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不住容昊的热情挽留,香山二人只能留下来蹭上一顿饭。扶春堂后边的二进院就是容昊家的小院子,地方虽小,五脏俱全。
谢婉清招呼客人坐下后,打了招呼去厨房做菜,容昊拿出自己的茶叶给两人泡茶喝。
“容公子,不必麻烦的,我们都是……”
“辟谷?对不对?”容昊猜测,“我听说修士都会辟谷,那是何意,不需要再吃饭了吗?”
“嗯,体内的修为会成为身体的能量,并不会感到饥饿。”香山雪说道,还是接过容昊递过来的热茶,“多谢。”
“嗯……那确实还挺方便?”容昊笑着道。
“不过,天天想着要吃什么,也是为人的乐趣之一啊,哈哈哈……”他边说边看向在厨房里忙碌的女子,目光温柔如水,“能和心悦之人一起为柴米油盐烦恼的感觉,挺好的。”
“说起来,阿雪姑娘和向晚兄是何时定的亲?”
“呃咳咳咳……”香山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呛到,“咳咳……这都是……”
“她师父给她订下的。”香山万里接过话头,比起旁边惊慌失措的少女显得游刃有余很多,“我是她师父为她挑的如意郎君。”
“啊……原来是师父之命啊!你二人十分般配,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想说了,简直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容昊由衷赞美。
“噢?你当真觉得我和她金童玉女,天造地设?”香山万里显然对这个话题有兴趣。
“咳咳咳咳咳……”香山雪在脑海里对旁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大魔王传音:“师祖,还望不要继续打趣弟子!”
“阿昊!赶紧过来帮我!”
恰好这时,厨房里的谢婉清叫容昊过去,容昊连忙跑了。剩下桌上的香山二人,香山雪才敢说起这个话题。
“师祖,所谓的亲事都是子虚乌有之事,几位长老想必当时提及,您压根没放在心上才会闹出这个乌龙……”
“嗯……的确。”
男人单手支在石桌上撑着头回答。
“所以……”香山雪藏在袖子里手紧握成拳,“我会当师祖从没说过此事,待回到香山,再由师父出面澄清事情的缘由,您看如何?”
“为何要澄清?”
香山雪感觉到眼前有人靠近,那人身上带着丹药的清冽与苦涩,“虽然那几个蠢货整天整些蠢事,唯有这一件事叫我挺满意的。”
“什么……”香山雪发懵的问。
“你。”
对你,我很满意。
话头止住,未尽之言过了会儿香山雪慢慢才体会到,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站起,往后退了两步,雪白的面颊飞红。
“我……我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傍晚,石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容昊还跟街上挑担的卖酒郎打了一壶故城春,在饭桌上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率先举起杯:
“向晚兄,阿雪姑娘,敬你二位一杯,感谢二位仗义出手,两次救我的命。”
谢婉清也跟着举起杯。
“感谢二位救阿昊的命,日后若有所需,万死不辞。”
二人饮尽杯中酒。
“第二杯酒,还是敬二位,容昊一生救死扶伤,却极少能交到朋友,认识二位,三生有幸。”
香山雪举起杯子,“容公子客气了,公子心地善良,必有福报。”
在场独一人一言不发,香山雪侧过头在心里询问:“师祖?”
稍顷,香山万里举起酒杯,别有深意的看了容昊一眼,垂眸喝下了这一杯。
容昊却像是打开了开关,饭桌上一直拉着香山万里喝酒,香山万里也不拒绝,一杯又一杯,三斤的酒就这么被他们喝光了。
“婉清娘子……这,容公子这么喝没事吗?”香山雪担心的问道。
师祖是把登天宫的酒池喝干都不会醉的人物,可是容公子只是**凡胎,喝多不免伤身……
“没事,他今天高兴,就让他喝吧。”
谢婉清笑着回答。
夜晚,谢婉清扶着烂醉如泥的容昊去休息。
院子里收拾了两间厢房给他们二人休息,香山雪和香山万里说了晚安后回房打坐修炼,而香山万里只是在院子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扶春堂。
登天宫,七情殿顶。
红衣如血,墨发如鸦。
这个当世第一强者站在金陵最高的地方,俯瞰这座灯火通明的不夜城,在他上方的天空中,那里就是登仙梯所在之地。他曾在那里看到过雄壮威严的天门,祥云仙鹤,鼓乐齐鸣。
“哈哈哈,香山万里,难道你是来这里后悔没证道登仙不成?”
“本尊从不做后悔之事。”
“噢,是吗?可为何你的人生只有憾事?被母亲抛弃,被同伴背叛,被正道追杀……所有人都容不下你,所有人都不喜欢你……”
“是吗?”
“就像那个容昊,你当真觉得他会把你当作朋友?不可能的,你命中注定就是天煞孤星,孤家寡人……”
“烛龙,你变弱了,以前的你可不会这么多废话……”
“是吗?你觉得我说的是废话?好吧,那我们来说说你身边那个少女如何?怎么样,你是不是感觉特别熟悉,只要一看到她,心里就难以平静……连一直从不离身的神器都能送给她……”
男人没有回答。
“哈哈哈哈哈……香山万里啊香山万里,你只是在欺骗自己罢了,她不属于你,你早在碧湖山庄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她的身体里有一股神力一直在保护她的神魂,她为何眼盲?只因为她是仙胎,人间只不过是她来历劫的一场梦罢了……她总有一日会离开这里,回到天上做她的逍遥神仙去,而你……”
“你再也看不见那登仙梯,再也无法成仙了!哈哈哈哈哈……”
“烛龙,那又如何呢?难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动摇?”
“你会的……你会恐惧,会不甘,只要你动摇,那你就再也困不住我了……”
“那么,你就继续做美梦吧。”
香山万里手中掐诀,点住身上几个穴位,灵力运转一个周天,将心海中的大妖意识继续封印。
许多年前,在他开始修炼起,他就发现自己的心海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引诱着自己,好几次险些走火入魔,九死一生,都挺过来了。
他绝对不能死……
哪怕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值得他去追求的东西,他也绝不能死……
因为冥冥之中,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等……
他在等什么呢?
不知道……
等一个雨天,等一个月圆,又或者都不是……他在等,会出现在这世上的一个人。
修为越高,他越能控制自己的心神,将这名曰烛龙的大妖残识封印。已经有一段时间,烛龙没有出来作乱了,可是在前不久,烛龙却异常骚动,就像今天这样,哪怕两败俱伤,也要从他心神里跑出来作乱。
香山万里闷闷的咳了几声,暗红的血落在手背上。
每一次,烛龙的出现都会削弱他,让他出现一段时间修为境界大跌落的时期。这一次,他的修为更是直接从半神跌到了大乘。
忽然,一个黑色的酒壶从底下飞来。
“何人敢在七情殿放肆!”
身穿浅金法衣的白胡子中年男人出现在殿顶,他身上还挂着白色的酒壶,阴阳酒壶,登天宫宫主天有道的本命法器,催动法器,顷刻间有移山填海之能。
天有道在看到那标志性的红衣时,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老……老祖?”
“啧,不得不说,你还真是挑了个坏时候……”
只听那声叹息,天外飞剑,霎那间金声玉振,传瞬千里。香山老祖那把杀人无数的觅音神剑直逼天有道命门,一剑挑落这个大乘巅峰的强者,这位登天宫宫主又一次从七情殿飞出去一路滚下红尘路。
扶春堂内,香山雪正在经行每日的打坐静修。
竹窗外的月色溜进来,洒下一室银华。
有人撑着竹窗翻了进来,身上带着血腥味。香山雪马上察觉,她手掐了个法诀挥出,“谁?”
小小法术奈何不得那人,他挑着靠窗的竹椅坐下,漫不经心的说道:“怎么?想谋杀亲夫?”
“师祖?!您受伤了?!”香山雪立刻下榻往他那靠近,触及他冰凉的衣袖时,血的味道更浓了。
“您……怎么会……忽然境界跌落……”香山雪不可置信。
不到一个时辰,他的境界从九州唯一的半神期变为大乘巅峰的修为,可想而知是跌落了多少的修为!
“您受伤了!我马上为您疗伤!”
香山雪想扶他去榻上打坐,身受重伤还一副悠然自得样子的男人闷闷的笑了几声,“就你那点修为,都不够我一个指头碾的多。”
看她秀眉紧皱,神情焦急,香山万里说道:“放心吧,死不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淡然的语气叫香山雪怔住了,开口无言。
压制烛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相比起境界跌落,幻视幻听少眠多梦这些都可以算小毛病,所以香山万里常年不在香山,时常闭关,还得加以丹药的辅助才能扛过来。
烛龙,又称烛阴,居于钟山尾,视为昼瞑为夜,神话传说中的上古大妖,沧海桑田,曾经呼风唤雨为祸一方的大妖怪现在也不过是一片残识,和一个人类争夺身体,想想也真是可笑。
“我已经给师傅发了传音,天亮以后师傅和长老他们应该就到了。”香山雪说道。
“给他们发传音做什么?”香山万里皱眉,“本尊何时需要他们过来?”
“师祖通天大能,自然看不上我等小辈。不过,我等愿为师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亦是个人之意志,与师祖无关!”
香山雪合掌运气,身体中的灵力从掌心传输到男人的身上。
“阿雪?”
“……”
“香山雪……”
“……”
修仙之人五感敏锐,就像现在,香山雪能听到金陵城内有人疾行的动静,来的人还不少……个个都是修为在她之上的修士。
她的手掌被冰凉的手指抓住,输送出去的灵力又回到自己的身体。
“师祖!”
“我刚才把天有道又踹了下去,咳咳……”香山万里一笑就牵动内伤,闷闷的咳嗽声后,嗓音低哑,“那老头子发现我了,可惜了,没一脚踹死他,想必我在金陵城的消息就是他放出去的。”
香山雪站起身,肯定道:“所以,来的都是仇家?”
“仇家?”狂妄的男人压根没把这些人放在眼中,“他们还不配。”
想站起来出去收拾杂碎的某人被一把按住,又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师祖既有伤便好生休养,我去。”
话落,不待他反驳,香山雪拿出自己的法宝“千仞”在原地施法激活,此法宝以怪剑的洞府千仞关为名,就是因为这里浓缩了一个小芥子世界的千仞关,千仞关里多的是各种杀人无形的剑阵,在成为亲传弟子后,师傅便把这个法宝送给了她。
眼见香山雪离开,某人瘫在椅子上,半晌才失笑道:“暴脾气。”
香山雪离开了扶春堂来到街上,已是深夜,热闹的金陵城街道上还有少数开张的店铺和小摊,然而却在房顶上出现几个身穿法衣,手拿极品灵器的高阶修士出现时,十分眼疾手快的开始收拾自己的摊位,若是店家,那更方便了,大门一关,插梢一落。
一眨眼的功夫,街道上变得干干净净。
香山雪握着守心剑,几道目光如山落在她的身上,那份量很重,几乎要将人的脊背压垮。而事实上,来的这些修士都是大乘期,其中一个还是大乘中期,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修为,以至于香山雪站在那里,就像被几座山压着难以喘息。
“香山人才济济,总不至于派一个黄毛丫头出来待客吧?”先说话的是名女子,面容姣好风姿绰约,金色的法衣上绣着“神女飞天图”,此人乃是登天宫的副宫主舞琼楼。
“师祖今日不便见客,贵客请回吧。”
香山雪站的笔直,似乎没受半点影响。
“师祖?你是七怪谁的徒弟?”这次开口的是个粗犷的男声,他穿着粗布袈裟,手里握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棍,然而这根木棍却能轻易撬动万斤重物,整根木都是用上清秘境中才生长的出来的金刚木做的,顾名思义,这是根金刚不坏的棍子,取名撬山棍。
此物,亦是收藏在禅宗的手里,唯有禅宗每一任方丈可以使用。
“尊师怪剑香山独秀。”香山雪回答。
“啧,竟是陶独秀的弟子……”舞琼楼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抚摸自己臂间的臂钏,那缠绕着手臂的金蛇亮起赤红的蛇目,吐着蛇信活过来。
“小姑娘,我也不想为难你,我们今夜前来只为见老祖一面,他人到金陵我们怎好不招待呢?再者说,老祖他今夜打伤了我登天宫一宫之主,再怎样,也应该给个说法,你说呢?”舞琼楼凉凉的发问。
少女犹如顽石般一动不动,任由夜风吹的她法衣翩飞。
“师祖今日不便见客,贵客请回吧。”
她如是道。
话音刚落,一道幽暗的气息袭来,那幽暗如无边的夜色,将所有的光亮全部吞噬,站在黑暗中的人无处可躲,她隐约听见黑暗中传来的驼铃声,神秘遥远的沙海……有那么一群住在月亮下的人,她们站在死亡的寂静之地,竹笛吹彻孤单的长夜。
漠上闻笛,敢邀月来……
观月楼。
香山雪根本挡不住大乘修士的一击,她只会在这无边的夜色里,听着笛声逐渐远去,那是因为她也正在死去……
可是!
黑暗撞在一束微光上,那微光如此微弱,却不可忽视的出现为她挡下致命的一击!
在光亮里,黑暗无处遁形……
手握毒刺的异域女子往后疾退,一个跃起又落在路灯上,曼妙的纱衣,身上挂满细小的宝石和金链,随着动作清脆作响。
“牡丹?哈,老祖果然是大手笔啊。”
原来,那神秘的微光竟来自香山雪的发间,一只普普通通的牡丹发簪。
据说,这是香山万里神器,比他的佩剑觅音更加恐怖……这世上最坚硬的东西都无法突破它的保护,这世上最坚固的防御都无法抵挡它的攻击,这是真真正正的神器!
曾经陪伴着香山万里数次出生入死,血洗各大山门,屠戮修士,掠夺重宝,叫人闻之色变的“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