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林家父母
九月二十七。
“小茉?”
何茉从一堆试卷里抬起头来,改了一上午的试卷,整个人都恍惚了。
“君哥。”
来人是楚君,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小茉,你没休息好吗?”
何茉很不好意思,刚才被楚君叫醒,才发现自己改着改着试卷竟然睡着了。“我还好,楚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陈姐被魏主任叫去开会,估计还得等一会。”
楚君浅浅微笑,“没事,我在这坐会。”
何茉抓了一把放在桌面上的水果,“君哥,这有新鲜的荔枝,你尝尝。”
楚君很优雅,翘着二郎腿,怀里瓷实的娃娃老老实实的不乱动,滴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何茉,何茉见状问:“君哥,这小孩有六个月了吧。”
楚君点点头,“对啊,你还记得那么清楚,那时候刚生出来皱皱巴巴的,现在白白壮壮。”
“那多好啊,她的大眼睛和陈姐一模一样,鼻子又像你。”何茉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孩的胳膊,突然小孩两只手闹起来,往何茉方向抓。
“她想你抱她呢。”说罢,楚君把小孩递给何茉,开玩笑道:“她现在可结实多了,你不要怕。”
何茉笑着说没有,学着长辈那样抱孩子的手法,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一只手搂住孩子的后背,一张小脸靠的何茉很近。
“她是不是有点重?”楚君问。
何茉手里突然多了个沉甸甸十几斤的孩子,虽然笑着,但是笑得有些吃力,“还好,我们一点都不重,对不对。”
小孩“咯咯咯”笑起来,牙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呀?”何茉轻轻摇晃着小孩。
楚君又剥了一个荔枝,“我们叫点点。”
听见“点点”两个字,小孩突然回头,张着的嘴巴扯出一条长长的晶莹的细线,“嗒”,一滴口水粘在何茉手臂上,楚君赶忙接过孩子,又递给何茉一张纸,陈晏楚就在这时回来了。
“点点!”
小孩又循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何茉仔细擦干净手臂上的口水。
陈晏楚一把抱过小孩,“点点来了。”
逗了一会小孩,陈晏楚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对何茉说:“小茉,你的试卷改完了没有,这个月的月考成绩你尽快登记,明天之前我要把成绩单打出来。”
“好。”何茉立马回到工位,掂了掂还剩下没改完的试卷。
昨天下午才考完,今天就急着出成绩,压榨的都是老师,幸好何茉今天上午都没课,不然连改试卷都得额外挤时间。面对班主任的催促,何茉只好加快速度。
九月二十八。
“何老师?”
何茉刚连着两节课都在分析试卷,终于把一个班的历史试卷讲完了,此刻正要喝口水缓缓。听见有人叫自己,何茉转过身,“宋芙,有事吗?”何茉想可能是自己哪道题没讲清楚。
宋芙把试卷递到何茉面前,手指着某一处:“何老师,我这里写错了,你给我打了勾。”
何茉仔细一看,原来宋芙把澳门回归时间写成了1997年12月20日,何茉淡淡一笑,也没拿红笔在原本漂亮的勾上打一点,提示有小错误,“没事,你自己发现了改过来就好了,不用特地来告诉我。”
宋芙还站在那,踟蹰一会,何茉看出她有话想说,也不着急,果然,小姑娘一脸坦荡说:“何老师,我这道题做错了,你应该给我扣分,我应该只有八十几分,不是现在的九十一分。”
何茉笑得温和:“这次是我改错了,不过没关系,只是一次小月考,下次你一定要记清楚时间,我也会更认真地改试卷,这两分算是奖励你的,回去吧,以后好好学历史。”
宋芙拿回试卷,甜甜笑了,连背影都透着雀跃,何茉看了眼成绩单,这两分扣或不扣并不影响宋芙地排名。
九月二十九。
林阳晚上有事不能来接何茉,何茉一下晚自习就搭上滴滴,车内一股很闷的香精味,让何茉很不舒服,于是还没到达昭云花园,何茉便下车了。
目测前路三百米,前进!
上华路是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这时候店家基本关门了,只有靠近昭云花园大门附近才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光。一排浓密的大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叶摩擦的声音让何茉心情舒畅,原本走不快的脚步此刻更慢,被风吹久了,一阵寒意又促使何茉不得不快走,看来秋天快到了。
小区旁边有一个小花园,以前经常有流浪猫出现,吸引了一众爱心人士投喂,投喂的次数多了,不知怎么这一带的流浪猫聚集起来,后来有一段时间叫声太大,被附近居民投诉,安生了会,最近又开始叫,何茉还没走近就能听见。
何茉不喜欢谄媚的猫,可偏偏这小花园里有一只无比谄媚的猫,只要它发现有人经过,便会竖直尾巴,发出轻柔缓慢的“喵喵喵”,一步步来堵你,慢慢靠近你的脚,用尽身体缠绕,小脑袋还会一拱一拱,浑身上下写着“来摸我呀,给我吃的呀。”
何茉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偏偏今天有些不一样,那只谄媚的猫没出现。何茉扫视一圈,确实没在,这倒稀奇。更稀奇的是,何茉发现了一个人。
“林月?”
一个小小身影听到名字后站起身来,和何茉面对面,隔着些距离,这个小花园全靠一盏微弱的黄光支撑着,何茉没能看清林月的模样。一时间,那个人不说话,反倒让何茉自我怀疑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的。
何茉不知道林月怎么了,开口问:“小月,你怎么了,这个时候在这里干嘛?”
“没什么。姐姐,我想在这里待会。”
何茉走近,看见林月拿袖子擦了擦脸,“怎么,被蚊子咬到啦?”
“林阳还没回来吗?”
林月摇头。
何茉看出林月心情有些低落,也不知道和林阳有没有关系,马上都快十点钟了,不管怎样,得先回家再说,于是何茉拍了拍林月的肩:“和姐姐回家好不好?别在这喂蚊子了。”
林月虽然没说话,但还是乖乖跟着何茉走,“姐姐你脚还没完全好,走慢点吧。”
九月三十日。
“陈姐,我先回去了!提前祝你国庆快乐”
陈晏楚还在整理东西,“去吧,国庆玩得开心点。”
七天长假前的最后一课,按捺不住的不只蠢蠢欲动的学生,还有在分析试卷的何茉,何茉自以为已经克制得很好,没想到被学生一言戳破,“何老师,你也很期待放假吧。”
这堂课何茉讲得特别快,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班整体错误率比较低,讲课效率蹭蹭上涨。
何茉还是正了正神色,“你们以后考试要是都能保持这个水准,以后我们讲试卷就能快一点。”
“那能不能提前下课!”有学生在底下起哄。
“那……不行,你们想什么呢,还有三分钟就下课了,忍一下。”
底下一片收拾书包的声音,悉悉索索,何茉权当没听见,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动,连着把心也吹动,随着铃声响起,哄的一片,争分夺秒地享受假期。
何茉和林阳约好晚半小时在校门口见。
何茉如期到达,却迟迟不见林阳身影,连车影都没找到。
大概是林阳有什么事,何茉刚打开微信。下一秒林阳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林阳,你在哪呢?”
“对不起何茉,我不能来接你了,小月手机关机,我联系不上她,我在去H市的路上,小月可能在那,你能不能在家里守着,如果她回来了,你告诉我一声。”
“好,我在家里守着。”
林阳的声音有些焦急,何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现在不是问清楚的最好时间,只有先找到林月再说。
说是守着,其实何茉并没有完全呆在家里,去物业那里调取了监控,下午三点十八分,林月从大门出去后再也没了踪迹,可惜小区监控看不到外面的情况,究竟是往东边去了,还是走西边去了,何茉不得而知,何茉想报警试试,林阳却发微信说不用,他去找找。
天色黑了,何茉吃不下饭,她一直在尝试打通那个电话。
何茉:你和小月发生什么了,我昨天晚上碰见她了,她的情绪就有些奇怪,为什么她不见了你要去H市,你告诉我,我能帮你一起找找。
过了一会,林阳发微信过来。
林阳:今天是我爸妈的忌日,上午我带她回了一趟H市,本来好好的,下午我说了她几句,这小孩就跑出去了,我想让她冷静会,谁知道联系不上了。
何茉良久无言。盯着“忌日”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有些委屈升起,为什么自己没早点察觉到。
何茉删删打打好些字,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林阳也没再有任何消息传来。
何茉在窗口边等啊等,却等来了袁熙的电话。
“喂,怎么了?”
“茉茉,你是不是回D市了?”
何茉不明白袁熙为什么这么问,便说没有。
“奇怪,我今天看见一个人,就是你的邻居,那个很漂亮的小女生,叫……林月是吧,你上次说你去石镇玩就是和她一块,我今天在福华小区撞见她了。”
“什么?什么时候?”何茉连忙问道。
袁熙回:“下午吃饭的时候吧。怎么了,你没和她一起?”
何茉收拾东西就下楼,“没有,我在找她呢,我现在马上来D市,你还在D市吗?”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
和袁熙匆匆挂断电话,何茉便给林阳打去电话。
“我找到小月了,她在D市,我现在在高铁上,喂,林阳,你怎么不说话?”
“……D市,何茉,我知道了,小月她在D市的福华小区5栋三单元303。”
“?”
“何茉,我还在H市,一下子赶不过去,我刚才报给你的地址是我爸妈在D市的家,你去那就能找到小月了,我晚点过来,麻烦你先去照顾一下她。”
何茉不出一小时就到了D市,火急火燎按照林阳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在上楼之前,何茉犹豫了,该怎么面对……
“咚,咚,咚。”
过了很久,林月才开了门,似乎没想到来的人是何茉,呆滞在那。
何茉没有走进去,连对屋内的陈设都没有多打量一眼,就那么站在门外。
过了一会,林月反应过来,让出一条道,让何茉进去,没想到被何茉反手抓住手腕,拉出门,轻砰一声,年久斑驳的大门被关上。
何茉始终快走半步,牵着林月的手力道不算大,但也容不得林月挣脱开,出人意料的是,林月竟然乖乖跟着何茉在走,没有一点抗拒。两人从城北走到城南,从热闹走到安静,从高楼走到平房,走得很快很快。
穿过一片田,走过田埂,再转弯,沿着一条石子路走到底,绕到屋前,这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袁熙奶奶的家。袁熙十五岁时,奶奶去世,袁熙经常躲在这座木屋里,骆霁华和何茉便会经常来找她,久而久之,这座木屋成了三个人的秘密基地。去大学之前,袁熙给了何茉和骆霁华每人一把钥匙,上面分别写着各自的名字,当时袁熙这么说:“如果你们不开心了,又没有想去的地方,就来这里吧。”
后来每一年,三人都会在这里见面,顺便将这里打扫一遍,直到三人开始各自异国他乡,这个小院就再没同时见过三个人的身影。时间一长小院便被闲置了,院门口的杂草有小腿高,几节石板隐匿在其中,木房子前有一块水泥平地,外面围着一圈篱笆,小木门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木房子被一把大锁锁着,何茉掏出一把写着“何茉”名字的钥匙,利索地开了门。四年前小木屋已经被翻新过,里面重新铺了地板,刷上新漆,一张长长的矮桌,三把椅子,一面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些过去的照片,左右各两间房,一间稍大些,里面放置着两张床,是何茉和一些休息时用的。
何茉很少独自来。
何茉观察林月,虽然还是不说话,但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也许是走了那么久,也许是新环境的变化让她放松了不少,但何茉更倾向于是这座木屋总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两人并排坐着,瓶子里的酒以匀速慢慢减少,何茉没制止,家人是一个人心里最沉重私密的牵挂,她倒是希望今夜林月一醉方休。
看她喝得差不多了,何茉扶着林月回房间睡下。
既然喝醉后都不想说,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何茉躺在另一张床上,林阳还是没有发消息过来。
何茉主动发消息过去,“林阳,你现在在哪?我带小月去了另一个地方,你不用太担心,有我在。”
何茉隐瞒了带林月喝酒的事情,过了半小时,何茉才听到手机有一丝微弱的震动。
林阳:等我到了D市再联系你。
何茉在酒精的催眠下,慢慢有了模糊的睡意,心里挂念着林阳的动静,不动声色地掐着自己胳膊,好提醒自己不能睡。
何茉扭头看着林月,大概已经睡着了吧,正当何茉想起身时,林月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里是爸爸的老家,福华小区的那个房子是爸爸妈妈的婚房,三年前,我在T市读初中,是个寄宿学校,学费很贵,班里的人喜欢抱团,初三的时候,我被一个小团体盯上了,她们就因为我是H市的人,讲话口音和她们不一样,开始有意无意排挤我,上课故意让我回答问题,在底下嘲笑我,模仿我说话,联合我寝室的人一起孤立我,晚上趁我睡觉,把我鞋子弄湿,反正各种各样的排挤我持续了大半个学期,中考前几个星期,她们更加过分,故意撕坏我的复习书……”
“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我就报复回去,带头的人叫许恩,我提了桶水,冲到她的寝室,把她的电脑,平板,手机全泼了水,把她所有复习资料撕了个干净,等到许恩回来,我还和她打了一架,那时候我们被好多人围着,其他人都拿着手机对着我们,我不管那些,我就用我全部的力量打回去,扇回去,直到被宿管拉开,我告诉她,许恩,我不复习,分也比你高,T市中考状元一定是我。”
“视频被传到网上,那件事当天晚上就被全校知道了,老师把许恩送去医院,视频也被紧急处理了吧,反正没有在网上发酵,我被带去校长办公室,第二天,我爸妈赶了过来,我当时想着,我又没做错我才不道歉,什么话都不说,我爸妈就在那听着老师了解到的情况,他们脸色特别差,后来,许恩爷爷来了,我才知道许恩只有一个爷爷,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已经七十多岁,背很佝偻,许恩爷爷有一双像牛一样的眼睛,我特别讨厌看他,他一下就抓住我的手,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根本抽不开手,我说你不要和我道歉,当时我很烦很烦,我爸妈也没有要上前的打算,我生气了,一下用力就甩开了他的手,我爸突然走过来,扯过我的手臂,对着我就是一巴掌,我嘴咬破了都没忍住不哭。”
“妈妈挡在我和我爸之间,然后,许恩爷爷一个人走出去了,我爸非拉着我往外走,许恩爷爷走到大马路上,我爸放开我,想去拉他回来,然后……”
“然后……”
林月声音忽然断了,开始哽咽,被压抑得很小声,但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也异常清晰,林月在逼自己去面对后面发生的事情,何茉猜到然后发生了什么,她想出声告诉她,可以不说。
林月还是说道:“旁边突然转过来一辆大货车,妈妈甩开我,我没拉住她,我想大声喊爸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喊不出声,然后!然后!然后!他们三个就被……我就分不清爸爸,妈妈了,我什么都看不清了,我记不起来了……都是我的错。”
林月的呜咽声盖过了所有,包括何茉的思绪。
过了很久,声音渐渐小了,何茉轻声说:“小月,那是你的爸爸妈妈在保护你,他们不希望你记得。”
“爸爸妈妈会怪我吗?”
“我认为,你的爸爸妈妈应该会心疼你,没能及时保护你。”
“自从他们离开后,我都没在梦里见过他们。”
“他们一定小心地来过很多次,轻轻的,没有吵醒你。”
何茉的声音此刻很轻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不能被听见:“睡吧,睡着了,他们就会出现。”
从第一次见林月,一身粉棉袄,乖巧甜美,到慢慢相处真实俏皮,人的一生难免犯错,有些可以弥补,有些不可挽回,重要的是,在每一个错误后,都要学会修正自己,下一次,面对相似的境遇,该怎么选择,才能避免悲剧重现。
夜深了,林阳还没有信息传来,何茉明白,今夜林阳不会再联系她,不只是林月,林阳承受的痛苦不会比她少。
他那时候在做什么呢?
何茉没有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