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布掀开帐篷的门帘时,项羽正在看地图。
油灯的光照在粗糙的羊皮上,把吴县、寿春、淮阴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项羽的手指按在寿春的位置上,眉头紧锁。
“大王,”季布的声音很沉,“人挑好了。”
项羽抬起头。
季布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衣,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神很稳。他走进帐篷,单膝跪下。
“末将虞子期,见过霸王。”
项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虞子期——这个名字他记得。这是虞姬的族人,跟着他打过彭城之战,在荥阳拉锯时负责过粮草押运,是个可靠的人。
“季将军说,你愿意去寿春?”
“末将愿意。”虞子期的声音很稳,“霸王要末将去哪里,末将就去哪里。”
项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去寿春意味着什么吗?”
虞子期沉默了一会儿。
“末将知道。”他说,“英布王曾是霸王的部将,如今已是汉廷的淮南王。末将去寿春,若是英布王念旧情,末将还能活着回来。若是他不念旧情——末将可能就回不来了。”
项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末将不怕。”虞子期继续说,“末将跟着霸王打了十几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英布王就算要杀末将,末将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案几前,拿起一封已经写好的信。
信是用帛写的,字迹刚劲有力,是项羽亲笔。
他把信交给虞子期。
“这封信,你亲手交给英布。”项羽说,“信里,本王以旧日情谊和共同利益,劝他暗中支持楚营。本王告诉他——汉廷削平异姓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英布。”
虞子期接过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末将记住了。”
“还有,”项羽继续说,“英布若是问起本王的情况——如实说。本王在吴县,兵力五千,粮草可支撑三个月。不要夸大,也不要隐瞒。”
虞子期愣了一下:“大王——如实说?若是英布王觉得霸王实力太弱——”
“他若觉得本王实力太弱,就不会支持本王。”项羽打断他,“本王不需要他同情。本王要他知道——本王还活着,本王还在打,本王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虞子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拳:“末将明白了。”
“去吧。”项羽说,“路上小心。汉廷的巡卒盘查很严,你绕小路走,不要走大路。”
“是。”
虞子期站起来,转身要走。
“虞将军。”项羽叫住他。
虞子期停下来,转过身。
“活着回来。”项羽说。
虞子期愣了一下,然后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身,走出帐篷。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项羽站在帐篷里,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季布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季将军,”项羽说,“你觉得,英布会支持本王吗?”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
“末将不知道。”他说,“英布王曾是霸王的部将,但他叛楚归汉后,刘邦封他为淮南王,给了他九江郡。他如今是汉廷的诸侯王,日子过得不错。他会不会冒险支持霸王——末将说不准。”
项羽没有说话。
“但末将知道一件事。”季布继续说,“英布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刘邦削平异姓王是迟早的事。韩信、彭越、他——一个都跑不掉。他若聪明,就应该在霸王还有机会的时候,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项羽转过身,看着地图。
寿春——英布的王宫所在地。
那里,离吴县有七天的路程。
七天。
他必须等七天,才能知道英布的态度。
七天。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英布的脸——那张脸上有精明,有谨慎,还有一丝不安。英布曾是项羽的部将,跟着他打过巨鹿之战,立过赫赫战功。但垓下之战前,英布叛了,投了刘邦。
项羽不恨他。
因为项羽知道,在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但他需要知道——英布现在的选择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
“季将军。”
“末将在。”
“虞子期出发后,派人盯着寿春方向的动静。”项羽说,“若是英布向汉廷告密,本王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
“还有,”项羽继续说,“营地里的训练,不要停。本王不管英布支不支持,楚军都要准备好。”
“末将明白。”
季布转身,走出帐篷。
项羽站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远处,有士兵在操练,木棍破空的声音和脚踩在泥土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中回荡。
他转过身,蹲下来,继续看着地图。
寿春。
英布。
七天后,他会知道答案。
七天。
虞子期出发后的第三天,如懿来了。
她站在营地边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项羽。
项羽正在教一个新兵怎么握木棍。那个新兵的手一直在抖,握不住。
“手要稳。握得太紧,手会僵。握得太松,戟会脱手。”
新兵点了点头,重新握住木棍。项羽退后一步,看着他练了几下:“对,就是这样。”
他转过身,看到了如懿。
如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项羽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如懿把食盒递给他:“给你送饭。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项羽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个麦饼,还有一碗肉汤——肉不多,但汤很浓。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
“你做的?”
如懿点了点头。
项羽没有说话,继续喝汤。如懿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新兵——他们还在练,有人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但没有人停下来。
“你派人去寿春了?”如懿问。
项羽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季将军跟我说的。”如懿说,“他说,你派虞子期去见英布了。”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英布会支持你吗?”如懿问。
项羽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他说,“但本王必须试一试。”
如懿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变了。”
项羽抬起头看着她:“变什么了?”
“以前,你不会派人去求别人。”如懿说,“以前,你会直接打过去。”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本王有八千江东子弟。”他说,“现在,本王只有五千人。本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了。”
如懿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遍:“你变了,但变得更好。”
项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很浓,很暖。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回食盒里:“谢谢。”
如懿摇了摇头:“不用谢。”
她转身,向吴县的方向走去。项羽站在营地边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
新兵们还在练。他捡起一根木棍,站到最前面:“再来一遍。”
五千根木棍同时举起来。
夜色中,只有木棍破空的声音和脚踩在泥土上的声音。项羽站在最前面,一遍一遍地练。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他知道,虞子期还在去寿春的路上。
他知道,英布的态度,可能决定楚军的未来。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身后,还有五千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赢。
第七天。
虞子期回来了。
他走进帐篷的时候,脸色很疲惫,衣甲上沾满了灰尘,嘴唇干裂,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但他眼神很亮。
他单膝跪下。
“霸王,”他说,“末将回来了。”
项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英布王——接见末将了。”
项羽点了点头:“说。”
虞子期深吸了一口气。
“末将到寿春后,在王宫外等候了三日,才获接见。”他说,“英布王接见末将时,态度很客气,但也很谨慎。他看了霸王的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虞子期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项羽问。
虞子期抬起头,看着项羽。
“他说——‘霸王还是当年的霸王吗?’”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虞子期。
“他还说了什么?”项羽问。
“他还说——‘若霸王能证明自己有复起之力,本王会在关键时刻考虑倒戈。’”虞子期说,“但他拒绝公开支持霸王,也没有向汉廷告密。”
项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暮色正在降临,天边有一抹暗红色,像是血的颜色。营地里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在风中摇晃。
项羽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霸王,”虞子期说,“英布王的态度——末将觉得,他是在观望。”
“本王知道。”项羽说。
“他想要看到霸王证明自己。”虞子期继续说,“他想要看到霸王能打胜仗,能收复失地,能重新成为那个让天下人畏惧的西楚霸王。”
项羽没有说话。
“霸王,”虞子期说,“末将觉得——英布王不是不想支持霸王,他是不敢。他怕支持霸王之后,霸王输了,他也会跟着输。”
项羽转过身,看着虞子期。
“你觉得,本王会输吗?”
虞子期愣了一下。
“末将——”他说,“末将不知道。”
项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末将知道一件事。”虞子期继续说,“末将跟着霸王打了十几年仗,末将见过霸王在巨鹿破釜沉舟,见过霸王在彭城以少胜多。末将相信,只要霸王在,楚军就一定能赢。”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拍了拍虞子期的肩膀。
“辛苦了。”他说,“去休息吧。”
“是。”
虞子期站起来,转身要走。
“虞将军。”项羽叫住他。
虞子期停下来,转过身。
“英布说的那句话——‘霸王还是当年的霸王吗?’”项羽说,“你觉得,本王还是吗?”
虞子期沉默了很久。
“末将不知道。”他说,“但末将知道——霸王还是那个愿意和士卒同食同寝的霸王,还是那个不愿意劫掠百姓的霸王,还是那个愿意为了楚地百姓拼命的霸王。”
项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末将觉得,这就够了。”虞子期说。
他转身,走出帐篷。
项羽站在帐篷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地图。
寿春。
英布。
“霸王还是当年的霸王吗?”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英布的脸——那张脸上有精明,有谨慎,还有一丝不安。英布在观望,在等待,在看他能不能证明自己。
他睁开眼睛。
“季将军。”
季布掀开门帘,走进来:“大王。”
“英布的态度,本王知道了。”项羽说,“他想要看到本王证明自己。”
季布没有说话。
“本王会证明给他看。”项羽说,“但不是现在。”
季布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现在,本王要做的,是继续积蓄力量。”项羽说,“训练士兵,打通走私通道,建立情报网。等本王准备好了,本王会让英布看到——霸王还是当年的霸王。”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抱拳:“末将明白。”
“还有,”项羽继续说,“派人盯着寿春。英布虽然没有向汉廷告密,但他的态度随时可能变化。本王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是。”
季布转身,走出帐篷。
项羽站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远处,有士兵在操练,木棍破空的声音和脚踩在泥土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中回荡。
他转过身,蹲下来,继续看着地图。
寿春。
英布。
“霸王还是当年的霸王吗?”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寿春的位置上。
“你会看到的。”他低声说。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夜色很浓,星星在头顶闪烁。远处,吴县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项羽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英布在观望。
他知道,汉廷的巡卒很快就会查到吴县。
他知道,他必须证明自己。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身后,还有五千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