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念的周五放学到周天不再消失，也不再来我家，而是我带着书本去医院陪护。
我们相处得愈发融洽，也正是这段日子，我第一次真正近距离接触到心理疾病患者的世界。
影视剧里的惊悚模样全然是刻板印象，病区里的人大多数都心性纯粹、性情温和。
年纪相仿的病友会主动凑过来，和我们闲聊、弹吉他分享乐曲，或是递来零食消磨漫长时光。
年长一些的病患，也总因我们身上鲜活的朝气舒展眉宇，他们常笑着说，只要我和游念一同出现，整间病区都热闹了不少，叮嘱我们人生才刚刚启程，一定要好好加油。
即便有人情绪突发，也会第一时间呼叫护士，配合医护做好保护性干预，等情绪平复下来，还会带着歉意询问，方才是不是吓到了我们。
最磨人的，是这里刻板到极致的作息、毫无征兆的困倦嗜睡，还有做完 MECT 治疗后的短暂失忆，麻醉前后的记忆会凭空断裂，游念总要欢上好一会，零碎的片段便能慢慢回笼。
我不知其他人是否这样，还是有其他的副作用，至少游念一直是这样。
起初几次陪她治疗，我守在治疗室外等候，看着她被医护人员带着去另一栋楼，然后隔一阵被推回病房，麻药的后劲还未散去，被护士轻声唤醒时，眼神懵懂又茫然。
这时候我总会扶着她躺回病床，静静等到她彻底清醒，而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那句：“你怎么在这里？”
一开始我还会耐心解释缘由，次数多了摸清规律，便不再反复赘述，偶尔还会笑着打趣她，麻药上头时傻乎乎的模样格外可爱。
那时的我无比笃定，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走下去。
我踏实精进学业，期许未来能站稳脚跟，也盼着游念慢慢减药、彻底痊愈，卸下层层防备，交到知心好友，往后再养上一两只小动物与我们相伴。
我们之间有着旁人难及的默契，那份超越普通朋友的心意，我心知肚明，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我总觉得，行动远比言语有力，说得多不如做得好，我们还年轻，不必急于一时，不如把这份心意悄悄收好，等我们都变得足够优秀，再坦然面对彼此。
高三下学期开学，游念的药量已经减半，不用再定期去医院做那些繁琐的治疗，。
我的成绩稳居班级第二，仅次于她，至于年纪排名，我们班已经把游学霸的昵称改为游学神，所以不谈也罢，但一切都朝着预想的方向稳步前行，距离她的十八岁生日，也只剩下短短一个月。
高考的压力尚可承受，那段时间，我满心筹划的全是如何为她筹备一场用心的成人礼。
可世事从来难遂人愿，在她十八岁生日的前三天，我彻底体会到了这句话的重量。
我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想说的话，精心规划好每一处惊喜，可周一到校，始终没能等到游念的身影，在我询问班主任后，她只用寥寥数语告知，游念被母亲迁回原籍广城落户，往后将在当地参加高考。
短短几句话，硬生生斩断了我们数年朝夕相伴的时光，游念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消息石沉大海，电话也永远无人接听。
自那以后，我整日神思恍惚，新同桌性格外向、格外健谈，两相映衬下，原本爱说爱笑的我，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二模考试，我的成绩一落千丈，各科老师轮番找我谈心开导，劝我收心备战高考，最后父母索性赶到学校，将我接回了家。
见我失魂落魄、荒废学业，父亲又急又气，扬手一巴掌落在我身上，厉声斥责我拎不清轻重。
母亲连忙上前阻拦，怒火无处发泄的父亲转而与她争执起来，争吵声混着器皿落地的脆响，再次填满了整间屋子。
我习惯性躲回卧室，抬眼就看见墙上贴着游念亲手写下的学习计划表，书桌上堆满了一摞物理习题，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她蹙着眉，一遍又一遍为我讲题，嗔怪我悟性太差的模样。
寂静的房间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我一遍遍懊悔：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再有钱一点，是不是就能留住她？也不至于如今，连找寻她的方向都没有。
不知父亲何时愤然离去，我整理好情绪走出房门，地上散落着满地玻璃碎片。
母亲独自坐在沙发上，按着眉心闭目休憩，连日的操劳熬出了几缕白发，疲惫写满眉眼。
心头的酸涩再次翻涌，我忽然分不清，频频落泪算不算长大，只是比起年少莽撞的自己，如今的情绪变得内敛，也愈发敏感脆弱。
母亲睁开眼，提醒我留意脚下的碎片，随即拍了拍身侧的沙发，示意我坐下：“和妈妈说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思虑再三，心底翻涌的倾诉欲再也压不住：“妈，我喜欢上一个人，可我现在找不到她了。” 话音落下，我抬眼望向她。
“是...游念？”母亲的语气有些迟疑和不想相信，可知女莫若母，她一语道破。
我轻轻点头，藏了许久的心意终于摊开见的光明，素来处事得体从容的母亲，此刻却彻底失了镇定，眼底写满失望与难以置信。
“你恶不恶心？”
“我看你是心思出了问题，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难道真的是我平日太过纵容你了。”
“你们两个都是女孩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情愫！”
我反复辩解自己神志清醒、并无异样，拿出手机翻找相关资料想要让她理解，可所有努力全都徒劳无功。
“荒唐，我看你就是手机玩多了。”
从这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天翻地覆，母亲不再顾及我的感受，去学校帮我办理了休学手续，没收我的手机，停掉我的生活费，将我送进一所全封闭高考集中营。
在这里，吃住作息全被严格管控，想要和外界联络，必须层层申请报备。
刚入营时，我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发脾气、耍赖哭闹，一遍遍哭诉这里压抑难熬的环境，可母亲心意已决，父亲也依旧用刻薄的言语训斥、让我高考前好好呆着。
几番挣扎过后，我渐渐磨平了所有棱角，和营里其他人一样，麻木地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机械地完成一项又一项学习任务。
最终高考成绩不上不下，卡在尴尬的区间，我顺着母亲的安排，远赴北方一所普通二本医学院就读。
高考落幕，我也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成人礼。
阖家欢聚，亲友齐聚一堂，人人都夸赞我是家里第一个医学生，父母送了我一套房产作为贺礼，母亲又私下递来一串金手链，叮嘱我一生平安顺遂，我想或许是弥补吧。
我面带得体的笑容道谢，听着旁人一声声夸赞我长大、懂事、成熟，似乎二模后所发生的事已然忘了。
直到发小公主走到我面前，递来礼物，眉眼间满是担忧：“岁岁，你好像变了。”
我一时茫然，岁月流转，人本就会慢慢改变，何来一成不变？可当我站在镜子前望向自己，心头猛地一震。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神态、周身的疏离感，竟和初见时的游念渐渐重叠。
我终于明白，游念从前那身温柔又戒备的铠甲，是在怎样的重压之下一点点筑起。
窗外明明艳阳高照，我的世界却一片寒凉，心底荒草丛生，再也寻不到半分暖意。
大学军训，我没有再像高二时那样，托母亲开具免训证明，踏踏实实完成了所有训练，课业之余，我顺利当选班长，学着随和待人，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大学里不再有明令禁止早恋的标语，山城人温润的长相随性的相处方式，也让不少异性向我示好。
我也曾应邀和几位外形出众的男生赴约，可相处之时，总会下意识将对方和游念对比，或者因为一些相似的事发生而想起游念出神，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入学初期的新鲜感慢慢褪去，同学们各自形成固定的小圈子，而我课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
时刻维持着温和沉稳上进的模样，渐渐的也让我越来越疲惫。
游念曾和我提起过的那些城市、风景与美食，成了我偶尔出逃、放松身心的去处。
久而久之，在旁人眼中，我性格温和、勤勉上进，却始终独来独往，成了大家口中好看却神秘难以靠近的女生。
我原以为，整个大学时光都会在这样平淡孤寂的节奏里度过，转机出现在一个泡图书馆的午后。
休息时我点开社交软件，首页弹出一张合照，灯红酒绿的背景下，女孩化着精致妆容，一头乌黑长发染成了雾灰色，褪去了年少青涩，可眉眼轮廓，是我惦念了快一年半的游念。
目光落在照片附带的定位上，竟然就在我就读的这座城市，偌大安静的图书馆里，积攒了大半年的委屈与思念瞬间决堤，我埋着头失声痛哭。邻座的同学贴心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我哽咽着摇头。
我找到她了。
平复好情绪，我点开她的主页，动态寥寥无几，最早的一张照片拍摄于酒店房间，时间就在我大一下学期开学不久，定位距离我的学校不远。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停许久，最终，我敲下一行字：
游念，我是顾岁。
后来，你每一次出现，我的心其实都在狂跳，只是我怕在你面前撑不起那个期待，所以我没那么勇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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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