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侯府裹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锣鼓声如被海浪吞没,变得很远很远,红绸成了褪色的幡。
白相宜睁开眼,捂着刺痛的胸口,不受控地打了个寒战。
此处哪里还有半分喜气洋洋的模样?分明成了一处鬼宅。飘忽的人影幢幢,可无论是呼唤桃枝还是路梁,都没有半分回应。
“为什么不叫谢秋水?”耳畔忽而传来一个声音。可这声音模模糊糊,并不真切。
“谢秋水?”白相宜问:“是你吗?”
“是我。”
白相宜松了口气。正待说话,眼前飘过了一个“魂”。
当真是一个魂。半透明的模样,分明能看见它颀长的身形与艳红的衣裳,却也能穿过它的身躯,望见后面的景象。
白相宜怔在原地。
魂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用朦胧的谢秋水的声音问她,“难不成吓傻了?”
魂凑近几分,白相宜定定瞧着他。
许是雾的原因,此刻看什么都模糊不清。眼前仿佛蒙上薄纱一层,又好似患了短视之症。但她还是看到,那张脸上属于谢秋水的一切特征。
乌黑风流的眉眼,高挺的鼻,红润的嘴唇微微上扬,天生笑盈盈的模样。
“谢秋水。”她喃喃,做梦一般,“我好像看见你了。但是……”她揉揉眼睛,“怎么这么模糊?”
“别揉了。”魂……谢秋水按住她的手臂。
白相宜看着两人相触的地方,缓缓睁大眼睛。谢秋水似乎也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形式碰触到人,顿了良久才道:“我想这应当与你我互通视听一事有关。现在你我对魂灵可视可听,但效果却各折一半。”
闻声,白相宜才反应过来究竟是感觉何处古怪。碰了碰脖颈上方才被细针擦破的位置,立即道:“因为我的血?”
谢秋水补充,“你的血落在了我的手上。”
“那就是了。许多民俗道法典籍中都有血能沟通生魂的记载,只不知是只在你我身上起效还是谁都可以。”白相宜阖眼沉思。
谢秋水却笑说:“若是人人都可以,你我还怎会背上那样的污名?”
“也是。”白相宜垂下手,侧目看他,“那你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谢秋水朗笑出声。
两人并肩而行,与数道步履匆匆的幽魂擦肩而过。果真如谢秋水所言,他们能看到魂灵,听到它们行动间的动静,它们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白相宜四下环顾,寻找着桃枝和路梁的身影。走了许久,眼前却仍是前院的景象。她疑惑,“桃枝和路梁哪里去了?方才分明离得不远。而且……侯府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魂?”
“侯府?”谢秋水被她逗乐了,“你再仔细看看呢?”
白相宜眯起眼睛,认真观察片刻。发现此处虽也彩绸漫天,却显然比他们的婚宴要隆重盛大许多。“这是……”
谢秋水轻轻:“谢府。”
白相宜吃惊看他。旋即将所发生的一切异象联系起来。“也便是说,我的血将我们三个人绑定在一起了?”
“如今只有这个解释。”
先前闲谈时两人说起过谢秋水的离魂之症。谢秋水命格极阴,天生容易吸引这些魂灵鬼魅,幼年时又神魂不稳。恰逢七月十五百鬼夜行,他遭府中一只怨魂纠缠,因怨念侵蚀,小小的灵魂被逼出体外。
刚得知此事时,白相宜尝试去和怨魂沟通,无果,却不妨会以这般方式产生关联。
“魂魄离体后,若距离相近,依然能对□□产生影响。她本附着在我体外,许是因此才遭受牵连。”
想起那道极其凄厉的“冤”,白相宜问:“这会是她的记忆吗?”
谢秋水说:“也许。看来日后你我还是要设法了解更多有关此些灵异志怪之事了。”
白相宜颔首。
左右一时片刻也没有出去之法,两人决定静观其变。
没了他们的掌控,谢府的景象缓缓流动起来。他们站在原地,跟着一个小小的视角气喘吁吁穿过回廊跑到后院,绕过复杂雅致的景观,跪在雕马踏祥云纹的四折隔扇门前,高声道:“前院已准备妥当,宾客皆至,请夫人与二少爷出门肃客!”
话音落地,门“吱呀”一声打开,数十奴仆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缓步而出。妇人身着宝相花织金绫罗绸缎,戴金冠,高贵无匹。怀中抱着一个裹着大红锦被的小小孩童。
妇人神色庄严,唯独在望向怀中孩儿时露出些许慈爱。
白相宜看了谢秋水一眼,谢秋水说:“这是我母亲。”
白相宜了然,“那这个孩童便是你了。谢公子也不若传言神异。”
谢秋水面上原挂着那仿若面具般的笑意,直至此时才显现出一丝裂纹。他失笑道:“就这么个毛头小子,能看出什么?”
白相宜弯起唇角,没再言语。
妇人此时步下台阶,经过报信的小婢时驻足。绣着精美纹样的锦缎擦过她撑在地面的手,妇人居高临下睨向她,“高声喧哗,罚。”
她背影漠然离去,小婢却还没回过神,愣愣跪在原地。直至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妇上前,一掌掴在她脸上,她才惊慌失措地叩首连连求饶。
“刘妈妈,我、我只是报信,没有做错事啊!夫人为何要罚我?”
刘妈妈又一掌打在她脸上:“夫人要罚你,岂容你一个小小奴婢过问!若非今日二公子周岁,不宜见血,凭你高声惊扰,将你打死也不为过!今日也不要吃饭了,自己去柴房禁闭好好反省!”
外面推杯换盏,笑声盈盈。小婢被拖进了黑漆漆的柴房。最后一丝光线随着轰然关上的门消散,她蜷缩角落,抱膝哭泣。
第一次遇见谢秋水时,赶他们出门的大汉还说到谢家的手段。彼时白相宜尚不明所以,如今看来,“还真是……”
“无情。”
白相宜想起小时候在白府孤苦无依的日子,此刻见她弓起的,单薄瘦小的脊梁,心生怜悯。伸手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
白相宜听见一声哽咽,转瞬即逝。
所有人沉浸在谢秋水抓周抓中一支狼毫的喜悦中,只有她被遗忘,到第二天傍晚才被抱柴烧水的侍从发现。
她被喂了稀稀的米粥,勉强捡了一条命回来。夜深人静,她和同屋的小伙伴抱在一起哭。也是这时他们才知道,这个小女孩名唤向彤。
稀薄的月光透过窗格,萧瑟覆在两人身上。向彤的同伴说:“我们想办法去伺候二少爷吧,他那么受宠,或许跟着他,我们就再也不会挨打了。”
“二少爷?”向彤傻傻地看着同伴,又失落道:“可他身边有那么奴仆,会读书写字的、舞刀弄枪的,我们两个算什么?怎配去伺候?”
同伴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爬到自己卧床深处,从枕头下面翻出两只小小的,粗布做的小老虎。
“我从前在家时,弟弟就喜欢这个,一看见它就会笑。”同伴说:“我攒了好久的月钱买了两个,我们俩一人一个。如果能被二少爷看上,就不用再过这样的苦日子了。但是我们说好,无论谁被选中,都要带另一个人离开这里。”
向彤捧着这只小老虎,整夜没有睡着。
月光从惨白变得萧疏,最后青白的天光落在被面。向彤真的这样做了。
她趁着谢秋水在后园玩耍,藏身在假山后面。趁谢秋水目光穿过众人的一瞬,鼓起勇气拿起小老虎晃了晃,无声做了老虎咆哮的动作。
谢秋水外头看了她好久,果真笑了。
向彤如愿跟在了谢秋水身边。但夫人严防死守,她未能如约带出小伙伴。
谢秋水长大,锋芒渐露。小小年纪就能吟诗作赋,还七窍玲珑,又生了那样一张脸,深受谢府上下所有人,乃至最威严的老太爷的喜爱。他被金堆玉砌地养着,身边的下人也跟着水涨船高。
那几年是向彤最幸福的时光。她只比谢秋水大五岁,在奴仆中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平素也没有机会近身伺候,可走到哪里都有人叫她姐姐,希望能从她手指缝中讨得哪怕一星半点的好处。她飘飘然忘乎所以,以至于当年的伙伴带着满身伤痕来求她,想让她帮忙逃出魔窟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你疯了吗?”
同伴伸出满是伤痕厚茧的手,说:“我快要死了。”
向彤大惊失色,她捧着旧时同伴的手,天真地问,“你没有告诉她们你是我的朋友吗?”
同伴惨笑,“我是吗?”
向彤说不出话来。这个府里,自称是她朋友的人太多了,一个在最底层的人算什么?只会被人道是痴人说梦。
向彤说:“你是在怪我吗?”
同伴张了张嘴,却只说:“没有。可你欠我一个人情。夫人应当不知道那只‘老虎‘’的事吧?”
向彤僵立原地,面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同伴说:“我知你有时能出门帮二公子采买,我要你出门的时候,带上我,仅此而已。”
“你真是疯了,两个人出门,回来却只剩下一个,你当府里人都是睁眼瞎?还是当我是天王老子,王母娘娘!”
同伴却说:“街市上人肯定很多,你为着二公子买东西,总有注意不到的时候。跑了一个跟着你的丫头,你立即回府报信,有谁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何况若你能帮我,我还有好处给你。”
“什么……”向彤的眼神在看到同伴掌心一只拇指大的大珠耳铛时动了动。
白相宜只看一眼,便觉遍体生寒。她幼年时也算金贵,拥有过不少奇珍异宝,便是如此,这颗大珠的品质在其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
“这是挂在夫人换洗衣物上的,到我手里已经一月有余,都没有人找过,想来应当算不上贵重,可它足够漂亮,不是吗?”
向彤容色挣扎,可在同伴的威逼利诱下,还是同意了。
她收下耳铛,对同伴说了一个日期。到了那日,同伴果真逃跑了。可当她依着同伴得说辞‘匆匆’跑回府,向管事说明情况时,管事脸上却出现夹杂着悲悯的,意味深长的神情。
他们从她的首饰匣子里搜出那只耳铛,以偷窃的罪名将她扣下。向彤被压跪在地上,然后夫人来了。看着她时,还是那样居高临下、睥睨的眼神。
夫人把那只褪色的布老虎扔在向彤眼前,手中不疾不徐地捻着失而复得的耳铛。
没有一句废话,夫人说:“打死。”
向彤拼命挣扎,像抓救命稻草一样高喊谢秋水的名字,说她是谢秋水的奴婢,他们不能打死她。
可她的嘴很快就被堵上。打击身体的闷响重重传来。
白相宜的视线忽而变得漆黑。
谢秋水说:“她死了。”
白相宜刚要开口,又听见向彤的声响。“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死?”
视角倏忽从向彤身上脱离。
不知何时,覆盖着整座谢府的浓雾变了,从灰蒙蒙,变成了深海一般的漆黑,将两人笼罩其间。
突然,白相宜眼前一花,什么东西飞快地从对面蹿了出来,直冲两人而来!
“当心!”
——TBC——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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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