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31 上海
中国大陆首家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宴会厅内，满目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鎏金般的光，壁纸上金色回纹浮雕在灯光映照下阴影层叠，如袅袅仙气缭绕升腾。香槟塔泛着细碎泡沫，衣香鬓影间，碰杯声与笑声交织一片。吉祥奢华共融、喜乐庄重相生，一派雍容煊赫的辞旧迎新氛围。厅堂装饰墙上，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尤为醒目——上面密布的光点，勾勒出帕姆集团过去八年从英国本土走向全球的足迹。
晚八点整，唐婉妤挽着丈夫孟宇承踏入宴会厅。
她身着手绣百鸟图案浅蓝色锦缎旗袍，窈窕而丰腴的身体将旗袍撑得满满的，每一道曲线饱满且坚实，像一枚熟透了的、汁水丰盈的蜜桃。银狐披肩的狐尾垂在臂弯，随步履轻晃；妆容略施粉黛，眉梢扫得纤细而柔和，唇瓣点着温润的豆沙红。灯光下，欧泊石发簪泛着虹彩，光华内敛，将她衬得含威不露，底气十足。孟宇承身着唐装，与妻子一起，像一对从荧幕里走出来的情侣。两人一进门，便吸引了不少注意力，纷纷投去艳羡的目光。
“嚯，人还真不少，大概所有供应商都被邀请了。”孟宇承不自觉指尖捏住镜腿轻轻抬了抬，目光快速扫过眼前攒动的人群，喉结随之悄悄滚动了一下；喧闹的氛围让他无所适从。他呼吸局促，不乏焦虑地说：“哎——竞争又大了”。
婉妤微微抬起下巴，从容地环顾一圈，语气笃定地说道：“若想把金字塔造得高，就得先把底层根基铺广，可你看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空气，像是在描摹金字塔的轮廓，“不管它建多高，塔尖附近，从来就那么几块。”接着又打趣道：“像我们这样和品牌一起成长起来的没几家，新供应商就算光着脚，哦不——就算脱光了跑都未必能赶上。”
夫妻俩默契相视一笑，婉妤伸手娴熟地摘去丈夫外衣肩缝处一个细小的线头。
“嗨，晚上好。”约翰·布德不知从哪冒出来，热情地张开双臂，操着浓重的伦敦口音，步履矫健地朝夫妻俩走来，“露易莎，亲爱的，你看起来美极了，绝对会成为今晚的焦点。”
“但愿不会抢了谁的风头。”婉妤诙谐地答着，一面从丈夫臂弯里抽出手，接住约翰的双臂，与他亲切地贴了贴脸颊。
“太阳可从不为它的光芒向星辰道歉——哈哈。”年近六十的约翰是个英国人，瘦削的身材有些撑不起定制西装，后背微微佝偻；但灰绿色眼睛却鹰隼般锐利。他放下婉妤，转向孟宇承：“安迪，你简直判若两人，不得不说你是个幸运的家伙。”
“谢谢约翰。”孟宇承身体前倾，与这位老派绅士相互拍了拍肩，“拥有露易莎是我的福气。”
寒暄过后，约翰硬生生挤进夫妻中间，一左一右搂着他俩，“我向你们引荐一个人：加拿大人，投资人的儿子，刚来中国不久，他会参与接下来的合伙人评审。哦——可别跟他聊专业，他是冲浪教练。”约翰语速飞快，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修剪精致的山羊胡随着他丰富的表情快速舞动。
婉妤和丈夫隔空对望了一下，孟宇承眉头锁起，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合伙人评审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让一个冲浪教练参与？连脚步都犹豫了半拍，差点没跟上约翰的步伐。
“嗨，阿尔伯特，我得向你介绍金瓯集团的创始人——他俩简直就是‘黄金搭档’。”听到约翰用中文说出“黄金搭档”四个字，婉妤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心想：这脑黄金广告还真强大，不停给人灌输洗脑，连不会中文的老外都能运用自如。
阿尔伯特应声转过身，西装袖口露出的腕表表盘闪了闪，“晚上好，非常荣幸能见到两位。”他身体微微前倾，向孟宇承伸出手——掌心的温度恰到好处，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和老友握手，丝毫没有陌生感，“孟先生，幸会。”
“叫安迪就行。”孟宇承谦逊地回应，并转向婉妤，“这是我妻子，露易莎。”
“百闻不如一见。”阿尔伯特和婉妤礼貌性碰了碰手，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喜悦。
杯盏轻撞，金色的香槟被惊起一串串气泡。
阿尔伯特率先打破沉默，对着婉妤说道：“久仰您的魄力与胆识，今日得见，敬佩不已。”
婉妤嘴角浮起一抹温婉的笑，声音轻柔，回应道：“您过奖了，一定又是约翰对我浓抹添彩。”
“我可绝对没夸张。”约翰洪亮的声音在一旁插了进来，“灯火通明的候机厅里，只有露易莎站出来为我解围，不然我可真就要打道回府了。可你猜结果怎样？”约翰故作神秘，谢顶的头皮在灯光下泛着淡光，模仿着婉妤当年的语气，说道：“‘布德先生，您若真要感谢，那就让我成为您的供应商。’”
孟宇承饶有兴趣地听着，与约翰眼神不期而遇，立马配合着轻轻点了点头。
“上帝，那时你们工厂刚成立，才十几个人。不过事实证明，我赌对了。”约翰言语中满是欣赏。
婉妤接过话头，语气温和而睿智：“能创造奇迹的永远是爱与信任。没有帕姆的信任，没有我们的今天。”转而又望向丈夫，眼里闪着浓浓爱意，“若没有我丈夫的前瞻性和宏观思维，是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成为一家覆盖原料、设计、生产到销售的全产业链企业。”
“瞧啊，这才是真正的‘黄金搭档’。”约翰兴奋地高举酒杯，灰白色山羊胡的胡尖简直快要飞上天了。
约翰的率真让婉妤满是动容，幻想着：丈夫若失去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带着思念，用余生去践行一份承诺？
她曾听约翰谈起他的过去：出身于战后英国底层，因母亲开明卓识，才得以接受上等教育；在大学里结识了出身贵族家庭的灵魂伴侣。这段因爱结合的婚姻在十年后因妻子离世而终结，留下两个女儿。他继承了妻子的家族品牌，并于九十年代末，为应对全球快时尚的冲击，将生产基地转移到中国以稳固核心竞争力，来挽救品牌。
这背景——跨越阶层的结合、教育改变命运——与她跟丈夫的组合何其相似。
婉妤欣赏这份长情，甚至可以说是为之着迷，感情里最浪漫的莫过于此；而婚姻是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地、耐心地去读懂一个人。
情窦初开起，她就坚定这个信念——一生只得一人。
阿尔伯特突然对着孟宇承问道：“我能有幸和您夫人跳支舞吗？”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婉妤愣了一下，羞涩地望了眼丈夫。孟宇承立马微笑、点头，并手掌朝上指向妻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得到允许的阿尔伯特自信地向婉妤递过手掌，托着她的手，双双走进舞池中央，随即踏着布鲁斯慵懒的旋律，翩然起舞。他舞步轻盈，婉妤跟着跳，一点不累。
舞池里，阿尔伯特揽着婉妤的腰旋转，一边说笑着，一句话将她逗得笑弯了眼。他年纪其实比婉妤略小，但那片从鬓角连绵至下颌、青幽幽的胡根，在他东方式面孔上，刻下了西式的棱角与硬朗，显得更为老成。
他的脸颊刮得极为干净，光滑得寻不到一根胡茬，唯独这层铁青底色，像浸入肌理的烙印，顽强地透出皮肤——与他那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宿命般和谐——宛如一枚外在图腾，无声诉说着与他原生文化迥异的生活印记。
他们默契地侧身、滑步，轻巧地避开了两对舞步生疏的伴侣；在一个拉近的动作里，他垂眸望向她——那片青郁的胡根将他含笑的嘴角衬得格外清晰；而眼底毫不遮掩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舞池边的孟宇承目光紧紧追随着妻子，这一幕幕如同一根根细刺，扎得他心头酸涩难忍；但表面还得装得若无其事，和约翰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