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在我送她回宿舍时，游念突然改变以往的路线，走进了高中学校著名的“小树林”对着我说：“是因为我对吧。”
“什么？”突然改变路线，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我疑惑。
“不是因为一时赌气，是因为我才选理科。”夜太黑了，我看不清游念的神情，只是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不似以往的淡然带着她自己的节奏。
听见这话我知道游念看似冷淡事实上是个敏感的人，担心她想多连忙说“哪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上了激将法的套。”
游念抬头用她那双凤眼盯着我看了许久，树被风带着沙沙响，我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别开眼睛说：“别看了，我怕鬼，回去吧。”说完便拉起游念的手腕送她回宿舍。
快点宿舍时，游念说：“岁岁，我不喜欢你这样。”
“什么？”我停下脚步。
“我不喜欢你儿戏般把未来浪费在我身上，这不对。”游念皱着眉。
“我没有“下意识反驳道，见游念皱着眉不说话，我又嬉皮笑脸的拉扯着游念校服的衣袖：”哎呀，其实我就物理差那么一点点，大不了我努努力，你别皱眉啦。”试图希望她的冷脸能融化一点。
看着我不正经的模样，游念大概也觉得依然成事实，而我又不以为然的模样，她似想通般说：“好吧，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这句话让我又是一头雾水。
次日游念去找班主任谈了一席话，没过多久，一纸座位调整下来，我和她成了固定同桌。
刚听见消息的那一刻，心底藏不住地雀跃，但想到昨天的对话又让我惶惶不安，但除了偶尔提醒我不要走神，我俩还是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一周，这让我放松了警惕。
可当同桌第二周，游念从书包翻出厚厚一摞高一物理习题，再铺开一张密密麻麻排满时段的学习计划表，我后背当即冒起一层冷汗，大意了。
从那天起，游念成了我念书的小老师，比我爹妈还上心。
自打做同桌，学习计划表“出世”那天，从前上课走神摸手机偷看小说、无关紧要的课堂蜷在桌上补觉的散漫日子彻底终结。
每日我开始了睁眼是记不完的公式，闭眼是堆叠的试卷习题，连从前固定周五消失、周日傍晚才现身的她，也改成周末准时登门，坐在我桌边盯着我刷题。
日复一日的紧绷慢慢磨出我的倦怠，没有哪个高中生天生偏爱埋在题海里，尤其埋头苦学许久，成绩单上的起色始终寥寥，逃避的心思便悄悄生根，我开始下意识躲着游念。
临近寒假的周五放学，她才刚要开口叮嘱晚间功课，我飞快收拢书包，头也不回冲出教室。
我不敢驻足回头，生怕压抑已久的厌学情绪脱口而出和她争执，更不忍撞见她落空失落的神色，只能一味逃避。
那段时日入睡前，脑海里盘旋的全是公式与考卷，紧绷的疲惫实在撑不住。
我约出发小诉苦，絮絮叨叨倒完连日刷题的煎熬，嘴上不停念叨，心里也清清楚楚，游念所作所为全是为我着想。
顺着话锋说起我们从初识到如今的种种过往，末了趴在桌面蔫蔫叹气
“公主，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前向来随心所欲，不想念书便撂在一边，谁都勉强不了我，如今明明厌烦刷题，却又偏偏害怕看见游念失望的模样。”
发小没接我的牢骚，单手撑着脸颊，慢悠悠搅着杯中奶茶，话锋拐得突兀：“要不要去酒吧坐坐？”
我白了她一眼：“你已是在校大学生，我还在读高中。接着指了指自己“你觉得邀请我去酒吧合适吗。”
她弯眼轻笑，摆摆手：“没打算让你喝酒，就是带你见见我对象。”
这次换我摆了摆手
“我俩打娘胎就认识，你换男朋友的速度好比我换衣服，有啥好见的。”
“如果是女生呢？”
短短一句话惊得我骤然坐直，满脑子茫然：“什么？女生？”
那天她坐在奶茶店里，慢慢同我讲起故乡百合花开的故事，一扇从前从未触及的世界，就此在我眼前缓缓掀开边角。
夜色渐深，发小赶去和恋人碰面，临别前拍了拍我的肩：“岁岁，恭喜你长大了，初恋悄然而至了，好好接住这份心动。”
揣着满肚子震惊与新奇，当晚我对着网页翻看相关内容，心里暗暗盘算，等周六游念上门，细细琢磨自己这份反常的在意。
可整一个周六，她迟迟没有露面，消息石沉大海，想着她以前也这样，也不再多想，只是忐忑的思考我喜欢游念？不对吧？这样的拉扯熬过了整整两天。
周一清晨，我破天荒没有赖床，早早赶到教室，座位旁空空荡荡，不见游念的身影。拉住班里游念的舍友打听，才知晓她被喊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我抬手正要敲门，办公室门缝里漏出一声清脆巴掌声，紧跟着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撞进耳朵
“游念，你不去医院想干嘛，继续做个神经病丢尽我这母亲的脸面吗？”
刺耳的话语瞬间引燃我满腔火气，我径直推门闯进去。
抬眼便看见游念立在原地，一侧白净脸颊浮着鲜明的巴掌红印，她垂着头，眉眼埋在碎发里，辨不清眼底情绪。
一旁站着位妆容精致的贵气女人，班主任在中间低声劝慰，女人眉眼轮廓和游念如出一辙。
若是换做平常，我免不了暗自感慨这位姨姨可真好看，可此刻满心只剩护人的怒意，任凭对方身份是谁，都不能随便动手打游念。
我快步上前，一把将游念拽到自己身后，抬眼直视那位妇人
“阿姨，张口就骂她是神精病，举止体面的正常人，也不这样吧。”
“再者说，游念让你觉得丢人，身为母亲的你狰狞的模样，又算什么？”
妇人面露不耐，语气满是轻视：“就是你整日缠着她，耽误她……”
余下的话我无心再听，压抑的氛围让人窒息，不等班主任和她反应，我攥住游念的手腕，拽着她快步跑出办公室，趁着校门还未落锁，带着她翘课回了我家。
进门后我把她的外套搁在玄关，安顿她在沙发落座，立刻拨通母亲电话，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明，拜托她帮忙替我们二人向学校找个借口。
挂断电话折回客厅，游念屈膝环着双腿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神空茫涣散，我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半蹲在她身前。
她指尖不稳，水杯倾侧，大半热水泼在左半边衣袖上。
换作从前豆浆洒身时从容淡定的人，此刻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慌，连忙伸手想要撩起衣袖查看烫伤，游念骤然剧烈挣扎，阻拦的力道里裹着压抑许久的崩溃，哑声低吼
“别看！”
拉扯间衣袖还是被掀开，小臂上错落密布新旧交错的疤痕，深浅划伤、缝合印记与烫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在白皙皮肤上。
这一刻我那些察觉到但是不知为何的细枝末节，在那一刻得到答案，为什么不爱油腻的包子，因为药物让她对油腻的食物感到反胃
为什么盛夏山城酷暑难耐，她常年裹着长袖不肯露肤。
为什么当初军训紧急集合，头发都没来得极吹干，也要找长袖的衣服。
为什么每周五的下午放学一直到周天下午才出现。
游念默默拉下衣袖，神色麻木又疲惫
“顾岁，就当没看见行吗，”
“别问...”
窗外阳光明媚，可沙发上的人满目狼狈。
心口骤然被钝痛攥紧，呼吸像是坠入深海闷得发堵，眼眶酸涩难忍。
我起身伸手，小心翼翼把她揽进怀里，话音裹着止不住的哭腔：
“好疼，念念...好疼。”
那是我长到十七岁，记事以来第一次哭得失控，哽咽难抑。
许是被我的情绪牵动，游念埋在我肩头，抱着我一块放声落泪。
两个人哭到浑身脱力，我找出干净的家居睡衣让她换上。
她蜷在我的卧室床榻沉沉睡去，尽管如此，没有药物的镇定在里面，游念在梦里也不踏实，看得让人心疼。
睡前她断断续续同我说起家里的伤痛、在原籍校园遭受的排挤、被病痛缠身之后每日固定服药以及固定日做治疗，母亲嫌她有碍门面，才把她送来山城投奔老家念书。
望着她睡得毫无安全感的模样，我那时候悄悄定下念想，游念，我会努力的，努力读书、努力围绕在她身边，努力以后我们都不哭了。
那个时候其实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好，总想着我能好点，再好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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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以后我们都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