光定格在了自己身上唯一的一件衣服上。
一把撕下最里层洁白的布料平铺在地上。云湮下了狠心,闭着眼咬破手指。
血液自指尖滴落在地上,或是顺着手指滑落掌心。云湮抿了抿沾着血液才带了点血色的嘴唇,以指为笔,用血代墨。
赤红的梅花在寒冬时节绽放在粗麻白布上。
十里红妆铺长安。
她们的爱情走得太艰难。
红袍摆,凤冠颤。
她们以为自己赢了世人所谓的百年常理。
与君共看,月色覆沧澜。
我们多少次共度良宵美景。
林山共闻水声潺。
我们多少次同游于山水之间。
或寻欢,卿笑看。
你永远能包容我无伤大雅的玩闹。
那个寒冬,在一座破草屋里,大黎丞相含泪自缢,却无人知晓。
或许千百年后会有人找到这里,只希望那时,这封遗书依旧完好无损。
这艰难爱情的梅花,依旧绚烂盛绽。
十里红妆铺长安,红袍摆,凤冠颤。与君共看,月色覆沧澜。林山共闻水声潺,或寻欢,卿笑看。
山河飘摇风雨暗,狼烟滚,盛世淡。茅草四起,窗外风波寒。于家为国守万年,孤魂散,归长安。
前两天考期末试有些忙没顾得上更新,罪过罪过,这两天学校放假了就开第三卷
先浅来一个小番外吧
与正文无关,或者可以当做正文的平行时空
女尊女尊女尊!!!架空时代,注意避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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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番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