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了解她，但我了解自己。
旁人面前，我能懂得收敛情绪，练就了一身体面克制的本事，大抵一些事，都能稳住心神、不动声色。
可唯独面对游念，我所有筑起的理智防线、反复练习的隐忍与淡定，都会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页面长久停留在 “已读” 状态，迟迟等不到半句回复，一年半的别离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里面填满无处排解的思念、委屈、一次次落空的期盼，还有日积月累的不甘。
好不容易有一点消息，积攒了这么久的心绪早已汹涌翻涌，我根本没有耐心继续被动等待，心底盘踞着无数个想问出口的 “为什么”，每一个疑问都挠得我坐立难安。
没有过多犹豫，我借着以往表现让人安心找了一个借口由头向辅导员递交了请假申请，顺利获批两天假期。
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品，我立刻走出校园，打车直奔照片定位上的那家酒吧。
天色一点点沉落下来，浓稠的夜色笼罩整座城市，街边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热闹喧嚣的轮廓。
酒吧街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穿行其间的男男女女穿着各式潮流服饰，妆容精致、姿态张扬，或是肆意说笑，或是独自徘徊，周身都带着被夜色浸染的松弛与放纵。
我一身简简单单的装束，素面朝天，背着普通的帆布包，像一个不小心误入浮华俗世的懵懂孩童，站在这片灯红酒绿之间，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不由得有些局促。
站在酒吧门口，我目光紧紧锁定每一个进出的身影，来来回回地张望、辨认，生怕错过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人群一**走过，喧闹的笑语、嘈杂的脚步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掠过眼底，始终没有出现游念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时钟慢慢指向将近午夜十二点，学校的门禁早就已经关闭宿舍。
心底的期待一点点冷却，沉甸甸的失落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我拿出手机决定暂时放弃寻找，先找一家就近的酒店落脚休整，打算明天晚上再来这里碰碰运气。
在我转身准备迈步离开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拦在了我的身前，那是一个打扮得十分浮夸潮流的年轻男子，指尖夹着一支烟，吞云吐雾间摆出一副自以为潇洒帅气的模样，油嘴滑舌地凑上来搭讪。
看着他故作姿态、空洞又自负的神情，我下意识地想起了我的父亲，他们骨子里有着如出一辙的盲目自信，只不过父亲在老家的小城里好歹也算小有成就，而眼前这个男人，只剩下刻意堆砌的外表和虚浮的张扬，内里空空如也。
我敛了敛心神，正琢磨着找几句委婉的借口摆脱对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女声，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抬眼看向拦路的男人，语调清淡，话语里却带着一股不容任何人僭越的占有意味：“帅哥，想要搭讪之前，怎么不先问问她有没有对象？”
我所在的这座城市深受传统儒家思想熏陶，民风偏于保守，像我们这样直白表露同性之间情意的行为，在平日里本就十分罕见，即便是在风气相对开放的酒吧街区，这样坦荡的宣告也格外惹眼，周围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对面的男人愣了一会，一时没能领会话里的意思，脸上还挂着茫然。
直到游念微微侧过头，在我的脸颊落下一个轻柔的浅吻，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中涌上浓浓的嫌恶，低声咒骂了几句，狼狈地转身快步走开了。
周遭的目光还在游离，可我已经无暇顾及旁人的打量，下一秒，游念伸出手臂，牢牢将我拥进了她的怀里。
鼻尖率先捕捉到她身上独有的气息，清冽的木质香水味萦绕周身，还是我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她的嗓音依旧悦耳动听，只是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被世事打磨过后的沙哑低沉，每一个字落在耳边，都撩拨着我紧绷了许久的心弦。
那句 “你是我女朋友” 轻飘飘地传入耳中，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一下又一下，剧烈得仿佛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傻了？”
游念微微俯下身，与我平视，我们原本身高相差无几，可如今的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露背长裙，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身姿高挑又明艳，整个人的气场全然不同于从前。
我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的左小臂上，那里曾经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现在是一层缠绕交错的藤蔓纹身覆盖其上，纹路繁复又精致，巧妙地遮掩了所有旧疤。
若是远远看去，只会觉得这纹身张扬又野性，带着危险的美感，可我清楚地知道，这层层藤蔓之下，藏着她过往所有狼狈、痛苦与不堪的过往。
眼前的游念，熟悉又陌生。分开将近一年半的时光，仿佛把她彻彻底底塑造成了另一个人。
从前那个被病痛与阴霾包裹、浑身带着疏离防备的女孩，如今混迹在喧嚣夜色里，言行举止随性又带着几分轻佻。
看着她方才挺身而出护着我的模样，一股别扭的愠怒悄然在心底滋生，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的失落。我隐隐觉得，她并没有认真对待此刻的我们，这份刻意的张扬，更像是一种伪装。
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没有多说一个字，猛地转过身，抬脚就往远处走。
身后的脚步声紧随而至，紧接着，一道慌乱得声音响起：“岁岁，对不起。”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我死死压抑了大半年的情绪闸门。长久以来的委屈、日夜相伴的不安、绵延不绝的思念、一次次等待落空的失落，还有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那些胡思乱想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什么也不说，只顾着拽着她往前行走，一路走到街角一处行人稀少、安静偏僻的角落。
四下无人，只剩下夜里微凉的风轻轻拂过。我眼眶泛红，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对不起有用吗？”
我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解与难过：“我明白，当初你被家人限制，没办法反抗你母亲的安排，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可游念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这真的说得通吗？”
“这一年多里，我一遍遍替你找借口，告诉自己你被收走了手机，被严格看管，没有联络外界的机会，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明明可以借身边人的手机联系我，哪怕只是短短一句话，也好过彻底消失，不是吗？”
呼吸微微急促，我语气里的埋怨再也藏不住：“游念，你真的很自私。”
“这一年半，我拼尽全力去你曾经提起过的城市、去过的地方，我大半都试着去找过，希望有你的身影消息”
“可我现在才发现，你一直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的近况，知道我在哪座城市读书，知道我的生活轨迹，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出现，却始终冷眼旁观，直到今天这一出才恰好出现在这里，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就是笃定我心里放不下你，笃定我舍不得真的责怪你、惹你不开心，所以才这样无所谓地置身事外，眼睁睁看着我一个人像个傻子，崩溃难过，对不对？”
那一晚，我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一边流泪一边高声质问，将这一年半里所有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长久的思念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化作汹涌的情绪，席卷了我整个人。
面对我的歇斯底里，游念没有辩解，只是伸出双臂，用力地将我紧紧抱住。她的怀抱收得极紧，力道大得近乎想要把我揉进她的骨血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收紧，仿佛害怕我再次从她身边离开。
许久之后，她贴着我的耳畔，用沙哑的声音坦然承认：“岁岁，我确实很自私。”
“你的世界干净又明媚，坦荡又纯粹，像永远被阳光笼罩的天地。”
“我的世界呢，一片浑浊，混乱又晦暗，到处都是解不开的阴霾与枷锁，我从心底里害怕，害怕把你拖进我这一滩烂透的人生里，毁掉你原本安稳美好的生活。”
我靠在她的怀里，心绪纷乱。
我总对外界说，我热爱这个广阔的世界，可只有我自己明白，我之所以愿意拥抱世间万物，从始至终都只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有游念。
游念呢总是一遍遍定义自己自私、阴暗、不堪，可相处这么多年，我看得清清楚楚，面对旁人，她永远温柔包容，待人处事体面又善良。
年少的感情大抵都是如此，充满了矛盾与混乱，两个人怀揣着最真挚的心意，却又因为各自的顾虑、过往的伤痛，不断互相拉扯，互相为难，在原地反复徘徊。
那晚最终闹得不欢而散，我始终无法理解她口中所谓的 “浑浊”，也看不懂她刻意放纵自我的选择。
游念于我而言，就像一段逻辑晦涩难懂的代码，我自认心意纯粹、初衷明朗，所有的付出与等待都条理清晰，可一旦运行起来，得到的结果永远是一团杂乱无章的乱码，让人摸不着头绪。
没过多久，学校迎来了期末周，接踵而至的复习任务、随堂测验、考核填满了我的日常，繁重的学业让我暂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纠结我和游念之间别扭又迷茫的关系。
我刻意选择了视而不见，面对她发来的一条条消息，全都搁置一旁，不点开，也不回复。
曾经总是我主动追逐、主动维系，如今身份仿佛悄然颠倒，换成了她日复一日地主动靠近。
漫长的期末考终于结束，暑假如期而至，离开了紧张的复习氛围，独处的时间变多，心底积压的心事再也无处躲藏。
翻来覆去思索许久，我最终拨通了发小公主的电话，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拉扯、纠结、难过与迷茫，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她听。
公主安静地听完了我所有的倾诉，沉默片刻后，语气淡然地开口开导我：“岁岁，感情从来都不是一道需要标准答案的考试题，不必执着于答案与逻辑，顺着自己的心意去体验、去感受，就足够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完全听懂了这番话，可心底紧绷的弦，确实松弛了几分。
年少时萌生的爱意，本就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执拗与坚韧，外界的阻碍、彼此之间的隔阂、漫长的别离，非但没有冲淡这份感情，反而让它在时间里生根发芽，变得愈发根深蒂固。
某个深夜，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依旧是游念发来的消息。看着那条跳动的弹窗，我挣扎了许久，心底的防线终究彻底软化。指尖落在输入框上，一字一句敲下：“你说你的世界很浑浊，那邀请我进去看一看吧，游念。”
消息发送成功之后，我盯着对话框静静等待。屏幕上方反复跳出 “正在输入” 的提示，紧接着提示又消失，这样的循环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抉择。
漫长的等待过后，对话框里终于跳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好。”
我们定下约定，在大二开学第一周的周五碰面。
如约而至的那天，她带着我走进了那家她常去的酒吧。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入这样喧嚣的场所，刚进门，昏暗迷离的灯光就让人视线恍惚，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乐铺天盖地袭来，轰鸣声钻进耳朵里，震得耳膜阵阵发麻。
偌大的大厅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散台卡座，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围绕一块，说笑打闹，举止肆意张扬，空气中弥漫着烟酒混合的复杂气息。
我们落座没多久，一个眉眼明媚、性格爽朗的女孩快步走了过来，她熟稔地上下打量着我，随即转头笑着打趣游念：“这就是你日日挂在嘴边的顾岁？”
游念抬手轻轻推了她一下，笑着为我介绍，这是她在广城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名叫蝶子，这次蝶子也是趁着家里管束松懈，特意过来这边陪她小住几日。
那一晚，桌上的酒水换了一杯又一杯，我只尝尝鲜的时间，游念和她朋友们喝了不少酒，。
当全场氛围到达顶峰时，游念抬手点了一瓶 Blanc de Noirs，酒瓶开启的瞬间，酒香散开，瞬间带动了全场的气氛。
那时的我对酒水品类一无所知，分辨不出这瓶酒的价值几何，只觉得灯光下的游念耀眼夺目，周身气场全开，成为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她整个人像一只慵懒又带着野性的夜猫，时不时懒懒地倚靠在我的肩头，指尖夹着一支烟，点燃后缓缓吸上一口，再微微眯起双眼，将烟雾轻轻吐出。
过后又会亲昵地蹭一蹭我的脖颈，身上的木质冷香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危险又诱人的氛围。
偶尔她会微微俯身，凑到我的耳廓边，用轻柔的声音询问我，如果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身处这片浮华喧嚣之中，我心里想，眼前灯红酒绿、推杯换盏的一切，不过是她灰暗人生里微不足道的一角，就像当年办公室那一耳光，她所背负的过往、身处的困境，远比我眼前看到的还要沉重得多。
时间走到凌晨两点，夜色已经深浓，不远处的卡座里，蝶子和同行的男生已然亲密相拥，举止暧昧，我看着眼前的画面，局促与不安慢慢涌了上来。
游念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窘迫，当即起身走上前，轻声打断了两人的亲热，随后伸手揽住我的胳膊，带着我快步走出了酒吧。
踏出店门的那一刻，室外清凉的晚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周身萦绕的酒气与喧嚣，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游念又拿出一支烟点燃，静静站在街边，抬眼看向我，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方才在酒吧里的张扬散漫，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不自信，语气带着强撑的问我：“现在呢，愿意继续待在我身边吗？”
望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不安，我心绪复杂，我不知道此刻的心情该如何形容，是庆幸历她骨子里的那些试探防备没变？还是庆幸这么久过去，我依旧能够读懂她眼神里未曾说出口的情绪？或许两者皆是。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并不是一场敷衍的试探，她是在向我小心翼翼地求救，害怕我会选择抽身离开。
酒意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胸腔里的热忱与勇气也被无限放大，我不再去纠结过往的种种疑问，不再去计较那些不告而别与杳无音信。我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她，语气认真又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
“游念，我们以后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我不喜欢。”
心底里，我默默补上了后半句话：我知道，你也不喜欢。
感受到我的拥抱，游念立刻用力回抱住我，一遍又一遍地用脸颊蹭着我的肩头。
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刻意伪装的坚强、张扬与疏离，像一只终于找到安稳归宿、卸下所有防备的幼猫，全然放松下来。
一个踏实的拥抱，胜过世间万千言语，也驱散了酒后所有的迷茫与躁动。
安静的夜色里，她靠在我的肩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岁岁，我们住一起吧，不分开了。”
我终于说出口，我对你感情也很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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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