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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解怨

5、

千钧之际,谢秋水闪身挡在白相宜面前,抬手格住刺向白相宜的一只苍白利爪。

两相触碰,谢秋水的手臂上逸出丝丝白气,魂体肉眼可见地愈发透明。

“她在侵蚀你!”白相宜高声。

谢秋水甩开它。利爪斜飞出去,隐入浓深的雾色。

白相宜抓住谢秋水的手臂,谢秋水也低头去看。上面并没有什么伤痕。

白相宜蹙眉将方才看见的一幕告诉谢秋水,谢秋水思索片刻,道“我并未看见,不过当时确实有刺痛之感。”

“难道因为你们都是魂体?”

“也许。”

“谢秋水!”话音未落,向彤尖锐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再次刺来,如泣如诉,字字泣血,“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我是你的婢女,我伺候了你那么多年?为什么到我死你都不曾过问一句!”

雾色浓重到仿若会化作墨雨,随时滴落。向彤穿梭其间,带来魂灵经过时特有的潮寒。手边、颈间,如同利刃迫人的寒芒。

她仿佛是这浓雾的一部分,来去自如,极其迅速。白相宜同谢秋水不敢掉以轻心,背对着背,四下警戒。

黑影突自左侧袭来,二人旋身分开避过。白相宜胆大包天,与黑影擦过时伸手去探,五指登时血淋淋一片。

颜色鲜红,雾气不可掩。

谢秋水回头瞧前这一幕,目眦欲裂。大步至白相宜身前,抓起她的手。“怎么回事?”

白相宜宽慰:“只是试试。”

“试什么?”

白相宜两指一捻,血痕被抹开。指腹上伤痕显露出来,看着凶险,却只是浅浅一线,此刻血已经止住,不细看几乎不见端倪。

白相宜总结,“怨魂的袭击对人与生魂都有影响,但生人的反应显然要比二魂直接接触小很多。”

“怎么?”谢秋水似笑非笑乜着她,“女世子是打算帮我挡灾?”

白相宜凝眉疑惑看他,良久,问他,“你在气什么?”

“……”谢秋水一哽,撇开头硬邦邦道:“谁生气了,分明是……”

旁若无人的交流终于惹怒了向彤。她左右奔袭,只在浓雾中留下残影。

白相宜与谢秋水再如何也不过是凡人,很快身上都受了伤,被她逼至角落。

向彤此刻终于现身,是位身姿娇小的女郎。身着谢府仆从统一的碧色短襦制服,脸上带着浓深的怨与恨。

她寸寸逼近,眼眶猩红,七窍黑雾四散。“你们谢家人好狠的心,十年前对着我的尸首视若无睹,十年后对我的恨也装看不见!你为什么总在笑,究竟有什么好笑!”

黑雾凝成的刺骤然自中间刺出,两人奋力脱身。

谢秋水的发丝狼狈糊在脸上,便是如此,仍旧艳丽万分。他唇角上扬,乌黑的眸中却覆满寒霜。“我不笑还能如何?如你一般化作厉鬼,怨天尤人?”

“谢秋水!”白相宜急道。

谢秋水微不可察地冲她眨眼。白相宜若有所知,闭上嘴。

向彤愈发暴怒,谢秋水话锋一转,“你把我当做救命稻草,可我失魂时,照样被抛弃。你算什么?我又算什么?在谢家的利益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向彤尖叫着,“你不能吗?你小时候那么聪明,那么受宠,你最会用一句轻飘飘的话让所有人眉开眼笑,连长公子都比你不及。明明你能做到的,可你为什么不!说到底,你们谢家人骨血里就是一脉相承的薄情寡义,我们这些人的命在你们眼中一文不值!”

声音的尾调撕裂溃散,仿佛恨意滔天。

“那你为什么不恨谢家?”谢秋水道:“买你们进门的是谢家,对你们苛责一带甚至迫害你们的也是谢家,就算恨我,纠缠了我这么多年也该解恨了,那其他人呢?罪魁祸首呢!”

向彤的眼中出现些许茫然。

白相宜却问:“你在意的,真的只是谢秋水没有救你吗?”

向彤的表情空白。

谢秋水转头。许是因为向彤就在近前,雾气不若别处深重。白相宜沉着立在原地,雾气隐隐蒙着她的轮廓,露出的侧脸柔和又坚韧。

嫁衣的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鼓动。谢秋水看了她良久,‘啧’了声。

这一声将旁侧的一人一魂的注意都吸引过来。白相宜用眼神问他又在发什么疯。

谢秋水咕哝道:“今日是我们成婚的日子啊。”

白相宜:“……”

她不理解谢秋水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索性不再理会,看向不明所以的向彤。

向彤沙哑道:“……你想说什么?”

白相宜看着她为黑雾遮蔽的双眼,“可你一生中遇到的许多危难,都不是他救了你啊。”

“我不明白。”向彤说:“我痛苦到极致的时候,到了他身边,然后才……”

“是你的同伴给你出的主意,是你冒着风险去赌一个可能被看见的机会。救你出水火的始终是你的同伴和自己,你也始终记得。否则为何会在同伴找到你的时候,因为一粒明知可能带来风险的大珠,还要给她出门的机会?”

“我不明白……”

白相宜问:“你想回家吗?”

风静声止,漫天的雾气在一瞬间凝滞。又纷纷收拢回向彤的身体。罡风烈烈,天空变得澄澈而透明。

谢府的全貌显现在众人面前。高而深的院墙,庄严恢弘的飞角脊兽。廊下的檐铃叮叮当当,更漏滴答。

向彤的面容也清晰起来。

她离世的时候年纪太小,容貌尚且稚嫩。圆圆的眼睛里濛着水雾,水雾中含着急切、期待,与某种悬而未决的恐惧与祈求。

“你把话说清楚!”向彤扑上前,攥紧白相宜的手臂。嫁衣从被握住的地方一点点洇湿,血顺着瘦白的手腕滑落。

白相宜吃痛皱眉。

“白相宜——”谢秋水要上前阻拦,白相宜的另一只手微不可查地向他摆了摆。

白相宜略略躬身到与向彤视线齐平的位置,用上目线温柔看她,“你的朋友记得她的家,那你呢?你是哪里人?我想你在谢府吃了那样多的苦,却没有人来维护你,你应当不是谢府家生的孩子。你还记得你的家在哪里吗?”

向彤的眼瞳混乱地游移着,最终说了一个地名。说完之后又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我记不得了,我卖到谢府的时候太小了。我的爹娘死了,姑姑把他们埋在了院子里的一棵树下,那棵树很高很高,后来姑姑也死了,也埋在了那里。我被人抓走了,一两银子就卖到了谢家……然后,然后……”

她似乎在努力寻找能抓住自己的锚点,可谢府带来的只是一场一场的噩梦。她说:“然后我就死了。”

“那就去找找吧,总会找到的。”白相宜的声音很轻,从腰间解下一个白玉玦。她垂眼看着这块玉玦,笑得苦涩,“我……也没了爹娘,叔叔收养了我。在他们家,我被冠以小姐的名头,可没有任何人在意我。婶娘因为一些流言,不太喜欢我,我出现在她眼前,她总会用一种很嫌弃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我就尽量不在她面前出现。天冷了不去主动找厚被子,衣服短了不去找她要新的。我喜欢坐在安静的地方,去看一些书,试图找到这些流言出现在我身上的理由。”

谢秋水看她的眼中浮现怜惜。

白相宜没有察觉,“我在书上看到,玉是最温润的,它可以通灵,可以接纳世间万物,或许你可以附在它上面,我带你去找那棵树,去找,家。”

向彤望了她良久,大哭出声。

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这些年从生到死道漫无目的的附着旁人的时光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哭够了,她变成小小的一个光点,没入玉玦之中。

白相宜托着玉玦,凑到面前,轻声问她,“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玉玦微微散发出莹润的光芒。

白相宜惊奇去看谢秋水。

谢府的景象正在一点点褪去,喜宴的声音缓缓渗透进来。谢秋水站在现实与虚幻的交界处,高大又缥缈。

他神情复杂,走到白相宜身边,抓住白相宜方才被向彤抓过的手,抹去血痕。唇瓣翕动,说了什么,可白相宜没有听清。

虚幻与现实边界消弭的瞬间,白相宜再次产生眩晕之感。

不受控地闭上双目,再睁开时,目光正中是桃枝的手和那个微微打开的匣子。

忽然一阵风刮了过来,匣子被打翻在地。来人竟然是原本乘在素舆上的谢秋水!

方才发生的一切好像不过须臾,桃枝、路梁脸上还挂着惊骇,白敬德许氏面色闪烁着阴沉。

第二滴血滑落下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又变成诧异。

妆匣中的金银玉饰散落一地,盒子四分五裂,从里面掉出一个小小的偃甲暗器。

谢秋水俯身从地上捡起它,阴狠看着面色青青白白的白敬德,就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踉跄半步。白相宜扶住他,两人对上视线。

“路梁。把素舆推来。”白相宜吩咐。

路梁为巨大的变故惊得难以回神,他直直盯着谢秋水,呆了一样。听见白相宜的声音才陡然惊醒,小跑着去退了素舆过来,让谢秋水坐下。他半蹲在谢秋水身边,眼泪汪汪。

谢秋水轻叹一声,拍拍路梁的头。

许氏见谢秋水分明清醒,大惊失色,失态地指着谢秋水,“你、你、你!”

谢秋水扬起下巴嘲讽一笑,“怎么,许夫人见我生龙活虎,很失望?也是,你们夫妇二人,伪善、狠毒,能想出在侄女婚宴上谋杀的计谋,自然也巴不得旁人也跟着一同下地狱。”

许氏面色铁青,“你少胡说八道。”她很快反应过来,“我倒是还想问问,你装疯卖傻接近相宜有何目的?”

“我倒是不知道我有什么目的了。”谢秋水摊开双手,含笑让众人去看空荡荡的侯府与称得上萧索的婚宴,“真若图谋什么,我倒是应当迎娶许夫人才是。”

“你!”

“不过我观白郎中与许夫人天造地设,想来也舍不得割爱。”

许氏羞愤欲死,甩袖转身离开。白敬德猛然回身要同谢秋水对峙,被白相宜打断。

“叔叔。”白相宜叫他。一滴泪顺着姣好的面容滑落。她神情凄楚,“我以为您与婶娘是来为我道贺的。”

白敬德沉默看着她。

桃枝捡起地上的盒子砸到白敬德身上,不知何来的勇气,挡在白相宜面前,让杀人凶手赶紧离开侯府。

白敬德环视众人,对白相宜连道三声好,转身离去。

白相宜看着他的背影。

路梁还在哭,说老天开眼,终于让他家公子恢复。谢秋水推着木轮到白相宜身侧,牵起她不知何时,藏在袖下攥紧成拳的手。

他轻柔又不容抗拒地将她五指掰开,揉着掐出痕迹的掌心。

白相宜垂眼看他,他掀起眼帘。

“我会要他付出代价。”白相宜说。

谢秋水说:“我知道。”

——TBC——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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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解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