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午后，老旧楼房里静得能听见蝉鸣聒噪，杨枝独自窝在二楼书桌前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划过，周遭只剩满室的安静与她指尖的微凉。忽然，一阵尖锐又急促的铃声突兀地响起，划破了满室静谧。
杨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马不停蹄地朝着楼下狂奔，心跳跟着铃声越跳越快。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她和任雨盼了无数个日夜，又怨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任巧，那个消失许久、杳无音信的人，终于有消息了。
电流滋滋作响，任巧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空洞感：“小雨。”
杨枝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语气冷得像浸了井水的石头：“她不在，我是杨枝。”
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杨枝以为信号断了，任巧的哭腔才缓缓传来，饱含歉意：“对不起，枝枝。”
轻飘飘的三个字，砸在心上也只是泛起一层无力的涟漪，杨枝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后，任巧问起任雨。
“……她在上班，她退学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扔进水里，激起千层浪。任巧握着听筒的手一颤，几乎拿不稳电话。她也没再多言，只断断续续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机械的忙音，空荡荡的。
晚上，有同事与任雨换班，所以便提早下了班，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身上还带着烟酒气，杨枝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把下午任巧打电话来的事告诉了她。
任雨闻言，表情平淡，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她没多说什么，下楼用座机回拨了过去。通话时间不过短短几分钟，她便挂了电话，转身缓步走上楼，一言不发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放空，怔怔地望着前方，整个人都陷入了出神的状态。
杨枝坐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轻声询问：“你不开心吗？”
任雨缓缓回过神，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容里藏着自嘲与释然，还有一丝难过和心酸：“我还以为她死了呢。”
杨枝心里一揪。
“人还在就好，那她干什么去了？”她顺着任雨的话往下接，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压抑。
“没干什么，就是在外面瞎折腾，一会儿挣钱一会儿赔钱，没个安稳样。”任雨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说了，明天会打一笔钱过来，我到时候单独办张卡存起来，交给你。”
杨枝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
任雨转头看向她，眼神深邃，开口问道：“你应该特别恨她吧？”
杨枝垂了垂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轻声叹息：“恨有什么用，人活着，比什么都好。”
“你过来。”
杨枝正要去刷题，闻言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她，一脸疑惑：“干嘛？”
“过来啊，听话。”任雨不由分说，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杨枝身子微微挨着她，能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温度。
任雨从西装内兜里掏出几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递到杨枝面前，眼底带笑：“外国牌子，一个常客给的，酒心的，你尝尝看。”
“酒心？”杨枝剥开那层金灿灿的锡纸，露出深褐色的巧克力，“吃了会醉吗？”
“不知道。”任雨自己也丢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身子一软，顺势倒了下去，装出一副喝醉的模样，毛茸茸的脑袋重重搁在杨枝肩膀上。
“啊，我醉了。”她含混不清地说，呼出的热气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得杨枝浑身一僵。
杨枝偏过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睫毛的颤动，还有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嘴唇有些干裂，甚至起了皮，大概是长期缺水加上用了那种几块钱一支、拔干又显唇纹的劣质口红。
杨枝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像熟透的番茄。她低下头，不敢看，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描摹那抹干燥的红色。
“别乱动。”任雨咕哝了一句，似乎真的醉了，或者是累了，就在她肩上蹭了蹭。
两人就这么歪在一起，闹腾了一阵。直到任雨起身去洗澡，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杨枝才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片刻后，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任雨走了出来，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背心和短裤，清爽又随性。她本就个子高挑，骨架匀称，一双长腿笔直修长，裸露在空气中，泛着象牙白的光泽，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丝缓缓滑落，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一步步逼近。
“你帮我把衣服洗了啊？”
“嗯，内衣内裤你自己洗。”杨枝慌忙移开视线，盯着桌上的习题册。
任雨弯下腰，凑到她身边，身上的水汽扑面而来，看着她奋笔疾书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故意逗她：“怎么，嫌弃我啊？当初我可还帮你洗过呢。”
杨枝耳根通红，头埋得更低了，小声反驳：“我又没让你洗，是你自己要洗的。”
任雨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小没良心的。”
闹了两句，她随手拿起桌角的试卷扫了一眼，正色道：“你现在学习成绩怎么样？”
“第一。”杨枝言简意赅，笔下不停。
“我们这小地方，你就是大神。”任雨把试卷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也有几分认真，“那你不是清北随便上？”
“985、211没问题。”
任雨轻笑一声，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说：“时间很快的，高考完，你就离开这个小县城，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杨枝的笔停了，某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口轻轻绕着，酸酸涩涩，她不想离开麻将馆，更不想离开任雨，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连忙转移话题，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上了一天班，肯定累坏了吧，赶紧去睡觉，别熬着了。”
任雨挑眉，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需要我给你暖被窝吗？”
那语调上扬，尾音勾着人的心弦。杨枝的脸烫得厉害，总觉得她这话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暧昧，让她手足无措，只能低着头，假装刷题，不敢看她的眼睛。
任雨得逞地扬了扬眉，又把小姑娘给惹害羞了，低低笑了一声，转身走进杨枝的卧室。
杨枝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认认真真写完最后几道题，才收拾好书本，放轻脚步走进卧室。任雨窝在薄薄的被子里，似乎已经睡着了，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累，连日操劳奔波，疲倦都写在了脸上，可即便如此，她眼里依旧有着光，重开麻将馆是她眼下最大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她每天忙忙碌碌，却也过得充实。
杨枝轻轻躺下，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尽量不吵醒她。谁知刚躺好，任雨的手便下意识地搭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把踢开的被子盖好，掖好被角，随后又沉沉睡了过去，动作自然又温柔。
时间一晃，进入了燥热的暑假。
高三学子挥别高中生活，彻底迎来了放松的时光，芹菜约了一大群平日里玩得要好的同学，特意向任雨定了KTV包厢，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点单的时候专挑贵的果盘、啤酒和饮料点，气氛热火朝天。
任雨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学生，眼里闪过艳羡，若无其事的跟芹菜开玩笑：“钱带够了吗？可别到时候结束了付不起账，我还得给你爸妈打电话。”
芹菜拍着胸脯，一脸自信：“那必须够啊，绝对不差事！”
音乐震耳欲聋，有人在点歌台鬼哭狼嚎。芹菜挤到任雨身边，提高嗓门：“叫小杨枝过来玩啊，今天周五，放学那么早，在家也无聊得发霉了吧。”
“不叫她来这里，”任雨皱眉，弹了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烟灰，“吵得很，也乱。”
“怕什么，有我们在呢！又不让她喝酒，让她唱个歌助助兴。我觉得她那细细的嗓子，唱歌肯定好听。”
任雨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服务员喊走，去处理别的事情了。芹菜眼珠一转，自作主张，拿起手机，拨通了麻将馆的座机。
电话一接通，芹菜就热情满满地喊道：“小杨枝，快来KTV玩！我定了你姐姐的包厢，我们都在这儿等你呢！”
电话这头的杨枝正对着一道物理题抓耳挠腮，听着芹菜咋咋呼呼的嗓门，出声拒绝：“我……不太想去。”
杨枝接到电话，有些犹豫不决。她不太喜欢这种热闹嘈杂的地方，可心里又隐隐有些期待，想看看任雨上班时的样子。架不住芹菜再三劝说、软磨硬泡，杨枝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挂了电话，连忙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连衣裙，简单打理了一下，就骑着电动车赶过去。站在KTV门口，霓虹灯光闪烁，晃得人眼晕，门口的接待小哥瞧她一身学生装扮，眼神清澈，气质干净，一看就是还在读书的小姑娘，便笑着上前询问：“小妹妹，来找大人的吗？”
“我找任雨。”杨枝声音软软的。
“哦——雨姐的朋友啊！”小伙立刻热情起来，拿起对讲机喊，“雨姐，门口有个小妹妹找你！”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任雨简短干脆的回应：“收到。”
没过一会儿，任雨就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杨枝，先是明显一愣，随即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声骂道：“死芹菜，还是把你喊过来了，真不让人省心。”
骂归骂，她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责备，反而满是温柔，看着杨枝问道：“来都来了，想不想进去玩一会儿？”
杨枝点点头。
包厢里烟雾缭绕，男男女女搂搂抱抱，全是荷尔蒙过剩的躁动。芹菜一把将杨枝拉过去，护在身后：“放心吧，老妹交给我！你去忙你的！”
任雨不放心，特意拉着杨枝，走到安静的角落，压低声音反复叮嘱：“要是待着不舒服，或者不想玩了，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人回家就行。酒一口都不能碰，那些调出来的饮料也别喝，我等会儿给你拿瓶果粒橙过来。”
杨枝乖乖点头，应道：“好的，我知道了。”
任雨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唇角不自觉上扬，才转身出去忙自己的事。
被其他事耽误了一会儿，任雨拿着一瓶果粒橙，端着一盘新鲜水果走进包厢，刚一进门，就听到一阵跑调跑到天边的歌声，她好奇抬眼望去，寻找嗓音的主人。只见杨枝手里握着话筒，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唱得格外沉醉，丝毫没在意自己跑调的歌声，模样认真又可爱。
任雨定睛一看屏幕上的歌词，恰好唱到“每一段爱情都危险，每一对恋人都勇敢”，旋律温柔，歌词戳心，再看着杨枝那副投入的样子，强忍着笑意，走到杨枝身边，把果粒橙和水果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没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芹菜坐在旁边捂着脸，笑得浑身发抖。
这场聚会一直玩到凌晨，任雨下班的时候，才走进包厢找杨枝。她喝了一些店里的特调酒，包厢里温度又高，只觉得浑身燥热，便随手解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灯光暧昧地打在上面，勾出诱人的阴影。
任雨的美不是那种青涩的美，而是成熟又明艳的性感，像带刺的红玫瑰，性感、张扬，却又透着一丝脆弱。
一颦一笑都带着风情，此刻微醺的模样，更是让“漂亮”“性感”这些形容女人的词，有了最具象化的模样。杨枝坐在一旁，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脸颊微微泛红，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等到散场，杨枝骑着电动车，载着任雨往家走。夜里的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任雨喝了酒，脑袋有些晕沉，下意识地伸手环住杨枝的腰，脸颊轻轻贴在少女单薄却温暖的脊背上，柔软的触感让她格外安心。
杨枝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温度与气息，心跳声轰然响起，快得离谱，几乎要盖过耳边的风声。她握着车把的手微微发紧，险些因为分心摔倒，连忙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骑着车，慢慢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回到家，任雨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怔怔地发呆。第一次喝这种特调酒，酒劲儿比想象中大，好在她控制着量，并没有真的喝醉，只是脑袋还有些昏沉。
她缓了一会儿，起身准备回房间，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礼品袋，顿时有些疑惑，拿起袋子看向杨枝：“咦，这是什么？”
杨枝这才想起，自己回来后忘了把礼品袋收起来，不过这本就是给任雨的，也没必要藏着，便说：“是口红。我放学跟同学顺便逛了逛，看你之前的口红快用完了，就给你买了一支。”
任雨拿出来，拆开包装。那是一支大牌口红，外壳泛着低调的光泽，她语气带着心疼：“这个很贵啊，你怎么乱花钱。”
“频繁使用的东西就应该用好一点。”杨枝走过去，指了指她的嘴唇，“你看你唇纹都深了，那支掉色的太伤皮肤。”
任雨闻言，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劣质口红的粗糙感。
“谢谢枝枝。”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杨枝的额头，亲昵地唤了一声。
平日里，任雨很少这样亲昵地称呼她，大多都是叫她杨枝，突然这样亲密的叫法，让杨枝的脸瞬间爆红，耳根发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里又甜又涩。
任雨拿着口红，兴冲冲地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仔细涂抹。鲜红的色泽瞬间点亮了整张脸，衬得她肤白胜雪。
她朝着外面的杨枝招手，笑着问：“好看吗？”
杨枝眨眨眼，抬眸看向镜子里的任雨，她本就长得好看，这支口红更是锦上添花，衬得她明艳动人，杨枝只看了一眼，就又红了脸，眼神闪躲，视线移向一边。
任雨看着她动不动就脸红的模样，觉得格外可爱，忍不住逗她：“你是不是也觉得姐姐特别漂亮？”
杨枝被她问得说不出话，只能小声嘟囔：“没见过这么自恋的。”
她越是害羞，任雨就越是起劲，故意伸手按着她的小脸，自己嘟起嘴巴，离她很近，语气娇俏：“谢谢枝枝的礼物啦，枝枝最好了。”
杨枝被她闹得没辙，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嘴上装模作样地挣扎，眼底笑意却快要溢出来。两人在洗手间里闹成一团，笑声清脆，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暧昧，连呼吸都带着温柔的拉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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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