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阁是迎仙门为门中弟子设立的藏书室,此处收集了世间各种残籍古书,但最多的还是秘籍功法,这些都是曾经他们的老祖从别的门派赢来的战利品。
门中弟子皆可到先知阁学习,亲传弟子在先知阁内都拥有自己独立的书房,先知阁三层,他们能随意出入先知阁,学习各类孤本;内门弟子则只能进入到二层,学习适合自己的功法秘籍;外门弟子只拥有查阅一层书籍的权利,而一层的书籍大多数都是些刚入门修道的弟子学习的内容。
香山雪的生活很单调,甚至有些乏味,这是那个跟着香山雪的男人得出的结论。
宗门大比之后,他跟在香山雪后边,大摇大摆的看着她回到怪剑的千刃关,怪剑一生苦修,连住的洞府都十分朴素,甚至可以说的简陋。
对比怪琴和怪画那样追求情操的人将自己的府邸装饰的雕梁画栋,飞阁流丹,这两师徒就跟山脚下种地的农民,只有几间陶舍,不大的院子用一圈篱笆围起来,里头开垦了一块地,种着些灵花灵草。除此之外,偌大的千刃关空无一物。男人一边看着那个小孩儿熟练的在屋子里清扫,打水浇花,不禁有些好奇,凡人拼了命的想修道成仙就是摆脱无趣平凡的人生,他倒是第一次看到,修了仙还要去过凡人日子的怪人。
不过也是,不怪,怎么成师徒。
那小孩儿扫地浇花以后,就会到林中练剑。这片林中有怪棋做的一个阵法,叫万象其中。
怪棋是世间阵法师中最有悟性的那一个,同时,矛盾的是,他同时又是个十足的书呆子,这个人会成为香山万里的追随者非常简单,因为香山万里把几乎大部分宗门的宝贝都赢回了香山,有一天,怪棋发现自己竟已无书可看,毅然决然的来到香山,成为七怪之一。
他会帮怪剑做了个变化万千的阵法也是因为一个简单的原因,怪剑答应把自己那本修炼剑气的心经借给怪棋看几天,怪棋就天天蹲在千刃关给怪剑画阵。
香山雪每日都要在万象其中内修炼自己的剑法,她一进去就从白日练到了夜晚,月上中天,男人才看到那抹身影走出阵法,她回到屋中打坐冥想了一段时间以后又出了门。这回,连男人都感到惊讶了,如此刻苦,也不知是独今日如此,还是日日如此?
眼见着这小姑娘走进先知阁,猖狂惯了的人一时忘记自己曾经在这先知阁内立下了一条规矩:凡进入此地者,全身修为都会被禁止。
换句话说,他现在如裸奔一般,忽然就出现在了小姑娘身后。
香山雪走进先知阁就发现自己被尾随了,她停下脚步,感觉到此人并无恶意后才松开手中掐的剑诀。眼盲的少女微微转过身,脸上露出浅笑,“为何跟着?”
对面的人不说话。
可能是不想让自己认出他是谁吧。香山雪这么想,转过身又往楼梯走去,那个人竟还跟在自己身后。她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脚步,这个人的气息很陌生,香山雪感觉了一会儿,不是亲传弟子,内门弟子中似乎也没有这么个人,那么,是刚来的外门弟子吗?
前不久,刚进行过新进弟子的遴选,那这个新弟子不知道门中规矩也是正常的。
“内外门弟子这个时辰都是宵禁时间,只有几位长老门下的亲传弟子有在门中自由行走的权利。下次可莫要这个时间偷偷跑来先知阁了,若是被执法长老见到,会被罚的。”香山雪耐心道,她对门中的弟子都一视同仁,既亲和也不会忘记立规,免得他们在门中吃苦头。
“先知阁一层是外门弟子学习的地方,一至二层内门弟子可通行无阻,三层,唯有亲传弟子可以进入。”香山雪站在楼梯前,指着那台阶上一个不是很明显的纹路说道:“这个是七怪中的怪面长老做的机关,他是鼎鼎大名的机关师,此机关能辨别门中弟子的身份,你若不是内门或亲传弟子,切莫随意翻越此处,否则会有性命之危。”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人往后退了两步,应当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香山雪点点头,转身往楼上去了。
她在三层看了许久的书,当然,因为眼盲的缘故,她需得施个小法术让上头的文字都浮现出来,再逐一用手摸过去辨别。
山中的晨钟敲响,香山雪放下手中的书籍,竟是一夜过去了。
她将未阅读完的书籍放回书架,缓步从三楼下来。走到一层时,她就敏锐的发现昨夜跟着她进来的人,还在此处。香山雪有些讶异,这个弟子还挺刻苦好学的,门中难得有个这样知上进的好苗子。
“你不去晨练吗?”香山雪问。
迎仙门外门弟子每日都会有晨练晚修,这个时间,应该到集合练习的时间了。
木书架被人敲了一声,当做回应。香山雪也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对这个新弟子的关心到此为止。她一向是个有分寸和距离的人,不会一直揪着一个外门弟子不放。
男人看着香山雪走出去,又跟在她身后。既然被她发现了,他也就不隐匿自己的气息,就这么跟着。
香山雪不得不又停下脚步,“为何一直跟着?你难道无处可去?”
“嗯。”一道懒散的声音回答道。
香山雪顿了顿,似乎没想到这个声音这么……要怎么形容呢?叫她生出些挠耳朵的冲动来,有些痒痒的。她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毛病,略微失神后才想起面前还有个人。
“我……要下山几日,你难道要一直跟着?”
他又不说话了,看样子是默认这个答案。
山下就有热闹的集市,这集市上十分繁华,街上揪十个出来一问,有九个都是修士,剩下的一个是在努力往修士靠的普通人。集市上买的东西也和普通的市集不同,这里卖符纸、丹药、各类炼丹锻器的材料。因为就在香山脚下,许多慕名而来,就为了参加弟子遴选进入香山修行。香山上的迎仙门弟子也会经常下山到集市中采购或置换自己手中的东西,变现成其他自己需要的。久而久之,门中会分发一些弟子历练任务,其中就有到山下集市处理矛盾。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矛盾最多的,还得数集市上的一家拍卖行,好再来。
好再来的老板是个修炼多年的灰鼠精,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赚钱,因为人妖两族通吃,他生意做的很广。这灰鼠精有一点很不好,就是出了命的贪财,好再来中的好东西的确多,但价格也是叫人望而却步,还有些根本不值钱的东西,他也会时不时雇几个打手恶意竞价把东西抬高价格卖出去,等买东西的人察觉到自己被坑再找回来时,就会被灰鼠精的人打出去。当然,也不是没遇到过硬茬,遇到硬茬时,就需要一个中间人来调节矛盾。
这个中间人,就是山门中给的历练任务。
香山雪在门中会照顾师弟师妹,经过历练任务都是等师弟师妹们选完之后,最难搞,最没人想去的任务才会轮到香山雪去处理。
到好再来做中间人,已经许许多多次了。
跟着香山雪的男人见她才走进集市,跟她打招呼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大人会收敛一些,小孩儿见到香山雪都是从街道两旁跑出来围着香山雪打转,他们会把自己最近得到的好东西展示给香山雪看,周围的人脸上也都是善意的笑容。男人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略过一丝阴霾,她还挺受人喜欢的嘛……
“小雪姐姐~这个叔叔是谁啊?”扎着双丫辫的女孩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跟在神仙姐姐身后的叔叔,呜呜,这个叔叔看着好凶。
“嗯……”香山雪一时不知如何介绍,再者,修士的相貌大多数都会由他们自己所想,停留在某个年龄。虽然她看不见,但她可以确认,师弟长得不会比她大几岁。“丫丫,这个是哥哥,哥哥和姐姐一起下山看你们的。”
叫丫丫的小女孩有些犹豫的又看了眼那个叔叔,叔叔看过来的眼神和方才没有区别,但丫丫就是觉得很危险,她害怕这个叔叔。
“好……好吧。”丫丫不敢去看那个叔叔,“小雪姐姐你又要去那个胡叔叔那里吗?”
丫丫说的胡叔叔就是好再来的老板,灰鼠精胡不尽。胡不尽是个视财如命的人,在他修成人形的那刻,就给自己取了个非常吉利,一听就会财源滚滚的名字。
“胡叔叔那里好多人,这次吵的好凶,刚才好像还有人动手了。”
听到那边已经起了冲突,香山雪摸摸丫丫的头,“我先去看看,回来再来找你们。”
“好。”小女孩笑着答应。
好再来拍卖行中,胡不尽被一个年轻公子哥打扮的人打了,此时正跪在地上求饶呢。
他也没想到居然会招惹上一个硬茬,香山脚下已经很久没来过什么大人物了,毕竟这里是那个魔头香山万里的老巢,谁活腻了敢到他头上动土,胡不尽狐假虎威惯了,也逐渐猖狂起来。往常被他坑的要么是刚到香山人生地不熟的修士,要么是修为不高的其他门派外出游历弟子,这些人被坑了基本上都只能闷声吃下这个亏。
??
??昨天,他店里拍卖一只千年血灵芝,突然就来了个冤大头,比之前花了多三倍的价钱拍下这只血灵芝,胡不尽看他孤身一人,就认定这是个从什么修仙世家跑出来的富家子弟,人傻钱多,他便偷偷叫店里人把那血灵芝换成了只假的。
就是被发现了又能怎样呢,这公子哥出了店门,东西是怎么变成假的了,他也不知道。
胡不尽打着美美的算盘,晚上抱着一堆灵石做美梦呢,第二天就被人从床上抓起来,几个人高马大的元婴修士将他打出了妖型,扔到了那个富家公子哥面前。他这才知道,这个富家公子是碧湖山庄的公子!碧湖山庄!就是那个九州八景之一的碧湖青天,碧湖山庄是九州鼎鼎有名的世家大族,这个家族中出了许多大修士和优秀的后辈,加上碧湖山庄以贩卖炼丹材料起家,整片大陆上最厉害的炼丹师就出在碧湖山庄,最好的炼丹材料也出自碧湖山庄。
眼前这个富家公子哥,是如今碧湖山庄三庄主的儿子,他身边的四个元婴修士就是家中养的家臣。
胡不尽那个悔啊,他怎么就看走眼了惹上这么个大人物!
好在他的伙计机灵,在发现不对时就已经跑去给迎仙门发信号,胡不尽每年都会给迎仙门供奉大量的灵石或珍贵材料,以此来获得迎仙门的庇护,否则以他这缺德行事,早不知道被人剥皮抽筋多少回了。
看到熟悉的人出现在门口时,胡不尽哭爹喊娘的叫道:“姑奶奶!大仙娘娘!快救救我!我要被他们打死了!”
香山雪进门时,已经用灵识探过场上的情况,这里有四个元婴修士和一个辟谷修士。“哟,还来救兵了?”那辟谷修士开口嘲笑道。
“在下迎香门弟子,香山雪,见过在座各位修士。”
听到香山雪自爆姓名的那个辟谷修士,脸上玩笑的表情收了起来,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眼睛上覆着白绫的少女,“你姓香山?你是谁的弟子?”
“尊师怪剑香山独秀。”香山雪说道。
听到怪剑的名字,不只那个辟谷的弟子,另外四个元婴修士面色也严肃起来。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算很起眼的少女会是香山独秀的弟子,香山独秀原姓陶,陶独秀没加入香山七怪时,就已经是九州上难得一见的剑道宗师,她的绝技“一枝独秀”不知叫多少人闻风丧胆,曾经轰动九州。在被香山万里同样用一剑打败后,陶独秀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成为香山七怪之一。没想到,她收了个弟子,这弟子还是个瞎子。
“你说你是陶独秀的弟子就是吗?你有何证明?”
“我已自报家门,阁下是否也当表明身份?你们的谈话才能继续下去。”
香山雪没有回答那个辟谷修士的问题,显然那个辟谷修士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他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指挥着身边的四个下属,“拿下她。”
只见少女振剑出袖,以剑抵住一个元婴修士挥来的一击,那元婴修士有些惊讶,脱口而出,“金丹后期?呵……真是后生可畏啊。”
香山雪却不能放松警惕,她面前有四个元婴修士,如若是对上一个,她有信心能打败对方,对上两个,她可能要与对方两败俱伤,可是面前是四个……元婴修士。要知道,境界与境界之间,往往隔着天堑般的差别,她只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勉强摸到了元婴的门槛,却还未突破。突破往往是最难的,那意味着一个人心境的提升,有的人穷尽一生都无法突破,进入下一个境界。
站在女孩儿身后一直没有出声的男人看着场中交手的人,她围在眼上的白绫飞舞,长剑挥动间划过白光,那剑意清冽而干净,如同万籁俱寂的雪夜,叫他一直呱噪嘈杂的内心难得有一时的清净,这让男人心情略放晴了些,他伸手拦住被击退的少女,她身上冷淡的香也传入鼻间。
香山雪还来不及说什么,就感觉自己腰间一紧,被人带着往后一转,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挥了下手,那几个元婴修士就在空中被狠狠击飞出去,将好再来撞出个大洞后还接连撞穿了集市上十堵墙,直撞在那块灰石雕的牌楼上才停下。
“你……你是谁?”那年轻公子哥已经被吓得腿软,连凳子都坐不稳,屁股一歪坐到了地上。
男人松开揽在女孩儿身上的手,缓缓向前走了两步,他个子极高,俯瞰下来时整个人背着光,深邃的五官藏在黑暗里,那双平静幽暗的眼眸中忽然勾起一分兴趣般,叫他冰冷的神情转向邪肆乖张,“有趣。”
他声音低沉,语气漫不经心。
“许久不曾有人,敢直问本尊名讳了。”
“香山万里。”
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白皙食指,点在这个吓傻了神情空白的小蝼蚁额头上,低笑着说道:“阎王殿前报这个名字,黄泉路上会有很多人陪你的。”
那个年轻的公子哥在那刻,已经看见了阎王殿的门口。抵在脑袋上的那根手指力道很轻,甚至只是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肌肤,但他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那个接触面传来的疼痛中慢慢破碎,忽然,那冰冷的手指移了开来,是方才那个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少女救了他!
她抓住男人的手指,从人的脑袋上移开,否则她很担心,这个人当场会脑袋开花。
其实,香山雪的内心也很忐忑,听到这个跟随了自己一路的男人自爆家门后,她的内心也与在场的人一样,被炸的天旋地转手脚发麻。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在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挥了下手就杀了四个元婴修士后,及时阻止他把这个小修士也给杀了。否则传出去,就会变成他们迎仙门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师……老祖……”香山雪顿了下才改过来自己的称呼,“放过他一命吧。”
“噢?他欺负你,你却想要以德服人?迎仙门是这样教你的?”后半句话,明显感到男人的声音变冷,香山雪内心狂跳了几下,才勉强稳住,“不敢瞒老祖,此事本不归我迎仙门管辖,是这拍卖行的老板派人往山门中送了信号,我才下来看看。而且,这件事本身就因这拍卖行的老板而起,若我们却杀了这位修士,传出去是对迎香门声誉的抹黑。”
“既然如此……那便杀了这灰鼠精,此事便解决了。”
“饶命啊尊者!饶命啊尊者!我不敢了!我以后都不敢了!”灰鼠精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求饶。
“不……不可……”香山雪藏在袖中的手也冒起汗,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男人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在面对这位只在师父口中听过的祖宗时,她才发现在这么个气场强大的人面前想要保持从容,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灰灰鼠精虽然犯了错,也罪不至死。只要他诚心悔过,并补偿这个……”香山雪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个面无人色的修士。
“在下碧湖山庄谷天原!”那修士这回终于老老实实的报上家门。
香山雪听见他竟是来自碧湖山庄时,也略微松了口气,“并补偿这位谷天原侠士,此事他们能达成和解就好。老祖以为如何?”
“麻烦,不如杀了。”
一句话又把两个胆战心惊的当事人送下十八层地狱。
“不过……”男人勾唇,“你求我,我便不管这事。”
那一刻,香山雪素净的面上迅速爬上薄红,她肤白,这红便显眼的很,从脖子到耳根再到脸颊,都是淡淡的粉色。看惯了她云淡风轻的面容,再见她露出羞恼又尴尬的神情,反而有趣。男人恶劣的盯着她,显然不打算改变主意。
香山雪偷偷咬了妖唇内的肉,才结巴的开口:“求……求师祖不要插手他们之间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