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一顿饭
何茉数着日子，终于挨到了周六。
难得的假期，何茉还是早早起床了，弄早饭的间隙，接到了骆霁华的电话。
“你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你最近忙吗？”
“还行，正常上课。”
“帮我个忙。”
“嗯。”
“我准备和熙熙求婚了，想要些这些年她的照片，看你有没有。”另一头骆霁华的语气很认真。
“啧，你这行动可真够慢的，这都回来多久了，这个时候才开始着手，我还以为你俩心知肚明，准备跳过这一步，直接领证呢。”何茉隔着手机挖苦骆霁华。
“呵，你懂什么，反正你把照片选好发我，下星期六来帮我。”
“行啊，我要看看你准备了个什么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求婚。”
“……”
何茉和骆霁华约好下个星期六回学校布置求婚，为了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何茉都不敢主动联系袁熙，生怕一个秃噜嘴，提前揭开惊喜，不过幸好，这周何茉也有自己的安排，等会得去趟医院。
陈晏楚年长何茉十岁，自从何茉进入华育中学工作开始，是陈晏楚在处处带着她，和她搭档教学，何茉在这位优雅和教学丰富的女人身上收获颇多，不知不觉中，何茉甚至把陈晏楚当作姐姐在对待，陈晏楚前两天刚生产完，鉴于晚上不太好打扰孕妇，于是何茉决定趁着休息日去看望下陈晏楚。
临行前，何茉买了丰富的补品和新鲜水果。
星安医院是一家高端私立医院，位于郊区，环境清幽，不容易被人打扰，倒是适合养病。医院内人不多，何茉第一次来，不太熟悉这家医院的路线，全程跟着指示牌走，只有在等电梯的空隙，才会隔着玻璃，左右看看，匆匆走过的背影落在玻璃里，都变得淡而模糊。
开门的是陈老师的丈夫，楚君，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很是温润，何茉只和他见过两面，上一次，还是楚君来接怀孕的陈老师下班，他微微躬身，撑起一把伞，斜向旁边的人。楚君接过何茉手里的东西，抽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
“快来，小茉。”陈晏楚招呼何茉坐下。
陈晏楚休息了几天，已经不像刚生产完那么憔悴疲惫，反而透着红润，气色看起来很不错，怀里的婴儿一张小脸窝在襁褓里，粉粉嫩嫩，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小嘴一吸一吸的，看得何茉心都要化了，不自觉神色异常温柔，见状，何茉好奇的问：“晏楚姐，她是不是要喝奶啦，怎么嘴巴一动一动的？”
端着一盘水果的楚君走过来，笑着说：“她这是吃饱了，在回味呢。”
何茉忍不住笑了。
陈晏楚说：“你来之前，我才喂奶了，她这会不饿，你要不要抱抱她？”
何茉笑着摇摇头，“晏楚姐，我就不抱了，我对抱孩子没什么经验，她还这么小，我有点怕，等她大一点我再抱。”
陈晏楚笑着点头，把孩子递给楚君，转头问徐邰舟的事情，何茉一一答复，陈晏楚还是放心不下学校里的一群孩子，产假休完，正好能赶上下学期的教学工作，到时候，何茉这个班主任的位置还是由陈晏楚来当，下学期开始就是毕业班了。
何茉和陈晏楚没有聊很久，毕竟产妇要休息，还有产后康复训练要做，何茉看着时间差不多，就准备回去吃中饭。
电梯下到三楼时，一个陌生的“何老师”把何茉飘散的思绪拉回来了，定睛一看，竟然是徐邰舟，何茉很惊讶，看他手里还提着个饭盒，问道：“你怎么在这？”
徐邰舟说：“我姐脚骨折了，在这里住院。”
“什么时候？”何茉心里默默算到，周二才开了家长会，见到了徐知芝，今天才周六，这么快就又受伤了？这频率也太高了吧。
碰巧电梯下到一楼，何茉犹豫片刻，徐邰舟有礼貌地说：“何老师，我先回家了，拜拜。”
何茉“哎”了声，看着徐邰舟停下来，等她说话的样子，何茉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上去看看你姐姐吧。”
打开门，一个男人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徐知芝背靠着枕头，小桌子上放着两菜一汤和应季的水果，循着开门声，男人和女人一同看了过来，果然没错，楼下一闪而过的影子和眼前这个人的身影重叠，正是林阳，何茉惊讶一瞬又恢复了正常神色。
林阳先是一愣，很快便起身，拿来另一张椅子，眼里也有些疑惑。
徐知芝更惊讶何茉的出现，先前挂在嘴边的笑意并没有减退，弯着眉眼，叫了一声“何老师”，随后有些不解的问“你怎么来了？”
何茉说着接过林阳递来的一杯温水，解释道：“我来看望一个生产完的同事，在电梯里碰见了徐邰舟，这才知道你又受伤了，所以上来看看你，也没拿什么东西，不要见怪。”
徐芝知笑着说：“没事，你能来看我，我就很意外了。”
何茉点点头，主动问：“你脚伤的严重吗，什么时候受伤的，我在学校没听徐邰舟说起过。”
何茉想着总不能刚坐下就抬屁股走人吧，再怎么样，也得多聊几句。
“不是什么大事，小舟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所以今天就来给我送饭来了。”听这话，何茉又点点头，这话言外之意是，前几天照顾的另有其人，何茉一看林阳，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想起之前在枕溪公园叫住林阳的女声，临湖新城的房子，还有三菜一汤，徐邰舟嘴里照顾他们姐弟的领导哥哥应该都是林阳。
林阳正要说话便被抢先了，徐知芝说：“我发烧好后的第二天在公司上班，不小心滑了一跤，多亏了他送我来这家医院，一连几天都来看望我。”话说着，还递来一个人参果给何茉。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还是要多注意一下，徐邰舟说你身体不太好，平时要多注意休息，徐邰舟在学校读书认真又努力，最好还是不要让其他事情分心了，这也是为你自己的身体考虑。”
话说到这也差不多了，何茉起身就想要离开。
徐知芝说：“何老师，不然，我让他送送你吧。”
何茉脱口而问：“你们是……”想了一下用词。
“朋友？”
“朋友。”
与此同时，林阳也出声了，又解释一遍：“朋友，我们是同事兼朋友，那天徐知芝她受伤，我受人之托，送她来这家医院，照看她几天。”
“对啊，是这样的。”徐知芝露出标准的八齿笑。
何茉喝完了水，手里还拿着人参果，“原来是这样，那我不打扰了，你好好静养。”
徐知芝咬了一口别的水果，笑着说：“何老师你慢走，我就不送了，多谢你在学校关照小舟。”
何茉要走，林阳也跟着要走，“知芝，我也先回去了，你弟弟我一块送回去，别担心，南瑞下午就回来了，他要来好好照顾你的，他的忙我就帮到这了。”
徐知芝没再说什么，只叮嘱徐邰舟到家了要发个信息。
何茉坐在副驾驶上，饥肠辘辘，很快，车子在临湖新城大门口停了下来，看着徐邰舟走进去，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林阳才重新发动车子，何茉也收回了目光。
“我们去吃饭？”
“我请你吃饭吧？”
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何茉说：“我请客吧，那天晚上谢谢你。”
林阳：“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我只知道我什么都没做，你不用谢我。”
何茉：“你的出现就已经是在帮我了。”
林阳默认，接着又听到何茉说“叫上林月一起吧。”
林阳同意了，打开通讯录，拨通了林月的电话。
“干什么，哥哥。”
“出来吃饭。”
“怎么了？”
“……”林阳一脚踩了刹车，正好碰上红灯，看了一眼何茉，何茉盯着林月两个字，立刻知道了林阳的心思。
何茉：“林月，今天我请客，一起出来吃饭吧。”
两秒后，对面传来一道克制压抑的激动声，“何茉姐姐！哇，你，欸，怎么，你，为什么……”
何茉解释：“我在外面碰见你哥哥了，上次他帮我了我忙，所以我请客啊，要不要一起？”
“哦，是这样啊，那我就算了吧。”
电话开着免提，事实上是二对一在聊天，林阳很适时插话：“你不来，那你自己解决午饭。”
车内包括对面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何茉是很希望林月能够一起的，还好，对面的林月给力，一口答应下来，何茉听见她小声嘟嚷着“要不是我没钱点外卖，我才不@#￥%&……”。
林阳还想问清说了什么，林月突然加大音量，“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在哪等你们？”
“大门口。”
说完，林阳果断挂掉了电话。
原本何茉决定明天请林阳吃饭，为了感谢那天晚上他替她出头，刚才脑子一快，顺嘴就说出来了，吃饭的地点还没想好呢，何茉在脑子里飞快搜寻了几个好吃、适合正常吃饭但是又不严肃的餐厅，要么因为距离远，要么因为需要提前预约被pass掉，这时候何茉懊悔，自己从来没好好了解过这座城市，有哪些好吃的地方一时半会都找不出来，差点都想在手机上搜一搜了。
林阳似乎看出来了，便问：“想到去哪了吗？要不要我推荐几个？”
何茉不好意思说请客是自己临时起意的想法，便顺着说：“好啊，你想去哪个餐厅，我都行。”
“吃正餐？”
何茉点头，比起烤肉火锅之类的，何茉更喜欢吃正儿八经的饭菜，幸好，林阳也是这么想的。
林阳随口说出了几个名字，何茉都没有什么反应，反而，何茉打断了林阳，问道：“你下午要上班吗？”
林阳瞬间挂上一个苦涩的笑容，有些无奈，“上班。”
何茉说：“我们选一个离你上班近的地点，这样你方便些。”
林阳本来想拒绝，又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方式拒绝，何茉补充：“我今天休息，不赶时间。”
“那好吧。”林阳说了一个地点，正好是何茉曾经和其他老师们一起聚餐过的地方，两人一致决定就去那里。
在等林月的间隙，林阳主动聊起刚才的事情。
林阳：“徐知芝和庄南瑞都是我同事，南瑞他很照顾徐知芝，上个月他出差了，拜托我照看一下她，加上徐知芝家庭情况我也了解一点，所以我……”
何茉表示了解，“他弟弟在我们学校读书，刚转过来，星期二我才上他们家做了家访，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碰上了。”
林阳告诉何茉，临湖新城的房子是庄南瑞的，他知道徐知芝弟弟的情况后，把房子借给他们住，据说那套房子还是庄南瑞父母给他准备的婚房，听到这，何茉有些震惊，不过林阳从来没去那房子里看过，也不知道婚房的说法是真的假的。
林阳解释完医院的事情，话题一转，问何茉：“你在教书？”
何茉说：“怎么，不像吗？”
林阳：“外表像，但是和我记忆中不像。”
“嗯？”何茉表示不解。
林阳解释：“你的穿衣打扮很符合老师，但是我记忆中你很腼腆安静，想不到你会做老师。”说完，不自觉扭头一弯嘴角，看一看，林月这小孩怎么还不出来。
何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今天的穿着，“啊？很古板，严肃，还是老气？”
林阳想了一个词“正经”。
何茉搞不懂这个词到底是夸她还是陈述事实，虽然何茉已经很注意区分上班和非上班的打扮了，没想到还是被这一职业给渗透到了生活中，这已经是衣柜里偏生活的衣服了！何茉在心里感概，然后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记下，晚上回去就得买些新衣服。
三人一起到达餐厅，已经过了人流量最高的时期，于是选择在包厢里吃饭。
点餐前，何茉想着兄妹俩爱吃什么就点什么，没想到林阳笑着关上自己手里的菜单，说客随主便。
“酱牛肉，蓝莓山药，清蒸鲈鱼，糖醋里脊，粉丝扇贝，清炒时蔬，菌菇排骨汤”何茉不客气，翻着菜单，一边报菜名，“你们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林月：“我要水果拼盘！”
“好，饮料呢？”
“橙汁儿！”
“赞同！”
林月笑嘻嘻道：“我们家都爱喝橙汁，姐姐，你点的菜都好合我的胃口啊。”
何茉说：“我只在这吃过一次，有些菜我都没吃过，不知道真正的味道好不好。”
林月：“好吃的，我吃过好多次，都是我哥哥给我打包带回来的。”
何茉转头看向林阳，“看来你经常来这吃。”
林阳点头，表示味道真的好吃，说着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
何茉打开二维码，林月也凑了上来，“我也要姐姐的微信。”
上菜的间隙，林月出去了，包厢里只剩下何茉和林阳两个人，林阳喝着面前的果汁，问道：“你在哪所学校教书？”
何茉答：“华育，在教初中历史。”
林阳：“历史？你的历史好像一直很好。”
何茉有点不好意思：“那也没你厉害，你呢？”
林阳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一栋建筑，“在那做游戏设计。”
何茉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栋造型奇特的建筑，上面硕大的名字，让何茉一眼认出来了，是C城著名的企业，但何茉对这个并不关心。
何茉说：“想不到”，对上林阳流露出来的不解，何茉把话接下去说，“你喜欢游戏。”
林阳偏头笑了：“我一直喜欢游戏。”
何茉说：“你在学校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在学校没有机会表现啊。”
“那也是。”
林阳问：“那你觉得我喜欢什么？”
何茉被这个突然的提问给绊住了，张口就是套话：“像你这样的学霸，肯定是三好学生的作风啊，休闲之间都是沉浸在书海里的这种。”话没说完，连何茉自己都笑了，太扯了。
“刻板印象了啊，何老师。”
何茉被林阳冷不丁的称呼职业，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下意识带点反驳的意味回道：“你别这么称呼我，林设计师。”
听见这话的同时，双方喝了一口橙汁来消解在生活中被人称呼职业的怪异感。
吃完饭后，何茉就准备结账，林阳拉住了何茉的手臂，示意不用再结，何茉满脸问号，林阳全程都在包厢里，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视线，是什么时候去结的账？
林月说：“哪能真的让你付钱，我哥哥这么大个人在这呢。”
何茉还是问道：“你什么时候结的账？”
林阳回复：“我在这办卡了。”
“你不早和我说，”何茉有些责怪的语气，下一秒意识到了自己语气有点不太对，立马补充：“我的意思是，说好了我来请客的，你这样，我不是又欠你人情了嘛？”
林阳告诉她：“你不欠，等会还得麻烦你送小月回家。”
何茉答应了。
一顿饭吃到快两点钟，何茉询问林月下午有什么安排，小姑娘下午有网课，于是两人选择坐地铁回家。
何茉回家躺了一下午，睡了好长一个觉，真正醒过来已经傍晚六点半，何茉百无聊赖在阳台上站着，房间里一盏灯也没开，窗户半开着，天还没黑透，何茉就这样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远处出门散步的人们和小狗，看着大门的方向。
小区绿化非常好，一棵一棵的大树排排站，交错着一丛一丛的植物，路就这样隐秘在其中。
可是何茉还是看见他了，林阳的衣角被风吹动，又因为步伐沉稳，而规律摇摆，何茉喜欢看人走路，因为每个人走路的样子会暴露他的性格，或懒散或稳重，都体现在抬脚和落地中，何茉以一种俯视的姿态观察林阳。
忽然，不知道怎么了，林阳在隔着离单元门口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停了下来，朝家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又继续望里走，暮色渐浓，何茉只看得见林阳抬头的动作。
估计是在看林月有没有在家吧，何茉想。
更小一些的时候，何茉还和妈妈住在D城，那时她放晚自习回家，总喜欢离家还有些距离时，先抬头看看家里有没有灯光，有灯就有人。
何茉上大学后，有一次在傍晚回家，她看见家里有灯，以为妈妈在家，没想到，打开门只有客厅的灯亮着，没见人，那时，何茉还质疑为什么出门连灯都不关，这样多浪费电，江生花只说你以后就懂了，何茉不以为然，只觉得人走灯不灭是个不好的习惯。
后来，何茉一个人在C城安家了，傍晚出去散步时，也总会提前留一盏灯，一个人住，孤零零的，有灯亮着，总会给人以错觉，好像那个房子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你，哪怕开门后，只有灯。
何茉从大学开始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自从学生时代结束后，袁熙和骆霁华都不在身边，自己租房，参加各种考试，出国，再到真正定居下来，一个人做了很多很多事情，这一路遇见了很多人，被时光挑选了一批又一批，到现在，好像又回到了原地，多年的好朋友就在身边，曾经模糊的感觉又浮现在心里，看似什么都没变，但其实时间已经走过了一轮。
何茉又回到床上，翻出手机，开始下单买衣服，看了看一直躺在购物车里的衣服，何茉都想不起自己上一次买衣服是什么时候，何茉又挑挑选选，删了些当下不喜欢的衣服，然后果断下单，整个流程不超过半小时，因为在没有亮光的黑夜中，多看一秒手机都是对眼睛的伤害。
何茉今夜不想开灯，因为一开灯，就会看清，然后不得不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