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湖万顷,一叶仙舟。
千岛屹立在碧湖中心,这座岛四季如春,百花齐放,鸟语花香。岛中种着各种灵花灵草,这些遍寻大陆都难寻的珍惜材料,在千岛都能看见。因为千岛有息壤,无论是生存环境多苛刻的灵植,只要有息壤都能种活。因此,千岛也是炼丹师的据地,碧湖山庄于此建立。
刚进入碧湖时,湖中的大阵就启动了防御机制,被香山万里一掌打烂,湖面炸起无数水花,接天水幕犹如下起暴雨,透明的光罩笼罩在香山二人身上,谷天原被从头到脚浇成了落汤鸡。
“谷一苇,收好你的阵,否则本座把你整个岛都夷为平地。”
香山万里的话传遍千岛,岛中的术士瑟瑟发抖,这个魔头怎么回来,难道他今天是想来屠了千岛不成?!谷一苇是碧湖山庄的前庄主,渡劫修士。他已经许久不问世事,在听到香山万里的声音后,还是跑出了年轻时的速度,从洞府中披头散发的滚出来。
碧湖山庄的上下,只见自家祖辈,一个大白胡子的老头跑的比谁都快,几息之间已到渡口,他堆起笑脸看向那叶小舟上的高大男人,“老祖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有失远迎!”
“哼,一百年不见,你都老成这样了。”
“是是是……比不上老祖通天修为……”
被香山万里一顿贬低也不见生气的祖宗,成功让小舟上的谷天原目瞪口呆,谷一苇是创建了碧湖山庄的人,也是渡劫期的大修士,要知道,这片大陆之上,渡劫期修士两只手都数的过来。千岛春晓之所以能成为九州八景之一,首先是因为谷一苇,其次才是因为碧湖山庄聚集天下顶尖的炼丹师,有最好的炼丹材料。可是,就连他们碧湖山庄的祖宗,都得对这个男人点头哈腰,就能够想象他有多恐怖,谷天原已经隐隐能感觉到曾经那些活在香山万里阴影之下的门派有多胆战心惊。
香山万里低调了百余年,可这九州依然有他的传说,和活在他传说下的人。
碧湖山庄的人准备了最好的灵酒招待远道而来的香山二人。
酒席从山顶一直摆到半山腰,香山万里坐在首座,他侧手边坐着蒙眼的少女,底下坐着的都是碧湖山庄内鼎鼎大名的炼丹师,这些炼丹师里也有医术一绝的,但香山万里只是扫过下面一眼,就知道自己要找的那个不在这里。
“谷一苇,你这里少了一个人。”
席下首座的谷一苇擦了擦自己满头的冷汗,心中怒骂了管钟元一百遍,冥顽不灵的家伙!不仅想死!还想害死他们碧湖山庄!
“回……回老祖,他的确……正是炼丹关头,无法离开。”
“是吗……”高处的男人长指揣摩着桌上的金樽,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这是个极英俊的男人,剑眉星目,五官深邃立体,鼻翼上有一颗小痣,给这张美人面添上旖旎的风情,唇红而饱满,微勾起唇角时,叫周围都失色,当然,是心惊肉跳的脸上失色。
噤若寒蝉,偌大的场间透着窒息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他身旁的少女,她似乎并不惧怕这个恐怖的男人,轻柔的声音如一捧清泉,流过这些人的耳朵,“听说千岛的一世春很有名,今日得尝,果真名不虚传。”
香山雪捧着金樽,向身旁的男人敬酒。
“哼。”
金樽一碰,香山万里应了她的酒。
酒席散后,香山雪想逛逛碧湖山庄,她第一次离开香山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兴致勃勃的行走在山庄的石板路上。
这里最常见的就是各种灵植,岛中一直是温暖的春天,迎面扑来的花香幽幽,与这月色相得映彰。庭院中有一颗巨大的花树,粗壮的树干上挂着绿藤缠绕的秋千,香山雪第一次坐,有些新鲜,脚蹬了下,秋千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摆动起来,她蒙着眼的白绫在空中扬起,脸上的神情不再是清冷疏离,笑容灿烂。
香山万里就在旁边双臂环抱,神情不明的看着她。
那种熟悉的既视感又来了,他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能在梦中见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那个女子时刻牵扯着他的思绪,让他感受着喜悦、幸福、悲伤、寂寞,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同时感觉到既喜悦又悲伤,后来,他的修为不断精进,就算不在梦中,他也能时常看到那个女子的身影,让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隐约觉得自己就是在等那个女子,可他不知道那个女子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怎么来,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他只知道,自己等了很久很久。
香山雪,你是我在等的人吗?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是存在的,还是……只是又一场幻觉?
香山雪荡了一会儿秋千,感觉似乎老祖一直都没动过,她有些疑惑的停下,“老祖,您有心事吗?”
香山万里回过神,走近她,仔细端详她在月色下美丽的容颜,比每一次梦都真实。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疑惑,只是转了话题:“你知道今晚没来参加宴会的人是谁吗?”
“不知。”
“是碧湖山庄第一炼丹师,也是九州前二的炼丹师,管钟元。”
“我听说过此人。”
香山雪曾在先知阁内,翻到过描述这个传奇炼丹师的生平,他原是另一个门派的弟子,那个门派逐渐式微后,他转投了碧湖山庄。如果她记得不错,那个管钟元原在的门派是被老祖打败的一十九个门派中的一个。
如此说来,他不愿来参加宴会也情有可原。
想来,此人也不会愿意为自己治眼睛。
“其实,能不能治眼睛于弟子而言,不是很重要。”香山雪说道,“我打从出娘胎起,就是个瞎子,也早就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失去视力,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那岂不可惜?”
“有何可惜?”
“不能看到我长什么样子,你未来的道侣,岂不可惜?”
男人装模作样的叹了声气,香山雪被他语出惊人的话语惊到张口说不出话来,许久,她才控制自己降下脸上滚烫的温度,“老祖说笑了,如今老祖亲临门中,应当知道此事只是长老们一厢情愿,想必当时老祖也是无意答应……”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香山雪已经弄清了这个男人根本不是那种会门中选亲的性子,也不可能选她一个普通弟子做道侣,九州上地位显赫,修为高深的女修士不在少数,她们才是配得上老祖的人。
“嗯……我的确想起来了,那日七怪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来找我拿主意,那时我刚从孤雪楼的问石宴上回来,有些疲乏,便没听他们说去,只当又是什么门中琐事,随口应了。”
听到香山万里的话,香山雪心中舒了口气,却也不知为何,隐隐有些失落。
“不过,这不妨碍我要治你的眼睛,”香山万里笑道,“九州辽阔,大山大河都没去看过,你怎知世界有多精彩?”
香山雪心跳如鼓,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
管钟元的炼丹房很好找,香山万里带着香山雪找到时,管钟元正守在丹炉前,神情严肃的看着面前的丹炉,炉中烧的,是他研制的焕春丹,能让容颜不再之人再次焕发生机,延寿十年。十年对于修士不过弹指,可对凡人来讲,却犹如仙丹妙药,此丹一经问世,必然引起凡人的哄抢。
一道灵力打在丹炉上,砰的一声,那丹炉冒出黑烟,这炉丹报废了。
“大胆!谁……”
“管钟元,又在练你歪门邪道的东西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管钟元的耳朵,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来做什么?是想来杀我的吗?”管钟元转过身,冷冷的质问道。
“杀你?”香山万里打量了他一眼,“合体中期,几百年都不曾进阶,怕是你命不久矣了。”
一语中的。
香山万里所言,正是管钟元许久以来的心结!他已经几百年不曾进阶!甚至境界还有隐隐倒退的迹象!若是还不能找到进阶的办法,他就会面临修为一路倒退,最终变回一个普通人。可管钟元怎能容忍自己变回凡人,他只能不断的炼丹,试图在丹道上找到突破的办法。
“不关你的事!”管钟元怒吼,气急败坏的扔了个爆裂丹出去。
香山万里动了下手指,那丹就原路返回,炸的管钟元灰头土脸。
“若你想死,本尊可以成全你,不过在此之前,本尊要你做一件事。”香山万里居高临下的说道。
“你做梦……”被自己的丹药炸了的管钟元,坐在地上,眼中带着仇恨,“你杀我兜山门中二十七号人,将我门中至宝付之一炬,如此血海深仇竟还有脸叫我做事,有本事你现在杀了我!我死也不会替你做事!”
香山万里的面色冷了下来,他欲要发火,却下意识的看了眼旁边的少女,她脸上没有因为刚才管钟元的话而产生其他的表情,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香山万里还是收了手,没教训管钟元,“你做这一事,本尊就替你洗髓,助你突破合体期。”
管钟元方才还愤恨不已的脸,顿时僵硬,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答应还是不答应?”香山万里不耐问道。
沉默……
“我答应。”管钟元回答。
管钟元本以为香山万里会让自己去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没想到他的要求就是治好他身旁这个小姑娘的眼睛。
“你要我做的事就是这个?”
“自然。”
虽然心中惊讶,管钟元还是让香山雪坐下,他手中掐了个诀,这间丹药房转到了另一面,变成一间医室。
管钟元先是让香山雪摘下眼上的白绫,女孩解开绳结,白绫被她揭下拿在手中。这是香山万里第一次见到未曾蒙眼的她,怪的是,戴着白绫的她,看上去如雪般纯洁清冷,摘下白绫时,露出的那张完整的容颜,却浓烈明艳,如果要让他去形容,他觉得像花中之王的牡丹。
牡丹……
香山万里不知想到什么,心中一紧。
那边管钟元已经检查起香山雪的眼睛,她双眼与盲人相同,瞳孔呈浑浊的黑色,空洞涣散,又隐隐有些不同。他仔细观察,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猛然直起身,神情震惊,“这……这是……”
“什么事?”
香山万里大步迈上前,挡在香山雪身前。
“大惊小怪,何事如此惊讶?”
“她……她并非眼盲!”管钟元激动的说道,因为激动,脖子上冒出几根青筋,“她是神魂不全!太奇怪了,只剩下一魂三魄,竟然还能活着?!这简直就是奇迹!”
香山雪呆愣的摸了下自己的脸,她……神魂不全?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感觉。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似乎在她身上还探到一股不同于她自身的力量,那股力量保护着她的神魂,让她的神魂不会涣散……那股力量,非常的强大……”
听到管钟元这么说,香山万里也抓住香山雪的手,放出一丝灵力去探她的灵府,在她的灵府附近就被一股纯净的力量挡住,那力量漫出金光,带着白霜花的气息牢牢包裹着她微弱的灵火,那灵火就是她的一魂三魄,如管钟元所说,她的确魂魄不全,也的确有力量在保护着她的灵魂。
香山万里是这九州唯一的化神修士,他的神识已经接近神。所以,他能够认出在她灵府中的那股力量,来自于一位神,还是一位很强大的神。
是谁……是谁在她身体里种下了这种标记!
想到这个,香山万里就感觉怒发冲冠,化神期大能的一怒,足以摧山倒海。
碧湖山庄的人,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忽然就地动山摇起来,连碧湖的湖水都倒灌上千岛,淹没了半山腰。
“老祖……”
香山雪拉住香山万里,情急之下她是握住了他的手,温暖的手驱散他手掌心的冰冷,而一怒差点埋了千岛的人也恢复了理智,他垂眸,看着她担心的表情,忽然又心情好了些,无所谓,反正现在能保护她的人是我,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他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转过头问吓得面无血色的管钟元,“若她是神魂不全导致的眼盲,那你可有办法治?”
“治不了……”
管钟元也想治,可是补全神魂这种事,恐怕连神仙来了都很难做到。
香山万里也知道,可是想到她以后都无法获得光明,还是会恼怒。明明他已经是九州最强的人,再也不是过去那个任人欺凌的凡人,却还是有做不到的事!
香山雪感觉到男人的情绪又有气氛,连忙安慰道:“没关系,治不了就算了,别生气好吗?”
她站起来,和管钟元道谢:“无论如何,还是感谢前辈。老祖答应助您洗髓,此事依然作数。”说罢,拉着香山万里走了出去。
他们离开了管钟元的丹药房,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碧湖山庄的人却没有闲情雅致,他们忙着处理湖水倒灌冲倒的建筑,被淹死的灵植,心中骂娘,面色也不敢表现出来。看到香山二人,也是陪着笑脸再匆匆离开。
“去荡秋千吧老祖?我还想再荡一会儿。”香山雪笑着问道。
香山万里深深的看着她,嗯了一声。
这回,香山万里没有站在一旁旁观,而是给她推着秋千绳,坐在秋千上的人似感慨又似叹气,“以前我在想,香山红叶的红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自幼长在香山,却没有见过。山顶的红叶庙是什么样的呢,我每日在千仞关修炼,也不曾见过。这一路从香山到千岛,沿途许多的风景,依旧无法得见,可是却不像以前那般感到遗憾了,没有能看见,却能感受得到,经历过的听到过的最后都会留在我心中,成为我‘见过的一切’,所以,老祖说得大山大河,万千美景我都会去的,用心去感受。”
摇着秋千的男人拉住秋千绳,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将一支发簪插在少女的发髻里。
香山雪愣了一下,迟疑的伸手摸自己的头发,摸到一支细细的簪子。那簪子并不华丽,簪上只有一朵小小的珠花,她仔细摸了摸,也没有摸出来。
“这是什么花……?”
“牡丹,很衬你。”
香山万里没说过,这支簪子是他出生起就陪伴着他的东西,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拿着它,无论在何时何地,唤我的名字,我都会出现在你身边。”
“……”
香山雪摸着这支簪子,摸了很久才轻声说道:“谢谢,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