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碧湖山庄也没有医治香山雪眼睛的办法,他们隔日一早就打算回香山了,渡口乌泱泱的一群人,为首的谷一苇恭送老祖,后边的子孙和弟子们都跟着行饯别礼。
这次回程,香山雪打算绕从金陵回去。
金陵是登仙梯所在,也是九重天上开天门迎登仙者的地方。所以,这个地方的修行氛围比任何地方都要浓厚。而且金陵的包容性也很强,当地的军方不会限制宵禁,每到夜里,总能看见各种店铺张灯结彩,着装各异的侠士们穿行在大街小巷,也有飞行的仙舟,被驯服为坐骑的妖兽,总之,金陵城又被称为不夜城。
“金陵?那有什么好看的?”香山万里只觉得吵闹,而且那里认识他的人很多,可能走几步就有个认识他的。
“于老祖来说的确没什么新奇的,但是弟子从未去过……”香山雪有些气馁。
听见香山雪这么说,香山万里便妥协了。他并起二指在空中划过,佩剑觅音出现,这把剑每次出鞘时,都犹如乐器发出的乐声,香山万里把它从剑池中唤醒时,就给它取了这个个名字。取名以后,莫名的也觉得挺好听的。
觅音在空中转了转,然后飞到香山雪身旁,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小鹿。
小鹿踢踢蹄子,发出鹿鸣声。
香山雪怔楞,试探的伸出手摸了一下,有些惊奇;“这……有只小鹿?”
“嗯,它是我的配剑,叫觅音。”
“觅音……”香山雪跟着念出这个名字,小鹿亲切的用鹿角蹭了蹭她,发出撒娇的奶音。香山雪摸着它的鹿角,“好可爱……”没想到老祖的配剑灵识居然是只鹿。
“哼。”香山万里看这一人一兽你侬我侬的样子有些不顺眼,“让它驮着你走吧。”他上前弯下腰,抱着香山雪坐到小鹿身上,从千岛到金陵可不近。
两人一路游山玩水,悠闲的往金陵去。
不知是这样前进的第几天,他们正走在林中,远处传来求救的声音,紧接着香山万里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衫背着箩筐的年轻男子连滚带爬的往他们这里跑,脚下一崴,整个人飞扑出去。
一直听着动静的香山雪伸出手,在虚空中扶住了这个人。
这个人身上没有灵力,只是个普通人。
她收回了手。
树林里传来其他的动静,一只妖兽从空中飞了出来,它非常大,像一座小山,从天上落下来时,这片林子都暗了下去。那妖兽有一双长臂,浑身的毛有树枝那么粗,它伸手挠挠自己的脸,发出叫声,似乎忌惮着这边的人。
“稷山灵猿?”香山雪试探的问道。
“嗯,有两三百年修为了。”香山万里确定的回答。
香山雪有些惊讶,两三百年修为的妖兽不多见,至少有金丹期修士的修为。人修仙,妖也修仙,一般这样有多年修为的妖兽都不会轻易伤人,因为这样有损阴德,是对修为有失的。
可是这个人却被这只妖兽追了这么久?
“你是不是拿了它的东西?”香山雪问那个人,“灵猿极其护短,定是它认为你拿了它的东西,才会追着你不放。”
那个背着箩筐的男子从地上爬起来,将箩筐从自己的背上放下,“这……这里面有只受伤的小雀,我见它受伤,想带它回去治疗,再放归山里,结果就被这大猴子追了一路!”
香山雪放出灵识探查那个箩筐,“是稷山异翅雀,这是那只猴子的伴生兽,它不是受伤,翅膀就是长那样的。”她用灵力束缚住那只雀儿的翅膀,免得它伤害了面前这个人类。“它会用异翅伪装成各种形态来捕猎,可能是把你当成猎物了吧。”
听见这话的人冒了一身冷汗,“什么……多谢这位姑娘救我一命!”
香山雪放归了这只雀,它飞出无形的屏障,落在那山一般的灵猿身上,逐渐消失在树林中。
“在下是金陵的药商,姓容名昊,敢问兄台姓名?敢问姑娘姓名?”叫容昊的男子将自己的箩筐捡起来,脸上露出死里逃生的笑容。
香山万里听见这个名字时,眼前闪过模糊的画面,他好像在很久以前也听过这么一个名字……
“我单名一个雪字,叫我阿雪就好。”香山雪有些犹豫,不知道怎么介绍旁边这尊大神,“这……这是……”
“我是她未婚夫,香……”
“万!”香山雪连忙打断,生怕祖宗说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名字。
“向晚……?”容昊重复一遍,“好吧,向兄,阿雪小姐,有礼了,我正要回金陵,不知二位将去往何处?”
“我们此行也会经过金陵。”香山雪回答,身旁的男人始终沉默,看来是默认的意思。
他们二人都着便装,就像普通的侠客,容昊也没多想,热情的邀请他们一道上路。香山这两人都不是什么热络的性子,然香山雪也架不住盛情难却,见师祖没有反对的意思,同意了一并前往金陵。
路上三人租了一辆马车,容昊是个一不修仙二不问道的奇人,在这个出门走两步都能碰到七八个练气期修士的修真大背景下,要遇到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的概率还没在低级秘境里刷出极品灵器的概率高。
当然了,这位兄台也实在是心头敞亮,什么话都往外说,一路上,香山二人从他出生到现在的生平基本都听了一遍。
金陵本地人,家里世代行医,经营着一家医馆叫“扶春堂”,有一个喜欢的女子,没错,连这个都交了底,他二人同是金陵人,那女子比他大些,是武堂里的武先生,也是一次救了他,此后他便对人家倾心不已,追求许久,如今正是感情好的阶段。
“不瞒二位,我这次外出,也是听说临安那边有一味我寻了许久的药材,若得了我便……便有勇气向她提亲了。”
临安便是碧湖山庄的所在,香山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连来路都如此一致,倒还真是有缘。
“不知是哪味药材?”她好奇的问。
“马蹄金泥。”容昊回答。
这马蹄金泥可不真是什么马脚下踩得泥,它虽生于地面,却对土壤的要求极高,因其成熟时与马蹄形状相似,果子爆开后质地如泥软烂色如金沙,便得了这么个名字。
乃是一味几十年一成果,一株一果的金贵药材。
这果子在三个地方最常见,一是它的生长地千岛,由千岛驻扎的仙门悯农院统一管辖种植,几十年一季,果子成熟采摘后会供往皇室、除悯农院外的七大仙门世家,剩下极少量的会流入市场。这第二个常见的地方就是碧湖山庄,道理很简单,几乎全天下炼丹师的驻地就在此。
最后一个地方是香山,香山的理由更简单,因为香山的老祖是个流氓,千岛的各种灵药灵材,碧湖山庄的无数仙丹妙药,每年进贡来的都像山那么高。
马蹄金泥对香山的人来说,就跟路边捡的一样,完全不放在眼里。
“可是……我千里迢迢去了临安,结果那味药材还是被人买走了。”容昊苦笑,他找了两年,好不容易攒到了银子,还是没买到这味药材。
“你既不修仙,要这味药何用?莫不是那位姑娘是个修仙人士?”香山雪沉吟道。
“倒也不是,”容昊笑了笑,“她有个弟弟在登天宫做外门弟子,若是有这味药材入药,可以为他炼一味强体魄的丹药,在宗门秘境开启时,也有些保障。”
容昊说的那个丹药应该是破障丹,顾名思义,破障丹就是能帮助人突破障碍的,最适合用来突破境界时候使用,迎仙门的亲传弟子每月都能分到数量可观的破障丹,跟糖丸一样吃。
当然不是滥用药物的意思,只是亲传弟子多是天资聪颖的学生,放在任何门派都可以独当一面,挑起大梁的角色,像是破障丹这样的药物,于他们而已不起作用,还没在怪棋先生的阵林里修炼柱香的时间来的有效果。
登天宫是金陵的修仙门派,千载修仙日,一朝登天梯,无数修仙人士心神向往之。而登天宫便是建在登天梯之下,云雾缭绕之中,一座金光璀璨,仙乐绕梁的飘渺宫殿。登天宫的宫主亦是个狂人,他效仿香山万里,以天为姓,取名有道。
天有道,即为天执掌公理的意思。
可以说,登天宫也是九州大小修仙世家齐聚一堂的地方,佳节盛宴,道会法会,基本上都由登天宫代为主持,所以,登天宫常年香火缭绕,看上去确实就像仙宫一般。
天有道也是个奇人,他是九州上仅次于香山万里的修士,据说当年他本来已经看到了登仙梯,离登仙就差临门一脚。
后来,他确实也挨了一脚。
听说是挡了姗姗来迟登仙的香山老祖的路,被从七情殿一脚踹下了红尘路,登天宫的弟子们就这么看着自家的宫主咕噜噜的滚出去,愣是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讲话。
自那后,天有道的境界跌落,从化神的门槛又掉到了大乘巅峰,像这样的大修士,一旦境界跌落就再难回去,于是就这样,天有道这辈子都与成仙沾不上一点边。
登天宫的一众弟子如何甘心,愣是跑到香山脚下闹了个把月,在某日被天上飞来的一根无比巨大的筷子串了一串,送回了登天宫,百号人跟农家晾的腊肉似的,整整齐齐的吊着,筷子插在七情殿的牌匾上,愣是把七字改成了“乇”。
气的登天宫的舞琼楼副宫主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话题扯远了,简而言之,登天宫和迎仙门不对付。
香山雪那时还没出生,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事了,诸如此类的很多,九州八大修仙门派,七个宗门的门主基本上都和香山万里“打过交道”。
且说且走,几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繁华的金陵城。
进入金陵的容昊如鱼得水,他兴致高昂的和两位同路的友人介绍城中的特色,
“来这里一定要试试十三行的梅花糕……”
“徐记的酱板鸭也很是不错……”
“鸭血粉丝汤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吃过?”
“故城春两位千万不要错过,此乃金陵当地人日日饭桌上必备的酒……”
修仙之人不重口腹之欲,尤其是香山雪这样的苦修,她修身亦修心性,除了刚踏上修道路的那三年,已经许久没有过被人追着喊吃饭的经验。
她以袖掩面,轻轻笑出了声。
“多谢容兄,舟车劳顿还是快回去休息吧。”香山雪建议道。
容昊这才想起正事,“对对对,我竟然都忘了,离开这么久,想必医馆内都要乱成一锅粥了。”他跳下马车,和车上的二人挥了挥手,“再见,向晚兄,再见,阿雪姑娘。有机会到扶春堂做客,容某一定扫榻以待。”
“后会有期。”
香山雪点点头,冰雪般的容颜露出暖意。
感知到容昊已经走远,消失在长街的尽头,香山雪坐回到马车内,车里高大的男子依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单手支在矮桌上,缓缓的翻着书看。
“方才容公子说的金陵特色,师祖有没有兴趣了解一番?”
翻书的人长指一挑,那书盖了回去,“怎么?被那小子说动了?”
“略有兴趣。”香山雪如实以告。
剑修的性子直,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基本上想到都会说出来。香山万里原把剑修都比成倔驴一样的存在,现如今倒是觉得这有话直说的性子还挺好的。
“哼,既如此,那便带你去个好地方。”
月上中天,一**银盘挂在天幕,薄云从月旁缓缓流过。
金陵城最高的地方,登天宫七情殿顶,两人沐浴月华,皆如仙人之姿,法衣在月华下才露出它的奇特咒文回路,连女子眼前覆着的白绫上,都如被月色笼罩,透着微弱的华色。
此二人便是香山二人组。
就在不久前,香山万里还带着香山雪犹入无人之境的在登天宫的酒池里挑挑拣拣,找着了一瓶仙酿故城春,登天宫财大气粗,天有道又是个嗜酒的人,连金陵城内最常见的酒,也要找最好的酿酒师取最好的灵泉水最好的仙米做料,熬制个几百日,才得这么一瓶价值连城的仙酿。
香山万里挑了人家最宝贝的酒,拨开瓶塞闻了闻,嫌弃的道:“年份浅了,不算好酒。”
香山雪连忙制止了某人还想继续翻人家酒的行为。
他们坐在七情殿顶上,香山万里把酒递到香山雪的面前,香山雪接过,“师祖……不喝吗?”
“天有道那破池子里的酒早就喝过了。”
此话不假,香山万里年少成名,轻狂时就单枪匹马的闯到登天宫的酒池,喝了那么个三天三夜,愣是把里头七千九百九十九百种酒都喝了一遍,喝够了还手锤登仙宫四大宫主,脚踩天有道的屁股,于千万人围攻中翩然离去。
离去时还留下一句:
“天有道,下次给你祖宗备些好酒,酒池里都是什么垃圾,拿去泡脚吧。”
多年前,他就看不上天有道的酒池,多年后,没道理就会看上。
“虽是差了些,不过在此地也只能凑合了。”香山万里说实话。
香山雪有点想擦自己脑门上不存在的汗,再一次刷新了对老祖实力的认知。她拨开瓶塞,故城春浓烈的酒香飘散出来,光是闻着,都会醉人。
她浅尝了一口,入口苦涩辛辣,回味却是齿间留香。
难怪叫故城春,透过酒的味道,她似乎能看见那个远离家乡的游子,身在异乡的异客人,借着思念故乡的心,酿了这么一壶前味霸道浓烈,回味却浅浅清香的酒。
千帆过,回首时,故城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