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尽和谷天原跟拜堂一样互相磕头的道歉后，香山雪让他们自己处理后面的事。
“这是最后一次，若你下次还要再做这种坑蒙拐骗的事情，以后便不能再呆在香山脚下。”香山雪告诫道。
香山不是做慈善的地方，她不能看着一个借迎仙门之便做坏事的人长此以往的呆在香山。
胡不尽连连答应，对天发誓以后绝对老实做鼠，再也不骗人。香山雪是不信的，她在胡不尽身上下了个真言咒，只要他日后还起骗人的心思就会体验天雷轰顶的感觉。
她走出拍卖行，香山万里站在外头看着集市上时不时跑过大闹的小孩，不知在想什么。香山雪看不见他的样子，只试探的问道：“老祖，是否回山？”
“你是迎仙门大弟子，却被派来执行些鸡毛蒜皮的任务，执法堂是越来越懈怠了。”
“是弟子自己的选择。”
“是吗？你的选择真与众不同。”男人长手一指，对街两个互抓起来的小孩儿，“那岂不也是你的管辖范围？”
香山雪看不见，只能静心感受。
见她没答话，某人挑眉撇来一眼，忽然嘴角带上似嘲的弧度，“噢，本尊忘了，你看不见。”
站他一步之遥的少女却没有生气，她的身上有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听见他的话，也只是露出恰到好处，无懈可击的笑容，“您教训的是。”
长街喧嚣，男人的心在这乱市里看着她远山般的黛眉，如玉光滑的容颜，笑时上扬的唇角，莫名的心猛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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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时才觉得，取笑她的话也没那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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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香山雪只听见老祖轻哼一声，往前走了。她在心中暗暗叹气，想到门中关于老祖的传言，说他性情多变，心思莫测，果然诚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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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又想到前不久除了师父没在，其他六位长老为老祖选亲一事……如今想想，还是觉得离谱，几位长老把亲传弟子的女弟子画像都带上后，到山顶那间红叶庙中找老祖商榷，本来谁都以为老祖不会同意的事，谁曾想老祖竟然就同意了！而且老祖选的人，还是怪剑的弟子，香山雪！
香山雪自己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茫然了一会儿。
在她印象中，老祖就是遥不可及的一个传说，对他有着崇敬和仰慕，却不会有非分之想，谁知道，她有一天竟会成为老祖的道侣？
“你走不走？”香山万里走出一段距离后，发现人没跟上来，还傻傻站在那拍卖行门口，忍不住出声问道。
“抱歉。”香山雪连忙回神，运气跟上。
回去的路上，丫丫见到香山雪又热情的扑上来。这回小女孩是记得带上自己的礼物了，她在阿爹的摊子上捏了两个不倒翁的泥人，一个是小雪姐姐，一个是凶凶的叔叔。这不倒翁用的是幽潭产的活土，是用来制造傀儡的常见材料，活土捏出的傀儡更加灵活逼真。小女孩继承了自己阿爹的手艺，她捏出来的泥人带着一丝两人的神韵，圆滚滚的不倒翁肚子在香山雪的手掌心来回摇晃。她笑的很开心。
“谢谢丫丫，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小雪姐姐，我还捏了一个是给怪叔叔的……”丫丫抱着香山雪的脖子，凑在她耳边小声的说，“可是我不敢给怪叔叔。”
“这样啊，那我帮你说好吗？”
香山雪转过头，感觉了一下老祖在的位置，她轻柔的询问那个人，“丫丫说，有礼物要送你。”
听见这话，香山万里的视线落在这个人类小孩儿身上，那人类小孩儿怯生生的，还是鼓起勇气把藏在手背后的那个不倒翁小泥人拿出来，跑上前递给他。“叔……叔叔，送给你的，你是小雪姐姐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
丫丫不知道的是，面前这个人是整个九州唯一的传说，就是所有修仙门派中中流砥柱的大修士，都没一个有资格做他的朋友。
所以，他也从来没有朋友。
就在丫丫以为他不会接自己礼物，眼眶有点红红的要收回手时，男人纡尊降贵的伸出自己的手，“被拒绝就要哭的话，恐怕你的眼泪比千岛的湖水还要多。”
“才不会呢！我才没有哭！”丫丫生气的说道。
“拿着吧，本尊的礼物，可比你的好千万倍。”
香山万里手中变出一个琉璃瓶，琉璃在日光下剔透晶莹，泛着七彩的光泽，那瓶身中装着赤红色的丹丸，看起来有些像人间店里卖的糖丸。丫丫是吃过糖丸的，她猜这个叔叔应该是在吹牛说大话，她决定帮叔叔保留自尊。
“谢谢。”
在香山万里和香山雪走后，丫丫跑回摊位找阿爹，丫丫的爹赵光原本也是一个宗门里的修士，只是他二十年来始终无法突破筑基，深深感觉自己在悟道上没有悟性，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往前寸进，于是黯然离开山门，走遍大江南北后，在这香山脚下开了个小小的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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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近距离看到这九州第一的大宗门，也算了无遗憾了。丫丫是他来到香山后娶妻生下的孩子，打小就聪明，他能看出女儿身上有灵性，她捏出来的泥人就非常有本人的神韵，赵光有想过要不要送自己的女儿上山门修行。
“丫丫，又跑去玩了？”赵光看见女儿回来后，温柔的问道。
丫丫摇晃着手里的琉璃瓶，“阿爹，小雪姐姐来啦，我找小雪姐姐玩去了，这个是和小雪姐姐一起来的叔叔给的，我送给叔叔一个泥人，那个叔叔就送我这个糖丸。”
“糖丸？”赵光接过来看了看，忽然神情变得震惊不已，他手有些脱力的打开琉璃瓶的塞子，倒出一颗里头的红色丹丸，迎面扑来的药香和醇厚灵力，没错……没错！不会错的！这是高阶洗髓丹！这可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却无数可寻的洗髓丹啊……有了它，洗髓锻体，重塑经脉，就是再没有天分的修士也能通过洗髓丹炼出一副好躯体，更别提这是高阶洗髓丹，不仅让你洗髓，还会送你突破境界，鱼跃龙门！
“丫丫……你刚才说这是谁送你的？”赵光激动的拉着女儿问。
“不知道呀，就是一个长得很好看但是凶凶的叔叔。”丫丫天真的说道。
“高人……是高人……快，丫丫，快跟爹一起感谢高人！”赵光喜极而泣，抱着女儿往香山的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
已经走到香山中的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香山雪对方才老祖送给丫丫的礼物有些好奇，她本来也以为，老祖不会收丫丫的礼物，看来……老祖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好像也不太相同？
“憋了这么久，想问就问。”香山万里忽然停下脚步。
跟在他后面的香山雪没注意，脑袋装在他的背上，男人身上似有草药香一闪而过，淡淡的，并不明显。
“我……只是有些意外，老祖会收下丫丫的礼物。”
“怎么？我不能接？”香山万里手里还拿着那个不倒翁，一路走来这不倒翁就不停摇来摇去，可能在丫丫眼中怪叔叔很凶的缘故，她捏出来的小泥人也是气鼓鼓的，香山万里戳了下不倒翁的脑袋，不倒翁又开始上下摇摆起来，呵，丑东西。
“不是……”香山雪有些踌躇，应该要对老祖说吗？
她也会纠结，她不过一个小辈弟子，严格来说今天也是第一次见老祖，他是早已享誉九州的大人物，对比起来，就像皓月与沟渠的距离，孩子气的疑问，无关痛痒的问题，能够表达吗？老祖有义务去解答她的困惑吗？
“只是觉得您和我以前听到的不一样。”她坦诚说道，剑修修道第一课便是问心，对心诚实，对己诚实，即便可能在他眼中是逾距的话，她还是想说，“我觉得您内心很柔软。”
日光一下暗了，在迅速缩短的距离里，她感知到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和他独特的，懒散而漫不经心的语调，“你这话，能让那些坟头草都两米高的家伙气的从里头蹦起来。”他伸手用指节轻轻扫过她被白绫覆盖的眼角，“夫人……眼神可要再练练啊。”
香山雪大惊，脚往后退了一步，后脚便踩空了阶梯，她轻吸了一口气，腰肢又被拦住，面前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看，连站也站不稳。”
被遮挡的日光错开他的身上，落在香山雪一片漆黑的视线中，她混乱的感觉到温暖，却不知道是太阳带来的，还是抱着她的人带来的。
那天回去之后，香山雪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过香山万里，那个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离开后也悄无声息的人，似乎只是平淡如水的生活中一抹湖面的涟漪，荡开时惊心动魄，消失后又无迹可寻。
千仞关在香山的半山腰，这里往上能看见红叶深处中若隐若现的庙宇，长长的阶梯蜿蜒而上，宛在云中。
香山雪却没有见过那石梯，没见过满山的红叶，没见过红叶中的寺庙。她所知道的一切，来源于书籍中的文字，来源于旁人的道听途说，香山的红，是怎样的红呢……她时常会想。今日的课业修习结束后，香山雪就绕着山里的石梯走着，走到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发现有个人跟在自己身旁。
她一怔。
“本尊还寻思着，你什么时候能发现呢。”他仍是那副惯来的语气。
香山雪惊讶，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跟你师父传个信，就说本尊要带你去一趟千岛。”
香山万里说完，就想把人带走。
“等……等等……”香山雪及时出声，“老祖要去千岛做什么……为何要带上我？”
“去千岛做什么？”香山万里笑她，“那里有最好的炼丹师和医师，除了去治你的眼睛还能做什么？”
治眼睛？
香山雪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只能摸到那截白绫。她幼时，师父也曾走了许多的地方，想为她治疗眼睛。可是她们试了很多的办法，最后都失败了。这些年，香山雪早就放弃了恢复光明的想法。香山万里见她犹豫，以为她是担心自己治不好她的眼睛，那懒散的眼睛也蔓上几分危险，“怎么，担心本尊治不好你的眼睛。”
“不……”香山雪摇摇头，“老祖能想到弟子，弟子十分开心。”
她的确是开心的，能不能治眼睛也好，知道他在关心自己时，内心喜悦的厉害。这是为什么呢……香山雪想，她才遇到过他一次……难道自己还真的把自己当成老祖的道侣不成……？
香山万里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又想到什么去了，看她开始脸红，深深感觉女人心海底针，无论是什么年龄的女人这句话都同样适用。不过他的耐心时多时不多，当下正是不多的时候，揽过那纤若无骨的腰肢，把人带离香山。
到千岛，香山万里就是几步的时间，他本来想把人直接带过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问了句：“你可曾出过远门？”
香山雪如实摇摇头。
“既如此，那便驾车前往，就当历练罢。”
于是，这趟千岛之行还带上了个车夫，碧湖山庄的倒霉蛋谷天原。
谷天原内心有一万句崩溃的话想说。
但是……在这个一根手指头就能送他去投胎的魔头面前，他只能强颜欢笑，谄媚讨好。这一路上什么地方的风土人情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毕竟他这几年到处游历可不是假的。谷天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志向，他就想有生之年逛遍九州，写出一本九州杂记。
坐在高大宽敞马车内的男人对外头谷天原兴致勃勃的讲解不感兴趣，他半倚在塌前，懒懒的闭眼假寐。
香山雪面前的矮茶几上摆着刚沏好的茶，她手中的书是香山万里给她的，从未看过的剑法孤本。少女的指尖仔细抚摸着书上浮现的文字，一点一点记在心中。只是她会偶尔走神，想起前日途径一座山脚下时，谷天原说的那番话。
“此处叫妙音山，原本是九州上一个很有名的门派，妙音门的所在，现在都成荒山了。”谷天原感慨道。
香山雪放出灵识探查完整座山头，的确……这里是一处灵力全无的荒山，山中还有建筑的残骸，数量之庞大，能想象出曾经的辉煌。
“妙音门就是被香山万里给灭了的。”谷天原小声说道。
香山万里坐久了马车，出去透气了，这里便只剩下谷天原和香山雪。香山雪听到谷天原这番话，眉心皱起，一贯柔和的声线也变得冰冷起来，“你胡说什么，老祖他只是打败了他们，他们自愿把门派至宝拱手相让罢了！”
“哈哈哈哈……”谷天原笑了起来，“这是你们迎香门自己说的吧？你出去问谁不知道香山万里干的事啊？他血洗了当时一十九个门派，将人家的宝贝全部都抢回了香山。谁都不是傻子，香山上堆积如山的宝贝，拱手相让？你相信吗？”
香山雪抿嘴，谷天原说的话有道理，没人会把自己门派的宝贝轻易拱手让人，而且还是所有的，一件不留。这些门派后来也在九州上消失，只是没有被记载。是没有被记载，还是被抹去了呢？那段过往，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她无法得知。可有一点她知道，那个人……那个会接过一个人类小女孩送的礼物，并回礼的人；那个会为她在拍卖行中出手，救她性命的人；那个现在带着她去治眼睛的人，不会是谷天原口中十恶不赦的魔头。
寒剑出鞘抵在谷天原的脖子上，“管好你的嘴巴，别在老祖面前表现你的自作聪明，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思绪回笼，香山雪发现自己手中的书已经许久不曾翻页，而假寐的男人也睁开了眼，看着她。
“那个蠢货跟你说的话，值得想那么久吗？”
香山雪抓书的手一紧，话堵在喉咙说不出来。他……那天都听到了，可是却没有表现出来。“那……他说的是……”
“香山雪，你是用什么身份在与本尊对话？一个金丹弟子还是……本尊的道侣？”
空气凝滞，原本坐在一个车厢内的人，此刻却犹如相隔万里。香山雪低下头，朝面前的人行了个告罪礼，“是弟子逾越，请老祖责罚。”
久久无人说话。
“弟子先行告退。”
香山万里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女孩儿掀开车帘离开马车。他狭长幽深的眸中映出她离开的背影，眼前仿佛也有过这样的一幕，红衣蹁跹的少女离开他的视野，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不行……不可以和她吵架……不可以让她难过。
香山万里深吸一口气，捏着胸前的衣服，心脏传来明显的揪痛，眼眶干涩酸痛，眼尾迅速晕起了红，他仰面靠在车厢的车壁上，嗤笑了声，“烛龙，如果这就是你新的花样，那你真是……选对了……”
话音刚落，马车中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香山雪独自走在笔直的小道上，思考着是现在是该回香山还是跟老祖禀告之后再回去……
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抓住她细瘦的皓腕，将人拉着转向了自己，“本尊……我向你道歉。”
“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跟你吵架，让你生气，让你伤心，问心发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香山万里发着问心誓，字字句句，落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