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白相宜做了整夜混乱无序的梦。
先是梦见红烛喜宴,侯府内人头攒动,觥筹交错,掀开开头,是爹娘含笑的脸;又梦到谢府大厦倾颓,她推着乘在素舆上的谢秋水作壁上观;而梦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人。她孤零零坐在院中那株银杏树下,披着满身金色眺望远方。
梦得太过真实,白相宜醒来仍觉得心口空落落,怅然若失。
不过这些情绪很快在她见到门外惴惴等着她的路梁时消失不见。
这小子约莫将她昨夜激谢秋水亲自出来商谈的话当了真,一晚上没有睡好,眼下的乌青快要悬到下巴。见他出来,搓着手局促又急切地和白相宜道歉,道自己昨日失言,请白相宜大人不记小人过。
桃枝故意逗他,问他究竟说错了什么话,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被飘出来的谢秋水大骂没出息。
白相宜觉得这俩主仆的相处也是有趣,却碍着谢秋水的意愿不好表现出来。只做羞怯状,道也是自己言行有失,既发出了招赘书,合该担起责任,让路梁他们安心住下便是。
路梁眼睛一下子亮了。
今日天气好,他高高兴兴地把谢秋水推出来晒太阳,然后跟着白相宜忙前忙后。得知白相宜打算到户房备案,就跑出去请官媒和风水先生,还说要买笔墨纸砚,他亲自为谢秋水代笔。
谢秋水吐槽道:“他会写几个字?还打算代我写婚书了?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白相宜笑了笑。
她今日打算清点一下府中剩余的资产,顺便让桃枝看看能找出多少成婚用的东西,谢秋水虽说只是个魂,好在可以出声。白相宜将账册摊开在库房外面的石桌上,谢秋水念,她来找。
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一上午便清点了大半。当然,也少不了许氏把侯府基本搬空的‘功劳’。
除了带不走的家具摆件、不赚钱的荒山野岭,什么金银细软铺子田契都没留下。这些还都是承安侯成婚前府中清点的账册,成婚后她娘带来的嫁妆更是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白相宜对此早有预料,却仍不免心寒。谢秋水看情况也猜出白相宜再白府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宽慰道:“一般来说,嫁妆单子会有两份,许氏带走了也好,销毁也罢,到你外祖家,也当能找到备份。”
白相宜缓缓回归平静。眼神沉着坚定,“是,外祖家我迟早会去,侯府的东西,我都要拿回来。”
谢秋水笑说:“这就对了。”
路梁很快回来,除了官媒与风水先生,还带回来外面酒家的吃食。路梁上菜,桃枝拿了两人的生辰八字给风水先生算日子。
这两人从进侯府的门就面色不好,看见八字的时候,两眼一翻更是差点晕过去。给两个无父无母无亲长的人走完简易流程,忙不迭地跑了。此时菜都还没冷。
索性几人都已经习惯了外人这样的态度,并未在意。只是路梁和桃枝骂了两句,也算解气。
最终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五,一个不与两人命数犯冲,还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只是稍稍有些赶,距今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白相宜和桃枝用先前买来的红布连夜制作婚服,路梁则负责些布置采买的活计——用谢秋水的钱。
谢家到底顾念几分骨肉情谊,给他塞了一百两银票。谢秋水自己用不上,就大气地让白相宜趁路梁不在到自己的袖袋里取,再称作侯府的钱,交给路梁。
“路梁虽每天会看,却不展开,你放一张面额小一些的,他也发现不了。”
彼时白相宜正绣着袖口上的如意纹样,闻声弯了眼角,“等他发现,岂不是要恨死我?”
“届时你也可以装啊。”谢秋水声音骤然变得哀哀戚戚,唱戏似的给她模仿,“你与你家公子两张嘴,衣食住行哪样不要钱?我一个破落侯府的女世子,又有什么办法?”
他学得太像,白相宜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旁边的桃枝不明所以,问白相宜在笑什么。
白相宜看了眼窗外,草木泛青,燕子归巢。
她说:“只是感叹,我要成婚了。”
“你确定要与他成婚?”
婚宴当日,户门的司户官亲自来了侯府一遭。
路梁布置得极其用心,张灯结彩,红绸漫天。还不知从哪里请来了锣鼓班子,吹吹打打,闹得华都人尽皆知。庭院中铺着红毯,尽头是宽大的庄严的黄花梨供案,摆放着敬拜天地的瓜果贡品与承安侯夫妇的牌位。
白相宜与谢秋水身着大红鸳鸯圆领婚服,一个颜若朝霞,一个玉貌昳丽,天生一对。路梁方推着乘素舆的谢秋水与白相宜拜过天地高堂,正要对拜,司户官忍不住开口再次确认。
白相宜不疾不徐地躬身与谢秋水成了最后一礼,才转向司户官,低眉顺眼道:“民女与谢公子同病相怜,所求不过是在这华都之中能有立锥之地,安度余生,总好过嫁娶旁人,害人害己。”
司户官自是知晓两人的情况,见她决意,只摇头盖印。“自此,你们便是夫妻了,愿你们今后白首同心,守望相助。”
白相宜盈盈拜谢,接过由官方授印的婚册。“多谢司户。”司户官摆摆手,喝了杯喜酒方才离去。
只是不知今日究竟是撞了哪门子神仙,官府的人方走,白府的人又来。白相宜的二叔白白敬德携夫人许氏登门。两人穿着还算隆重,侍从手里还捧着个桃花纹匣子,像是送礼。只是一进门,许氏便掩唇嗤笑,讽刺白相宜,“小家子气的人,便是连成婚都上不得台面。”
桃枝紧张挡在白相宜面前,路梁不知其中因由,听许氏说话难听,直言道:“两位不请自来,难不成就很有礼吗?”
许氏当即怒斥,“凭你一个下人,也敢在官眷面前多嘴!”
“奇了。”谢秋水对白相宜道:“你婶娘这样一个胆敢在主人家宴席上大放厥词的人,竟还说旁人上不得台面。”
白相宜笑道:“可不是?”
外人不知白相宜是在与谢秋水说话,还当她又犯毛病。许氏面色几变,白敬德以为她是受了许氏刺激,回头瞪了她一眼,道:“愚蠢妇人,还不闭嘴!”
许氏不情不愿,重重偏开了头。
白敬德上前几步。他一身制式庄严的华服,从身后的侍从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雕花匣子。容色慈和,看着不像是来砸场子,仿佛真的是来祝贺一般。
谢秋水问:“他是什么意思?”
白相宜轻轻摇了摇头。
最终白敬德距离白相宜三尺的地方定住脚步。他看了眼没有任何反应的谢秋水,又欲言又止看向白相宜。
“相宜……”他说。称呼生涩,不显半点亲昵。“你确定了吗?今日礼成,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你婶娘加的侄儿虽非大富大贵,也比不上这位谢家公子仙姿佚貌,但背后有许家帮衬,总好过你一个人带着……以后抛头露面。”
他未当着众人的面把话说完,谢秋水却了然,“敢情是来挖我墙角的。”
路梁也炸了毛,“你什么意思!”
白敬德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路梁。他认真道:“趁司户官尚未走远,婚册还来得及销毁。只要你一句话,许家儿郎即刻就能过来与你完婚。”
白相宜垂下眼睛,“叔父,我们已经拜过天地与爹娘了。君子取于然诺,相宜诚然只是小小女子,也知世上没有悔婚再嫁的道理。”
白敬德,看她良久,低声,像是惭愧。“这些年……到底是我忽视你了,如今走到这个地步……也罢,叔叔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许氏再次冷笑,白相宜恭顺道了句多谢,没再言语。
白敬德良久无话。片晌,将怀中的小匣子送到路梁手里。见路梁防备不肯接,才说:“这是这些年我们暂代你爹娘给你保存的嫁妆,不多,却也是一番心意。里面有些你娘旧时用过的东西,我查验过了,没有损害。”
“现在惭愧,早干什么去了?”谢秋水漠然道:“假仁假义。”
然而白相宜已经无法在意到这些了。从听见‘娘’这个字眼开始,她就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整个人仿若秋风中的落叶一片,呼吸都变得凝滞。
本以为至少要很久之后才能拿回娘的东西了,却不曾想,它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她痴怯看着那个小匣子,伸出略略抽动的手。
路梁不敢再拦,将匣子给到桃枝,由桃枝抱着,让白相宜打开。
小锁生了锈,没有合上,轻轻一扯就落在地上。白相宜扶住匣子的盖子。轻微的机括声咔哒响起,可没有人注意到,除了谢秋水。
“小心!”白相宜听见谢秋水的惊叫。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根银白的细针顺着微小的缝隙弹了出来,擦破白相宜的颈侧,锵然钉进了身后的梁柱!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被遽然的惊变惊在原地。然而还不算完。
血珠擦过婚服上的鸳鸯,落在另一侧仓皇欲扯开白相宜的谢秋水手上。
下一瞬,浓黑的怨气冲天而起,将整个侯府笼罩其中。原本只有白相宜能听见的声响陡然化作实质,尖锐凄厉,刺破耳膜。
一道女声喊:“——冤!!!”
——TBC——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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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