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宋老师家时,已是中午。宋老师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们回来,连忙起身:“回来啦?快进来,饭马上就好。山上热不热?”
“还好,不热。”林野说着,把电动车钥匙还给宋老师,“老师,车我停在外面了,顺便把车洗干净了。”
“哎哟,你这孩子,还洗车干什么!”宋老师嗔怪道。
林野笑了笑,没接话,而是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准备好的信封。信封不厚,但能看出里面装着东西。她双手将信封递到宋老师面前,神情郑重:“宋老师,这个……请您务必收下。”
宋老师一愣,看了眼信封,又看看林野:“这是?”
“是我的一点心意。”林野的声音很诚恳,“这些年,要不是您当初的资助和帮助,我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更别说上大学、做音乐了。这笔钱不是演出赚的,是我另外攒的。虽然不多,但您可以添置些东西。”
宋老师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我不能收!当年帮你那是老师应该做的,而且大部分学费都是你自己的奖学金,你工作后也一直陆陆续续给我打钱。现在哪还能要你的钱!你现在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自己留着用!”
“老师,您听我说。”林野坚持将信封往前递了递,“对我来说,您不只是老师,更像亲人。那些年,要不是您时不时喊我去家里吃饭,给我补课,在我发烧的时候背我去诊所……我可能都撑不到今天。这点钱真的不算什么,比起您对我的帮助和照顾,它太轻了。但它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一份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得真诚,眼圈微微发红。
沈知意适时开口:“宋老师,您就收下吧。这是阿野的一片心意,她准备了很久。您不收,她会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宋老师看着林野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沈知意温和的笑容,终于叹了口气,接过信封:“你这孩子……总是这么犟。好,老师收下。但这钱老师先帮你存着,等你哪天需要了,随时来拿。”
“您用掉它,我会更开心。”林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三人正要进屋呢,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几个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尖锐的女声:“就是这儿!我看见那死丫头进这儿了!”
院门被粗暴地推开,三个中年男女闯了进来。为首的妇女五十来岁,穿着花棉袄,烫着小卷发,眉眼间透着刻薄——是林野的大伯母。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林野的大伯,另一个是她前段时间才见过的父亲林建。
大伯母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地转,最后落在林野身上,扯着嗓子说:“哟,还真是小野回来了!怎么,现在出息了,回村都不先看看自家长辈,跑到外人家里来了?”
林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站了一步,将宋老师和沈知意都护在身后。
“大伯母,大伯。”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有事吗?”
“怎么说话呢?”林建开口了,眼神里不同于上回见面的盘算,如今只有冷漠和躲闪依旧,“回来也不说一声,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林野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但面上依旧平静:“我以为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说的了。”
“听听!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大伯母尖声道,“到底是翅膀硬了,连亲爹都不认了!我告诉你林野,你别以为你在外面搞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赚了几个脏钱,就能六亲不认了!”
“我赚的钱干不干净,轮不到您评判。”林野的声音更冷了。
大伯母眼尖,忽然瞥见宋老师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信封,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好啊!我说你怎么往这儿跑,原来是来送钱了!给外人送钱,你爹大老远跑去找你借点钱你还闹得要去告、打官司!哎哟,我们老林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她说着就要冲过来抢信封,林野迅速挡在宋老师面前:“这钱是我给宋老师的,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林建也激动起来,“我是你爸!你赚了钱就不孝敬我们家这些亲人!这些年白养你了?”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林野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她盯着林建,一字一句地问:“养我?你什么时候养过我?我六岁你们离婚,你一年来看过我几次?奶奶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去世的时候你又在哪儿?那些年我吃不饱饭、冬天用冷水洗衣服的时候,你这个爸又在哪儿?!”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和伤痛。
林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大伯母见状,立刻帮腔:“再怎么他也是你爹!没有他能有你吗?我们叔伯小时候好歹照顾你一场,那时候日子苦的哟,自己都不够吃还要分你一口吃的。你现在有钱了,不想着家里人,给外人一送就是厚厚一沓,都不想想你爹过得什么日子?你叔伯家养你容易!?”
“就是!”大伯也开口了,他盯着林野,眼神贪婪,“小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好歹是一家人,你现在有本事了,帮衬帮衬家里是应该的。听说你在城里搞音乐挺赚钱的,要不……你帮帮你堂弟?他正好想去城里打工,你给安排个活儿?”
荒诞感让林野几乎要笑出来。但她笑不出来,只觉得心寒。
这时,沈知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温暖而坚定,将林野从即将失控的情绪边缘拉了回来。
沈知意上前半步,与林野并肩而立。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算得上礼貌,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让吵闹的三人不自觉安静了一瞬。
“几位,我是沈知意,阿野的朋友。”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关于你们刚才说的,我想有必要澄清一下。”
她先看向林建:“林先生,据我所知,阿野在成年后从未收到过您的任何经济支持。相反,她大学期间是靠助学贷款和打工完成学业的。在法律上,她对您没有赡养义务,除非您能证明您在她未成年时尽到了抚养责任——需要我再次提醒您,遗弃未成年子女是违法的吗?我想在此之前应该也有律师给您科普过了?”
林建的脸色变了又变。
沈知意并不理会,随即转向林野大伯母:“至于您说的‘脏钱’,我想有必要说明,阿野的所有收入都来自合法的演出报酬、作品版权和商业合作,每一笔都有完税证明。如果您有任何证据证明她的收入来源不正当,欢迎向有关部门举报。但如果没有证据,这样的言论涉嫌诽谤,我们可以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大伯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后,沈知意看向大伯:“关于您提到的‘安排工作’,阿野是独立音乐人,不是人力资源中介。如果您儿子想去城里发展,可以通过正规招聘渠道求职。阿野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为他安排工作。”
她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又绵里藏针,把三个人都镇住了。
沈知意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坚定:“阿野这次回来,是为了祭拜奶奶,也是为了感谢曾经帮助过她的人。宋老师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这份恩情她一直记着。至于其他的……我想诸位心里都清楚,哪些是真正该被感谢的,哪些不是。”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良久,林野大伯父悻悻地嘟囔了一句:“不得了不得了,你现在是厉害了,傍上有钱人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林野正要反驳,沈知意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自己开口道:“林先生,您这句话又说错了。我和阿野是平等的恋人关系,不存在谁‘傍’谁。我们的感情和她的成就,都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如果您真的关心她,应该为她感到骄傲,而不是用这样的话来伤害她。”
她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些人内心最不堪的部分。大伯母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沈知意冷静而强大的气场,又看看林野毫不退缩的眼神,最终只是狠狠瞪了她们一眼,拉着大伯和林建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林野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生理反应。沈知意转过身,轻轻抱住了她。
“没事了。”沈知意在她耳边轻声说,“他们走了。”
宋老师也走上前,心疼地看着林野,拍了拍她胳膊:“孩子,别往心里去。他们一直都这样……哎,苦了你了。”
林野在沈知意怀里慢慢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宋老师,扯出一个笑容:“老师,我没事。其实……我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出。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找到这儿来,打扰您了。”
“没事,村里就这么大,你们回来,他们肯定能听说。”宋老师叹气,“好在你们明天就走了。以后……尽量少回来吧,不是不让你看奶奶,是免得再受这些气。”
林野摇摇头:“该回来还得回来,奶奶在这儿呢。而且……”她看向沈知意,“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沈知意握紧她的手:“嗯,以后再来,我都陪你。”
那天下午,她们还是去了一趟老屋。林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从墙角挖出一个小铁盒——那是奶奶去世前埋的,里面是几张老照片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她小心地把铁盒收好。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破败的院落,轻声说:“再等等,等我攒够钱,一定把你修好。”
黄昏时分,她们回到宋老师家。晚饭后,林野执意要帮宋老师洗碗收拾。沈知意则在房间里整理行李,为第二天的离开做准备。
夜深了,林野洗漱完回到房间,看见沈知意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村庄。月光很淡,只能勉强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在想什么?”林野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沈知意握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在想你今天在奶奶坟前说的话。也在想……你小时候在这里的样子。”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将脸埋在她肩颈处:“都过去了。”
“我知道。”沈知意转过身,捧起她的脸,在月光下仔细端详,“那些过去让你成了现在的你。我心疼,但也骄傲。”
她在林野唇边落下轻轻一吻:“阿野,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强大。”
林野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吻带来的温暖。良久,她低声说:“今天谢谢你……又一次保护了我。”
沈知意笑了:“是你先保护我的。为了让我更好走一个人在前面开路,在那些人闯进来时第一时间挡在我前面。”她顿了顿,“我们一直都是互相保护,这样很好。”
窗外,村庄彻底沉入睡眠。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第二天清晨,她们告别宋老师,踏上了返程的路。村口的老槐树下依旧有老人闲聊,但这次林野没有回避,她牵着沈知意的手,平静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去镇上的三轮车是宋老师帮她们叫的。上车前,林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村庄。
阳光照在黄土路上,照在低矮的屋舍上,照在远处奶奶长眠的山坡上。这里埋藏着她最痛的记忆,也孕育了她最初的坚韧。如今,她带着那些痛与坚韧,也带着新的爱与力量,再次离开。
这一次的离开,不再有少年时的仓皇和绝望,而是一种从容的告别与前行。
沈知意握住她的手:“准备好了吗?”
林野点点头,和她一起上了车。
车子启动,扬起一路尘土。村庄在身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而前方,是等待她们的城市,是未完成的音乐,是她们将要继续共同书写的故事。
根已寻回,伤已告慰。归途未尽,但她们已握紧彼此的手,足以面对前路的一切风雨。
正文部分完结啦~
后续还有几章番外篇,写点BE好还HE好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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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