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上任巧后,日子像突然被捋顺了线的针织,规整又妥帖。每个月固定时间,一笔数目不小的汇款会准时出现在任雨的账户里,一部分是给她的生活费,一部分则是还杨枝的钱。
或许是隔着千山万水的愧疚作祟,或许是她在那边真的赚了点“快钱”,这笔生活费的数额,远超任雨的想象。从此以后,任雨再没为钱发愁过。
她把自己的工资卡和那张汇入汇款的卡分得很开。汇入的那部分,她拿出一半还给杨枝——那是当初任巧欠下的和卷走的钱,剩下的,她统统存进死期,那是杨枝未来的学费。至于杨枝平时的学杂费、零花钱,她更是抢着交,哪怕杨枝百般推拒,她也仍旧坚持。
“应该的,我和我姐都是知恩图报的人。”她总这么说。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得无地自容,她和任巧,一个卷款潜逃,一个拼命填补,到底谁才是那个“知恩图报”的人?
“起码我是。”任雨生硬地改口,脸上漫起羞愧之色。
杨枝便不再推拒了。她本就不是铺张的性子,手里有了钱,也大多是攒着,或是偷偷给任雨买些小物件——比如润喉糖,因为任雨说话多嗓子总干;比如透气的鞋垫,因为任雨的高跟鞋磨脚。这些东西被她藏在书包最底层,像藏着什么珍贵的秘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任雨好几次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回家,但她很有分寸,通常跟顾客意思一下,一杯封顶。而且玲姐也在场,那是任雨在这行里唯一的靠山,时常会帮她挡下大半。
任雨身上酒味重的时候,便自己回房间睡,怕熏着杨枝;若是没喝酒,两人挤在一张床上,挨着凉丝丝的夜风。杨枝睡着后忘了姿势,总爱往任雨怀里窝,脑袋蹭着她的颈窝,呼吸温热,像只贪暖的小奶猫。任雨总喜欢这样静静看着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顶,再滑到她白嫩的脸颊,感受怀里这团温热柔软的躯体,这是她一天最放松的时刻,心里某个干涸的角落被偷偷填满。
任雨常常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小姑娘生得太好看,皮肤细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透着淡淡的粉,眉眼清丽,干净得一尘不染。明明杨枝也在这样的环境生活,她却出落得像一株空谷幽兰,跟这个小县城格格不入,也跟自己……格格不入。
这天是周五,ktv生意比平时更火爆。任雨刚给老顾客倒完酒,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的“班主任”三个字让她心里咯噔一下。她走到没人的包厢,关上门,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班主任温和的声音:“杨枝姐姐吗?你来学校一趟,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任雨开始担忧起来。杨枝性子软,除了上次替她打抱不平跟人干架,班主任的号码从不响起,难不成又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小姑娘气不过又跟人干架了?她赶紧跟玲姐打了个招呼,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她风风火火冲到学校办公室,推开门,里面除了班主任,就只有杨枝一个人。小姑娘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埋得低低的,发梢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白嫩的耳尖,像个犯了错的小鹌鹑。
“杨枝姐姐是吧?”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放下手里的笔,语气还算亲和,但话里的责备藏不住,“你也别光顾着挣钱,也得多关心妹妹。她最近上课老打瞌睡,这节数学课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叫了好几声都没醒。你想想,她才刚高一,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这样下去怎么行?”
“打瞌睡?”任雨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杨枝,带着不敢置信的惊讶,“杨枝,你最近几点睡的?”
杨枝手指抠着裤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十一、十一二点吧……”
“那么晚!”任雨简直不敢相信,她想起杨枝每天起个大早背单词,中午在学校趴半小时,晚上还要写作业,这么熬下去,身体怎么扛得住?
班主任在一旁插话:“我早就跟她说了,高一不用这么拼,循序渐进就好。她也答应了,说不熬夜了,可这几天还是老样子。我问她是不是偷偷玩手机,她摇头,我也没办法,只能叫你过来问问。”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任雨看着面前蔫头耷脑的杨枝,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小姑娘冰凉的掌心,软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就是睡不着。”杨枝还是那副样子,头埋得更低了,脚尖在地上蹭出一道浅痕。
任雨皱着眉,看了眼手机时间:“我得赶紧回店里了,你听着,从明天开始,晚上十点必须上床,不许再熬夜了,听见没?”
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杨枝的头发,“别太拼,听见没?”
杨枝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任雨的脚。
那双黑色的高跟鞋,是她为了工作咬牙买的,鞋跟很高,显得腿长,但也极其磨脚。此时,任雨脚后跟上贴着的创可贴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迹。
“别喝那么多酒,”杨枝突然开口,语气闷闷的,像是在闹小脾气,“我给你洗衣服,一股酒精味,很难闻。”
“又嫌弃我啊。”任雨失笑,指尖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颊,“那以后我不喝了还不行?”
杨枝没笑,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任雨买双不磨脚的高跟鞋,再给她买瓶去酒渍的洗衣液。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圈,像生了根。
夜里,任雨回来得比平时更晚。
杨枝其实没睡,耳朵竖得像雷达,听着外面的动静。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进了洗手间。
四十多分钟过去了,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杨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不会是晕在里面了吧?顾不得多想,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到洗手间门口,轻轻推了推虚掩的门。
门没锁,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水汽迎面而来。杨枝往里一看,心瞬间揪紧了:任雨身子靠在马桶边,头歪在肩膀上,眼睛紧闭,眉头还微微皱着,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显然是累极了,就这么睡着了。
“任雨?任雨?”杨枝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她。
任雨没反应,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杨枝慌了,伸手去扶她,指尖刚碰到胳膊,任雨突然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瞬才聚焦。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静了。
洗手间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地落在耳边,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任雨的嘴唇有些苍白,大概是吐过了,失去了平日里因口红带来的艳丽,唇瓣微张,透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脆弱。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像是刚睡醒,又带着酒后的迷茫,直直地看向杨枝。
杨枝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吊带睡裙,是任雨给她买的,肩带滑落在肩头,露出纤细白皙的锁骨,漂亮得像初春的柳枝。睡裙里没穿内衣,胸前的轮廓若隐若现,勾勒出少女青涩的弧度。她意识到自己的穿着,窘迫地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领口,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彼此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又迅速避开。虽然是同性,但这种尴尬的情境下,任雨竟也觉得脸颊发烫,看着杨枝黑白分明的眼睛和红润的小脸,心里竟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喝了多少啊?”杨枝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伸手去扶她。
“没多少……就是累的。”任雨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胃里不太舒服,吐了一次。刚才玲姐打电话来,聊了几句,我就……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搭把手。”任雨伸出手,揽住杨枝的脖子。
杨枝的手掌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任雨腰侧的衣物上,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受到布料下的温度和曲线。她屏住呼吸,费力地把任雨扶起来。
“帮我把床上的睡衣拿来呗,我不想动了。”任雨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软绵绵的。
杨枝乖乖去拿睡衣。回来的时候,任雨已经关上了洗手间的门,但并没有锁严,磨砂玻璃透着光。
杨枝把衣服放在洗衣机盖上,正准备转身,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而曼妙的影子。
任雨背靠着门板,开始脱衣服。她先解开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动作缓慢而慵懒,露出光洁的肩背,肌肤白皙,肩胛骨微微凸起,带着成年女性的柔韧。再是内衣,起伏的弧度圆润饱满,腰线温润流畅,最后是裤子,随着布料滑落,露出笔直的双腿。
杨枝别过脸,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冲破胸腔,她慌乱地跑回房间,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蹭了蹭上面的阳光味。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还有任雨酒后的模样,以及两人四目相对时的心跳声。
疯了,她最近是怎么了?
总是不自觉地观察任雨,她的每一处,都刻在她的心里。她喜欢任雨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酒气的味道,喜欢任雨摸她头发时的温度,喜欢任雨看着她时温柔的眼神。她甚至有时候在街上看到跟任雨气质相似的女孩,也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可越看,越发觉谁都比不上。
她甚至开始贪恋和任雨亲近时的触感,贪恋她身上不好闻的酒精味。
这种念头让她感到恐慌,又无法抗拒。
而洗手间里,任雨换好睡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根还红着,心像被搅动的水,躁动,看不清底,也静不下来。她比杨枝大几岁,一直把她当妹妹疼,可最近,看着杨枝慢慢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还有杨枝看向她时的眼神,她的心里总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种情愫像初春的草芽,悄悄冒出尖,带着青涩的欢喜,又带着不敢言说的忐忑。
于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抱着杨枝睡,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自己把杨枝圈得太紧,悄悄松开手,背过身去。
但杨枝不一样。
她会在半夜无意识地翻身,像只寻找热源的小猫,重新钻进任雨的怀里。
任雨僵着身子不敢动,感受着怀里人温热的体温,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