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漫过天际线，KTV的门口就已经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人群裹挟着欢声笑语与酒气，门迎姑娘们甜腻的问好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红火的景象。自打开业以来，每晚的包厢几乎都订得满满当当，老板玲姐眼底的野心也跟着这火爆的人气，一点点往上冒。
玲姐自小跟着做生意的父母东奔西跑，耳濡目染，生意经不说吃透，也学了个七八分。加上性子爽快利落，做事雷厉风行，如今一家店已经稳扎稳打，她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到了开分店上。只是分店一开，她势必得抽出大部分精力去跑选址、装修、招人，眼下这家老店，必须找个靠谱又能干的人全权接手。思来想去，她心里早就锁定了一个人——任雨。
任雨这姑娘，话不多，却心思细，做事稳妥又勤快，短短几月，不管是包厢服务、酒水管控，还是应对客人的突发状况，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偷懒耍滑，也从不计较得失，店里的员工服她，客人也夸她会来事，是块当管理的好料子。
晚上，店里刚迎来第一波客流小高峰，玲姐便让服务员去把任雨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就在KTV走廊的尽头，玲姐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正泡着功夫茶。她三十出头，烫着时兴的波浪卷，一身缎面旗袍，手腕上是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见任雨进来，她笑着招手：“来来，坐，尝尝我这泡老枞水仙，一个顾客刚送的。”
任雨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办公室里冷气很足，紫砂壶口氤氲出的白雾袅袅婷婷。
她不太习惯和老板单独相处，尤其是玲姐此刻的眼神，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老板突然找自己，是有什么事。
玲姐不急着说事，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小杯，她推了一杯到任雨面前。
“最近生意不错，尤其是周末，包厢都得提前两天订。”玲姐抿了口茶，目光落在任雨脸上，带着惯有的审视和笑意，“你功不可没，那几个难缠的VIP客户，现在都点名要你安排。”
“应该的，玲姐。”任雨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谨慎应答。
“这段时间店里忙，辛苦你了。”玲姐像是闲聊般，端起茶杯：“看你天天忙前忙后，也没个空闲，对了，跟姐说实话，有没有谈男朋友啊？”
任雨没想到玲姐会问这个问题，摇了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没有，玲姐。”
“没谈啊？”玲姐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些，“也是，你年纪还小，不急。不过要是想谈，姐身边有不少靠谱的小伙子，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条件都不错，踏实能干，以后也能有个依靠。”
“不用了玲姐，”任雨连忙摆手，语气恳切，“我目前……真不想谈恋爱，就想好好工作。”
她心里装着别的事，乱糟糟的，哪里有半分谈情说爱的念头，更何况，她不是没接触过男人，从来都提不起兴趣。
玲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了然，也有种更深的东西：“是吗？可我听说，管酒水库的小张，不是在追你么？还挺殷勤的，三天两头给你带早餐？”
这事任雨自然知道，小张总是借着盘点酒水、送酒水的由头来找她说话，时不时还塞给她零食饮料，意图再明显不过。可她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厌烦，只是碍于同事面子，不好直接翻脸。此刻被玲姐点破，她脸色微微一沉，直白地说道：“是，不过我不喜欢他，已经明确拒绝过了。”
“哦？”玲姐挑眉，饶有兴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跟姐说说，姐也好帮你留意。”
被问到这个问题，任雨一下子愣住了。
喜欢什么样的？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纤细的身影，清秀的脸庞，温柔干净的眉眼，心跳突然乱了节奏，她压下那不该有的念头，指尖微微蜷缩，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不清自己心仪的模样，只知道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一个人悄悄占着，旁人再也挤不进去，可这份心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任由它发酵，搅得她心绪不宁。
这个答案，似乎让玲姐很满意。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重新给任雨续上茶。
“不知道没关系。”玲姐看着她迷茫的样子，反倒松了口气，拍了拍桌子，语气干脆，“那就听姐的，暂时别谈恋爱，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
任雨抬眸，不解地看着玲姐，不明白她为何一直纠结自己谈恋爱的事。
玲姐接下来的话让她受宠若惊，也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打算出去开分店，这边的ktv，我想全权交给你管理，从今天起，这家店的大小事务，都由你说了算。”
任雨从没想过要在这一行深扎，她只是想挣点高工资，多存点钱，现在又有了任巧的助力，重开麻将馆指日可待，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员工而已，工作认真也是分内之事，玲姐居然对她寄予厚望。
可玲姐对她有知遇之恩，如果不是她当初递来的那张名片，自己指不定还在哪儿没日没夜的打工，挣那点微薄的工资。
正踌躇着该用什么理由拒绝好，玲姐却以为她在自我怀疑，爽利地笑了，语气里都是鼓励：“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管理，都是边干边学，慢慢摸索就完了。我看中你，就是觉得你踏实、能干，脑子也灵光，肯定能把这家店打理好。放心大胆去干，出了什么事，有我给你兜底。”
说完，玲姐接了通电话，摆手示意任雨先出去。
任雨拒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深夜，喧闹的大排档。任雨和芹菜约好见面，她的上下班时间已经步入正轨，早晚班有人替换，不再像以前那么疲累，终于有了自己的娱乐时间。
塑料桌椅油腻腻的，地上散落着竹签和空酒瓶。炭火混合着辣椒、孜然的浓烈香气弥漫在潮湿的夏夜空气里。任雨和芹菜对坐着，脚边已经放了几个空的啤酒瓶。
“所以你就答应了？牛逼啊任雨！”芹菜听完不久前的经历，一拍桌子，眼睛发亮，“以后你就是任总了！苟富贵勿相忘啊姐妹！”
“什么总不总的，别瞎说。”任雨接过啤酒，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心底的燥热，她看着芹菜，随口问道，“对了，你的高考分数下来了没？考得怎么样？”
“就我那点分数，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芹菜撇撇嘴，扔掉鸡骨头，又拿起一串烤韭菜，“顶天了也就是在昌城读个大专，混个文凭呗。我爸妈连我后路都‘规划’好了，毕了业就让我去考公务员，他们再花点钱找找关系，看能不能在咱们县城搞个编制，安稳。”
“昌城的大学也挺好的，至少离家近，方便。”在任雨看来，能有学上，就已经比自己好太多了，她辍学出来打工，这辈子都没机会再体验校园生活，心里满是遗憾。
“好什么呀！”芹菜却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些，“二十岁就看到六十岁的样子，天天坐在窗口里对人微笑，处理些鸡毛蒜皮的事，每个月拿那点死工资……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用为生活奔波，能有份稳定的工作，那还不好吗？”任雨不解地看着她，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芹菜却满脸嫌弃。
“好是好，可我不喜欢。”芹菜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迷茫，“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太没意思了，每天按部就班，重复一样的生活，想想都觉得窒息。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小县城里，可我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该往哪走。”
任雨沉默了，她能理解芹菜的迷茫。就像她自己，开好麻将馆是她明确的目标，可心里依旧空落落的，不知道未来该往哪走，尤其是面对那份藏不住的情愫，更是让心里又慌又乱。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
芹菜又起了个话头：“哎，你说小杨枝，她学习那么好，肯定能考到北京上海啊什么的。真羡慕啊……也不知道以后，人家还记不记得咱们。”
任雨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冰凉的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指尖。
“记不记得又能怎么样。”她转过脸，看向大排档外闪烁的霓虹招牌，语气听起来随意，甚至带着点淡漠，“她本来也不是这儿的人，早晚要飞走的。”
杨枝的优秀有目共睹，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那种站在人群里，就会发光的人。她就像一阵清冽的风吹进了这座沉闷的小县城，她将来的光明前程毫无悬念。而自己，只是在烟火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同云泥之别。
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本该如此。
又喝了几杯酒，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直到大排档的客人渐渐散去，两人才起身离开。
任雨和芹菜道别后，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酒意涌上心头，脚步微微有些虚浮。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玲姐交代的工作，一会是芹菜的迷茫，更多的，却是杨枝的身影，挥之不去。
回到家，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生怕吵醒了屋里的人。
这段时间，两人一直睡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没有杨枝在身边的夜里，她反而会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
走进卧室，任雨刚想脱掉外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下，却看到那里摆着一双崭新的高跟鞋。
她蹲下身，轻轻拿起那双鞋，细细打量，不是货架上那些百来块的普通款式。尖头，细跟，经典的黑色，鞋面皮质细腻，泛着高级的哑光质感，侧边有一道极简约的银色弧线装饰。优雅，精致，又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一股暖流瞬间从心底涌出，眼眶微微发热，不用想，她也知道，这是杨枝给她买的。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细腻柔软的皮革熨帖了一下，温暖漫开，将那点因为玲姐的话、因为芹菜的问题、因为茫然而生出的细微褶皱，轻轻抚平了。同时，又泛起一丝更复杂的、酸涩的涟漪。
她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走出房间，来到对面紧闭的房门前。
犹豫了几秒，她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清透的声音，带着一点尚未消散的睡意。
杨枝果然还没睡，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台灯暖黄的光笼罩着她。她穿着简单的睡裙，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听到开门声，她抬起眼，目光清澈柔和。
“还没睡？”任雨靠在门框上，问。
“嗯，再看一会儿。”杨枝合上书，看向她，“喝酒了？”
任雨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床边，放下鞋子，轻轻掀开被子，在杨枝惊讶的目光中，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哽咽：“谢谢枝枝。
颈窝处传来温热的呼吸，还有任雨微微颤抖的身体，杨枝脸颊迅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心跳也随之加快，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能闻到任雨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独属于她的清爽气息，怀里的人柔软又温暖，那份依赖，让她心里软软的，舍不得松开。非但没有推开，反而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轻轻回抱住任雨，鼻尖凑近她的发顶，贪婪地吸了两口她身上的味道，贪恋这份难得的亲近。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卧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彼此渐渐急促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任雨才慢慢松开手，洗完澡，躺回床上，两人习惯性地靠在一起，盖着同一条被子。
身边温热的体温，还有均匀的呼吸声，杨枝却突然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在这一刻，某些压在心底的情绪疯狂地滋生、蔓延，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不知道自己对任雨的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是妹妹对姐姐之间的依靠，还是更深的、不敢言说的喜欢，她不敢深究，也害怕深究。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杨枝索性悄悄拿出手机，想要打发时间。手机用了挺久，内存总是不够，她便想着清理一下内存，删掉一些没用的文件和垃圾。
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滑动，翻找着冗余的文件，无意间，一个隐藏的、从未见过的文件夹，映入眼帘。
轻轻点开，里面是一段影像文件。
她鬼使神差地点击了播放，屏幕瞬间亮了起来，先是一片模糊，似乎是有人在调整镜头角度，紧接着，一个女生出现在镜头里，脸颊微红，神情有些紧张，摆弄好镜头后，便转身跑到了床上。
下一秒，画面里的内容，让杨枝瞬间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只见床上，两个女生紧紧相拥，彼此亲吻着，不是浅尝即止，而是缠绵，深入的吻。视频甚至清晰地收录了细微的、濡湿的水声，在寂静的深夜里，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滋滋作响，格外清晰刺耳。
杨枝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心冒出冷汗。她吓得手忙脚乱，赶紧关掉了手机声音，屏幕骤然变黑，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地侧过头，心虚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任雨。
还好，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舒展，丝毫没有被吵醒。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
这是任巧寄来的二手手机，也就是说……手机的前主人为什么……会录这样的视频？
虽然她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但刚才那一幕带来的视觉和听觉冲击力太大，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浑浊浪花，再也无法平静。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望着模糊的天花板。鼻尖的气息似乎还隐约残留。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在这个漫长而燥热的夏夜，某些一直蛰伏在心底的、她不敢深究的念头，因为一段意外的视频，被猝不及防地拽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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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