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布掀开帐篷的门帘时,项羽正在看地图。
油灯的光照在地图上,把吴县、钱唐、废弃渡口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项羽的手指按在废弃渡口的位置上,眉头紧锁。
“大王,”季布的声音很急,“沈通派人来了。”
项羽抬起头。
季布身后站着一个精瘦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衣,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一进门就单膝跪下。
“霸王,”他的声音在发抖,“出事了。”
“说。”
“第二批货——铁料和战马——已经到了废弃渡口。但汉廷巡卒封锁了通往吴县的路,货被困在渡口,运不出来。”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还有,”那汉子继续说,“沈掌柜让小人告诉霸王——有两个脚夫,被巡卒抓走了。他们知道接货点的位置。”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季布的脸色变了。
“大王,”他说,“末将——”
项羽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那个汉子:“沈通在哪?”
“沈掌柜在秘密仓库等消息。他说——如果货被查获,他只能跑路了。汉廷的通缉令,他扛不住。”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夜色正浓。营地里的火把在风中摇晃,把那些正在巡逻的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吴县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项羽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季将军。”
“末将在。”
“钟离眜在哪?”
“钟离将军在营地东边,正在安排明日的训练。”
“叫他来。”
季布转身,快步离去。
项羽站在帐篷门口,没有动。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废弃渡口的地形——那是一个隐蔽的河湾,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内陆。如果汉廷巡卒已经封锁了那条小路,货就真的运不出来了。
那两个脚夫——他们知道接货点的位置。如果他们供出来,沈通的秘密仓库也会暴露。
走私通道,是他花了两个月才打通的生命线。
如果这条线断了,楚军的铁料和战马,就真的没有来源了。
脚步声传来。
钟离眜快步走过来,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旧甲,额头上全是汗。
“大王,”他抱拳,“季将军说——”
“废弃渡口的货被堵了。”项羽打断他,“两个脚夫被巡卒抓了,可能已经供出了接货点。”
钟离眜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王,末将——”
“你带三百精兵,连夜出发。”项羽说,“绕小路,从北面进废弃渡口。不要走大路,巡卒肯定已经布了哨。”
“是。”
“到了之后,把货装上船,从水路运到沈通的秘密仓库。如果水路也被封了——就地销毁。”
钟离眜愣了一下:“大王——”
“货不能落到汉廷手里。”项羽说,“如果被查获,沈通走私通道就彻底暴露了。到时候,汉廷会顺藤摸瓜,查到吴县。”
钟离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拳:“末将明白。”
“还有,”项羽继续说,“你到了废弃渡口之后,在渡口南岸点燃几堆火,再丢几件破损的兵器在地上。”
钟离眜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让汉廷巡卒以为,走私队伍已经弃货逃跑了。”项羽说,“他们会以为,货已经被烧了,人已经跑了。这样,他们就不会继续追查接货点。”
钟离眜的眼睛亮了一下。
“末将遵命。”
“去吧。”项羽说,“天亮之前,必须把货转移完。”
钟离眜转身,快步离去。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命令声——钟离眜在点兵。
项羽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士兵在夜色中集结。三百人,很快就在营地中央列好了队。钟离眜站在最前面,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挥手,队伍开始向营地外移动。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项羽转过身,走回帐篷。
季布还站在那里,脸色凝重。
“大王,”他说,“末将有一件事,想禀报。”
“说。”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
“末将怀疑——有人向汉廷通风报信。”
项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废弃渡口的路线,是末将和沈通亲自勘定的。那条路很隐蔽,寻常巡卒根本不会注意到。”季布说,“但汉廷巡卒偏偏封了那条路——而且是在货刚到的时候。”
“你怀疑谁?”
季布又沉默了一会儿。
“朱文。”
项羽没有说话。
“末将的人,前几天在朱府门口,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季布压低声音,“那个人穿着汉廷官吏的衣裳,从后门进去了。末将的人没敢靠近,但看身形,像是会稽郡丞手下的人。”
项羽走到地图前,蹲下来,看着吴县的位置。
朱文。
吴县最大的豪强,手里有几百顷良田,养着上百部曲。他表面上对项羽客客气气,该给的粮草一粒不少,但每次见面,他的笑容底下都藏着什么。
项羽知道,朱文在两头下注。
但他没想到,朱文会这么快就倒向汉廷。
“大王,”季布说,“末将建议——派人盯着朱府。如果朱文真的向汉廷通风报信,他一定还会再派人去县衙。”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他说。
季布愣了一下:“大王——”
“如果朱文真的通风报信了,他现在比我们更紧张。”项羽说,“他会担心汉廷巡卒查获走私通道后,顺藤摸瓜查到他和我们的往来。他会自己露出马脚。”
季布没有说话。
“继续盯着朱府。”项羽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本王要知道,他到底和汉廷达成了什么协议。”
“是。”
季布转身要走,项羽又叫住他。
“季将军。”
季布停下来,转过身。
“沈通那边,”项羽说,“派人去告诉他——货安全之后,暂停运输一个月。”
季布愣了一下:“大王——”
“走私路线已经暴露了。”项羽说,“汉廷巡卒虽然没有查到货,但他们知道有人在走私。他们会加强盘查。如果继续运输,风险太大。”
“可是大王,铁料和战马——”
“本王知道。”项羽说,“但本王不能拿沈通的命去赌。如果他被抓了,走私通道就彻底断了。到时候,我们连一条线都没有了。”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
“末将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帐篷。
项羽站在帐篷里,听着季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转过身,蹲下来,继续看着地图。
废弃渡口。吴县。沈通秘密仓库。
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是汉廷下一步的目标。
他必须比他们快。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夜色很浓,星星在头顶闪烁。远处,钟离眜的队伍已经消失在黑暗中。营地里的火把还在燃烧,把那些巡逻士兵的影子投在地上。
项羽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走私通道不会永远安全。
他知道,朱文可能已经倒向汉廷。
他知道,汉廷的巡卒很快就会查到吴县。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身后,还有五千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赢。
天快亮的时候,钟离眜回来了。
他的衣甲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巴,脸上有烟熏的痕迹,但眼神很亮。他走进帐篷,单膝跪下。
“大王,”他说,“货安全了。”
项羽点了点头。
“巡卒呢?”
“末将按照大王的吩咐,在渡口南岸点燃了几堆火,又丢了几件破损的兵器在地上。”钟离眜说,“巡卒看到火堆和兵器,以为走私队伍已经弃货逃跑了。他们搜了一圈,没找到货,就走了。”
“脚夫呢?”
钟离眜的脸色沉了下来。
“末将打听过了——那两个脚夫,已经被巡卒带走了。他们被关在县衙的大牢里,巡卒正在审问他们。”
项羽没有说话。
“大王,”钟离眜说,“末将担心——如果他们供出接货点,沈通的秘密仓库就暴露了。”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沈通那边,已经派人去通知了。”他说,“让他暂停运输一个月,等风声过去再说。”
钟离眜点了点头。
“还有,”项羽继续说,“你派人盯着县衙。如果那两个脚夫供出了什么,本王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
钟离眜站起来,转身要走。
“钟离将军。”项羽叫住他。
钟离眜停下来,转过身。
“辛苦了。”项羽说。
钟离眜愣了一下,然后抱拳:“末将分内之事。”
他转身,走出帐篷。
项羽站在帐篷里,听着钟离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地图。
废弃渡口。吴县。沈通秘密仓库。
走私路线已经暴露了。虽然货安全了,但汉廷巡卒已经知道有人在走私。他们会加强盘查,会布更多的眼线,会查得更严。
他必须找到新的路线。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闽越的方向上。
那里,有一条更隐蔽的路——但更远,更难走,成本更高。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沈通的脸——那张脸上有精明,有谨慎,还有一丝恐惧。沈通怕死,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知道,如果连项羽都输了,楚地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项羽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天已经亮了,晨雾正在散去。营地里的士兵已经开始操练,木棍破空的声音和脚踩在泥土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晨光中回荡。
项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士兵。
他知道,走私通道不会永远安全。
他知道,朱文可能已经倒向汉廷。
他知道,汉廷的巡卒很快就会查到吴县。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身后,还有五千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