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婆~~”
乐乐奶声奶气的呼唤,一下子让屋里热闹起来。
睿文忙招呼两位母亲坐下,陈父则帮着彩虹、彩霞和小楷,把大包小包礼物往里搬。
“唐夫人,没能当面谢过唐先生,真是太遗憾了。”陈父带着歉意对唐母说,“昨晚看他忙应酬,就没好意思打扰,本想着今天还能把酒言谢。”
“家夫也是遗憾,特别让我转达歉意。他说日后定有机会的。”唐母得体地回应,既接住了谢意,又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那可使不得。回头我给他打电话。”陈父忙说。
小楷提着两袋印着“好事成双”的茅台酒,插话道:“喏,这酒我继爹特地备的。他说本想跟您好好喝一顿,这下只能您自个儿慢慢品了。”
“家里没什么事吧?”陈母轻声问唐母,语气里透着关切。
唐母压低了些声音:“是我婆婆娘家的老宅,被国家征去盖百货大楼了。璟千想申请换一块地回来,可他两个哥哥,更想要补偿款和房子。事出突然,他们今天得商量出个结果。”她忽然停住,陈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小楷走了过来。
“大伯二伯就是眼光短浅。”小楷硬邦邦的语调里掺着不满,“在中国,最金贵的永远是地。”
“可不许这么说长辈。”唐母看向他,声音温和却有力,“只要你继爹还是当家人,继娘就绝不会让你母亲受委屈。”她特意用了这两个称呼。
“我心里就继娘您一位母亲。”小楷一屁股挨着唐母坐下。他那一百七八十斤的重量让沙发陷下去一大块,唐母的身子跟着轻轻晃了晃。
“她听到一定会伤心。”唐母的话语里满是慈爱,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原则,“做人可不能失了良心。若连生母都舍弃,将来也会舍弃继娘。”
“我绝不会。说到做到。”说着将头靠在他继娘肩上。唐母的身子再一次被推着晃了晃。
“傻孩子。”唐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睿褀在大堂门附近焦灼踱步,像蹲候在猎物洞穴口的猛兽,目光精锐地筛过进门的住客。随即又担心起见面后该做什么——是问候,拥抱,还是……她会拒绝他吻她吗?这羞怯的念头让他的心弦越绷越紧。
耳机里流淌着婉妤的琴声,那些无可替代的错音与生涩的停顿,如阵阵专属于他的私密触摸——这甜蜜的念头恰似一股暖流,温润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时不时瞟向前台处的世界时钟,荒诞念头不经意间滋生:
——也许婉妤毕业后并非爽约,而是滑入另个时空;他们的感情没有问题,一切只是时空错位。
在真相到来前,他还是怂了;但耳机里传来1分34秒处那十二下外滩钟声,又让他振作起来。钟声清越穿透惶惑,如《启示录》的预言——一切将是全新美好的开始,与永恒完满的结局。
大堂门开又合,期待一次次被击碎。半小时过去,指针坐在十一点上,他又开始慌了:为啥不接电话!
脑海里闯入一个画面:她正与丈夫在晨光中缠绵——这个念头像一记重掴令他浑身一颤。
“不等了。”他咬牙切齿按停播放,快步离去。
然而就在几分钟前,婉妤已从地库直达28层。
她当天的英伦造型十分抢眼,头戴法式贝雷帽的帽檐上,别了一支草茎纹样的胸针,和耳坠项链出自同系。坚·挺饱满的胸脯在大红低领开衫下若隐若现。
当门铃与叩声交织起伏,婉妤莞尔,起身开门。“这动静除了他还能有谁?”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心下叹息:“哎,这就是完美主义者的毛病,接不到人就焦躁;一有瑕疵就全盘否定,还非得举着自虐的火炬,把身边人一并灼伤才肯罢休——真是没谁了。”
睿褀手扶门框垂首生闷气,忽见地毯上的高跟鞋,眼睛一亮猛然抬头,“我一直在大堂等,怎么没见你。”
“看来又错过了。”婉妤故意刺激。
睿褀像被电流击中,一阵心悸,右掌不自觉抚上心口,嘟着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大步跨进门直逼婉妤跟前;婉妤连忙后退几步,故作镇定地高声问道,“听什么呢。”
“猜。”他将耳机套在婉妤头上按下播放——正是她当年弹奏的《回忆》。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传来——衣着笔挺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将一份份精致午餐布置妥当,微笑着介绍完菜品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桌上菜肴都是精心构思过的——全是极正宗的杭帮菜;还有各式色彩缤纷的时蔬,一道道香气扑鼻。
“美贞,还记得醉满楼的蟹酿橙吗?”陈母挽着闺蜜笑问。
睿文上前扶住唐母:“伯母您上座。”唐母赞许的目光笑盈盈地落在睿文身上,这才优雅就座。
“怎会忘记,那次钱包没了只好逃单!不过现在想来,当年这‘霸王宴’,竟是牵你和许大哥的红线。这分明就是老天爷导的一出‘霸王宴’巧配‘金玉缘’的好戏!”唐母对陈母耳语。
婉妤女儿乐乐耳尖,将身体埋进两人间:“外婆,妈妈说霸王吃饭是可以不用付钱的。”她才6岁,却已掌握鉴貌辨色的本事,随即又得意地补充道:“妈妈就是霸王,爸爸都要听她的。”
被童言无忌的笑声中,乐乐水灵灵的眼睛滴溜溜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她嘴角的弧度、笑声的高低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标准。
宴席在清脆的碰杯声中开始,众人很快各自成趣,满桌谈笑风生。陈父率先举杯,清了清嗓子:
“唐夫人,我敬您!……这杯敬唐老先生——我见过最忠义的人,要不是他收留,姐妹俩今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也愧对她们黄泉下的爹娘。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绝无二话!……这杯再祝婉妤事业腾达,唐家代代兴旺!”他一句一杯,三杯白酒,一气干尽。
彩霞起身,举杯的指尖微颤:“太太,我敬您和老爷。当年继父把姐卖给瘸麻子,又用十块钱卖我换酒,是老爷赶到……说:‘我给你五十,但姐妹俩,我必须全带走。’” 她声音哽咽,强忍着眼泪,“是唐家给了我们生路,还供我们念书……从未低看我们一眼。”
一旁小楷悄然换掉她的酒杯,温言道:“以茶代酒吧,一会还开车呢。”这话让姐妹俩破涕为笑,也将沉郁的氛围拉回到刚才的热闹。
唐母雍容颔首:“情义无价。当初你们收留婉妤,这份心意,唐家同样铭记。”又目光温柔地示意彩霞坐下,“三十年,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彩红彩霞,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陪陈叔多吃多聊。”小楷适时接话,唐母十分宽慰,夹了筷牛肉到他碗里,“好孩子,你也多吃点。”
婉妤举杯真挚道:“二爸、二妈,婉妤永远铭记您二老的恩情,从今往后,婉妤就是你们的女儿。”
“还有我呢!”小楷俏皮插话,又将气氛扇活。婉妤笑着点头:“是是,我和俊楷都是你们的孩子。”又向俩兄弟欠身,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狡黠,“睿文哥和睿褀……哥就是我们的亲哥哥。”她抿唇垂眼努力忍住笑。
毁灭吧……睿褀被那个微妙的停顿气到不行,他垂下眼,将下唇极其轻微地抿进齿间,像是在舔舐黄连的苦味,嘴角化开无奈干涩的笑。
估摸着姐姐快要喝酒,小楷在桌下飞快戳着手机——睿褀感觉到口袋里的震动,飞快扫了一眼:
“姐姐酒精过敏。”
抬眼正对上小楷示意的眼神,随即举杯吸引大家目光,朗声道:“婉妤,你一会儿还得开车,心意最重要。来,这杯祝愿大家——万事开局美满,结局圆满!”
众人轰然应和。
仰头喝酒的刹那,他在余光里接收到婉妤投来感激的一瞥——眼中的坚定如昔日所往。这眼神如羽拂心,为他恍惚的心定了盘,也为这二十年的煎熬注入了意义。
“Welcome back.”睿文与婉妤碰杯,目光如炬,似已看穿她办生日宴的深意。“我干,你随意。”说罢一饮而尽。
他欣赏婉妤,善于倾听,懂她——于她,亦师亦友。
在睿文面前婉妤感到轻盈——无需伪饰——不必为证明自己而尽力完美。
“睿文哥有何高见?”
“你创品牌的想法很对。”他直言,“中国已是世界的中国,但差距依然很大,中外信息差就是最大商机。次贷危机会引发海外企业回流,中国将成主战场。热钱涌入,金融格局将会改变。”
他注视她,“你的背景是资本,更是杠杆——成事靠的不是苦干,而要善用优势。”随即语带深意,“吆五喝六的事就当锻炼,你敏锐、善共情,心思澄明,只怕暗箭难防。”
“暗箭难防”四字戳中婉妤心事——她渴求更高舞台,为此已付出八年,换来的是丈夫固步自封,还异想天开。
睿文这番话更坚定了她的目标——回归娘家,踩着高处往高走。
她轻咳掩饰失态,“睿文哥,吃菜。”
“若来美国,我带你四处转转,洛杉矶我还有几分人脉。”他语气转温,“今后有事没事常联系。一家人,别见外。”
睿褀心下豁然:原来她那一身冷硬全是因他“揭疤”而生的铠甲。
他不觉懊悔起来:
——为何自己从未想过去发现和她的相处之道,总和她理论,试图说服她,跟这样的美人较劲,简直吃饱了撑的!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知道该怎么跟她谈了——放低姿态,求得原谅——对,就这么办。
他吸了口气,侧身倾向婉妤,赧然低语道:“婉妤,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抬眼正对上她的注视。
婉妤没立刻接话——小楷平日那些“情兽”的吐槽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想起昨晚的调侃。她心下冷笑,仿佛逮到了猎物:哼哼,那就陪你玩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以梦露式的慵懒媚态凑向他耳根,翻卷的长睫毛刮蹭着耳垂尖,声音细软如馥郁香水般飘散耳边:“一会儿车里见。”
Oh~My~God!睿褀耳畔蓦地响起高亢圣歌——哈雷路亚!心底如有千只幼鹿奔涌冲撞;那一刻,信仰与热望在胸腔轰鸣交响。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房间,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氤氲着酒香,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咖啡的醇厚,还飘荡着——某个人的春心荡漾。
陈母视线一引,唐母顺势望去:睿文与婉妤碰杯畅谈;睿褀细心布菜——而婉妤左右应和,若蝶穿花间。
“睿褀性子独,这般殷勤实属罕见。睿文平日也不贪杯,定是酒逢知己了。”陈母意味深长地看向婉妤,“她若留美,你我缘分恐不止今日。”
“我求之不得!”唐母来了兴致,“睿文持重端方,老唐一定钟意。”
“睿褀和她倒是命里天克,你瞧,就服她管。若真能磨合到一处,那才神仙眷侣呢。”
“箬媛,你这俩儿子真是福气。” 唐母似乎想到什么,笑意稍纵即逝,摇头轻叹,“我那草根女婿,哎……幸得乐乐极其聪慧,是个安慰。”接着抬眼端详着睿褀,“细看,睿褀倒有几分许大哥的影子。”
陈母笑容一滞,岔开话题,压低嗓音:“四十好几还不婚,老大二婚,光结婚不要孩子,我怕是前世造了孽。”
“家家有本经。”唐母声音压更低,“婉妤昨天才跟我们和解。”
“怎么回事?”
两位母亲随即头挨着头,窃窃私语起来,神色瞬息万变,所谈之事定然极为私密,甚至惊心。
乐乐看似安静干饭,耳朵却似雷达捕捉着闺蜜俩的私语——目光在兄弟间跳跃,一个没刹住,跟睿褀撞个正着。她迅速敛起小米牙,献上个“谄媚”满分笑,随即收官,若无其事地转向小楷:“舅舅,我还能吃粉色片片吗?”
睿褀失笑,“乐乐这社交能力,若放你当年,哭爹喊娘那事估计不会发生。”他眼波似水漾向婉妤,“你那超乎年龄的沉静,把那帮扒围栏的乡下孩子吓得呀,眼神一触即,立马作鸟兽散。”
“我姐那么高冷吗?”小楷笑得胸腔直震。
“呣~何止,简直孤品一枚!”温软目光锁住婉妤,“可她牵我手时的那份坚定,足够让我对抗全世界。”
“宁失也不从,这是尊严。”婉妤语气坚硬,随即又调侃道,“我本以为你是行侠正义,原来也是为荣誉而战。”
睿褀挑眉,“有区别吗?”眼底柔情暗涌。
婉妤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弯,终是未发一语。
“品,你细品。嘿嘿。”小楷摇头晃脑,转见一旁的乐乐抿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立马大掌遮其脸,对出口型:儿童不宜。
窗外日影西斜,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告别的时刻终究来临。
两位年近七旬的闺蜜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谁也不愿先松开——岁月偷走了太多机会,这一别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年哪月。眼眶再也盛不住决堤的伤感,泪珠倏然滚落。
“外婆姨婆开心心。”乐乐迈着小腿递上纸巾,又乖巧地回去牵住彩霞的手,小声确认:“霞姨,回家还有粉色的片片吗?”
睿文温言劝慰,小楷抱起乐乐加入,试图用温情编织慰藉。
彩霞、彩虹与陈父这头,又团作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婉妤却静立如局外人,一言不发。睿褀沉默如礁,为她披上披风;忽感一阵心悸,背过身摘下眼镜轻揉鼻梁。
婉妤的目光落在他微颤的脊背,不禁伸手轻抚想安慰,未及出言,竟先被一股宽硬轮廓下传来的温柔直击心房——比掌心间开司米还要软糯千万倍。
几乎同一瞬间,她的心被某种撕裂的扭曲缠紧:她嫉妒他未来的妻子——那个将名正言顺拥有这份温度的女人;而她这个冷血怪物,一旦卸下高冷,他还会继续迷恋吗?
几秒后,睿褀戴回眼镜转身,眼底湿润还未干透。
心乱如麻,婉妤垂下眼睫:“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