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巧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依旧无半点音信。
快期末考了，芹菜特意带着睡不着的杨枝去大排档“视察”任雨的工作情况。
冬天黑得早，刚过六点，美食一条街的店铺招牌挨个亮起了灯，任雨工作的大排档挤在街角低矮的门面中间，老远就能闻见浓重的油烟味，混着烧烤炭香、啤酒泡沫的涩气和满地油污的腥气，扎扎实实地扑在人脸上。
清瘦的少女穿着不合身的工作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腰上系着围裙，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一手拿着菜单飞快记下客人点的东西，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桌位间穿梭。
她一边麻利地收拾油腻的盘子，一边熟练地推销：“喝点啤酒不？有买有送！”顺手就把客人喝完的瓶盖拧下来，“啪嗒”一声塞进围裙口袋——那是她一笔不起眼却实在的收入，每一枚瓶盖背后都是几毛钱的生计。
抬头看见芹菜带着杨枝站在大排档入口，任雨愣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先把最后一个瓶盖塞进口袋，才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沾着油污和水渍的手，走了过来。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带着一点被工作磨出来的疲惫，却还是开口打了招呼，声音有点哑，是长时间吆喝造成的：“你们怎么过来了？”
芹菜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非是放心不下杨枝一个人，顺便带她过来转转。任雨目光轻轻落在杨枝身上，小姑娘穿着干净的外套，站在喧闹的大排档里，显得格格不入，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不安。
她大概也猜得到，杨枝最近睡得不好。
等芹菜去跟朋友打招呼的功夫，任雨趁着空档，靠在桌边轻声跟杨枝说话。杨枝低着头，小声解释自己晚上总睡不着，一闭眼就害怕，屋子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
任雨听完，没说什么温柔安慰的话，只是语气平淡地丢给她一个办法：“睡不着就开着电视，声音调大点，或者玩手机，亮着光，就不害怕了。”
听起来随意又敷衍，可杨枝却听出了一点藏在底下的照顾。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她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对付黑夜和孤单的土办法，却实实在在地递给了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挨着一天往前过，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小县城的生活像一潭温吞的水，慢悠悠地晃着。
任雨依旧每天泡在大排档里，从傍晚忙到深夜，揣着一口袋的瓶盖费，辛苦又扎实地活着。杨枝则照常上学放学，守在麻将馆里等一个不知何时会响起的座机，两个人的生活慢慢交织在一起。
转眼就放了寒假。
不用早起赶早读和熬夜写作业，杨枝终于有了大把空闲时间。偏巧任雨也排到了难得的休息日，已经连续小半个月没好好歇过的人，总算能在家多待一会儿。
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暖洋洋的。杨枝抱着积攒了几天的脏衣服去洗，翻到任雨的一件外套时，她顺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想看看有没有纸巾之类的东西，结果摸出一把皱巴巴、沾着点烟灰的啤酒瓶盖。
她不知道这些瓶盖还能换钱，只当是没用的垃圾，便随手一扬，全都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没过多久，任雨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擦着头发路过客厅。眼角无意一扫，刚好瞥见垃圾桶里那几枚熟悉的瓶盖，金属的小盖子在垃圾里格外扎眼。
她没说话，也没责怪，只是默默蹲下身，伸手在垃圾桶里翻找。一枚一枚，耐心又仔细地把那些瓶盖捡出来，指尖沾了点脏东西也不在意，捡完之后拿去冲洗干净，小心翼翼地保管好。
杨枝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心口忽然就酸了，密密麻麻的疼一点点漫上来。
她以前只知道任雨在大排档打工辛苦，却从来没真切地体会过，这份辛苦到底有多细碎。这几枚不起眼的瓶盖，是任雨在油烟里一站一整晚，是她对着客人赔笑推销，是她弯腰收拾一桌又一桌残局，一分一厘攒下来的小钱。
表面大大咧咧、一副无所谓样子的人，其实活得比谁都紧绷，比谁都珍惜每一点能到手的钱。她在外面撑得又野又强，内里却全是精打细算的窘迫，连几毛钱的瓶盖都舍不得丢。
杨枝站在原地，鼻腔一阵发酸，眼眶湿热。
任雨捡完瓶盖，没跟杨枝提这件事，像是怕小姑娘心里过意不去，又像是习惯了独自消化这些细碎的不易。她走到阳台，推开一点窗户，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亮了，橘色的火苗映在她眼底，又很快熄灭。
烟丝慢慢燃着，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
她随意抬了抬头，目光掠过晾衣杆上晾晒的衣物，忽然一顿。
视线落在了杨枝的文胸上。
那件内衣样式简单，尺寸明显偏小，布料被撑得有些紧绷，一看就不合身。任雨沉默地看了两秒，又不动声色地把目光下移，轻轻落在杨枝的胸前。
只一眼，她就明白了。
小姑娘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长大了。这件旧内衣，早就不合适了，再穿下去，不利于身体发育。
杨枝本来就在看着她，被她这直白又坦荡的目光一盯，瞬间反应过来她在看什么，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一层薄粉。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双手不自觉地挡在身前，羞得手足无措。
任雨却一脸淡然，吐了口烟，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完全没把这点尴尬放在心上：“都是女孩子，害羞什么。”
“你妈不在你身边，没人管这些。我比你大几岁，懂的比你多点，这些事情该上心。今天正好休息，我带你去店里买两件新的。”
不等杨枝开口拒绝，任雨已经掐灭了烟，转身回房间换衣服。动作干脆利落，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没一会儿就换好外套走出来，催着杨枝：“快去换衣服。”
杨枝拗不过她，只能红着脸换了衣服，跟着她出了门。
两人去了县城内衣店，门面不大，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内衣，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布料格外柔软。任雨一进去就熟门熟路地挑，伸手摸了摸料子，选了两件纯棉柔软、版型合身的，一看就比杨枝身上那件好很多。
等到老板报出价格，杨枝脸色一下就变了，连忙拉了拉任雨的胳膊，连连摇头：“太贵了，不要买这么好的，随便买一件便宜的就行。
她已经习惯了节俭，更舍不得任雨为自己花这么多钱，那是她在大排档熬无数个深夜换来的辛苦钱。
任雨却没听她的，把衣服放在柜台上，从兜里掏钱：“女孩子就要穿好的，这种贴身的不能将就，对身体不好。”
杨枝抬眼看她，眼底带着一点固执，轻声问：“那你呢？”
她记得清清楚楚，任雨自己穿的内衣，边角早就洗得起球了，松松垮垮的，也没见她舍得买一件新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对自己好，却要给她花钱买好的。
任雨随口应付：“我有，不用买。”
杨枝却不肯退让，伸手把那两件衣服往回推了推，难得强硬起来：“你也拿一件，不然我就不要。”
任雨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杨枝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柜台上的衣服，一时之间没说出话。沉默了好几秒，终究是妥协，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随手给自己也拿了一件基础款。
任雨虽舍不得钱，心里却暖融融的，像被一小团温水裹住，软得一塌糊涂。
杨枝一句简单的“你也拿一件”，比任何好听的话都戳心，让她觉得自己被惦记着，顾及着，那些辛苦，好像都有了一点暖意。
买完东西从店里出来，街上人来人往。任雨心情不错，主动开口提议：“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别回去做饭了，在外面随便吃点吧。”
杨枝立刻摇头，想也不想就拒绝：“别在外面吃，浪费钱。我们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去我做给你吃，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水煮肉片，你也会啊？”
“会。”
任雨眼睛一亮，有点意外，又有点不信，在她印象里，杨枝是个娇养出来的小姑娘，以前家境不错，哪里像会下厨的样子。
任雨半信半疑，还是跟着她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水汽的味道。杨枝挑肉、选配菜，动作熟练，讲价也轻声细语却不怯场，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来。任雨跟在她身后，心里感到十足的安稳。
回到家，杨枝把菜拎进厨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菜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对着看了两眼，记清楚步骤，就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切菜的声音清脆利落，油锅烧热的声响滋滋响起，香味很快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一点点漫满整个屋子。任雨坐在客厅里，闻着那股浓郁的香味，都有点坐不住了。
没一会儿，一盘红亮诱人、麻辣鲜香的水煮肉片出锅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配着米饭一口下去，比大排档的员工餐好吃一万倍。
任雨吃得格外满足，一大碗米饭很快就见了底，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一副吃饱喝足、懒得动弹的样子，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玩玩手机游戏，混不吝的模样又露了出来。
杨枝则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拿出书本和习题，低头认真看书写题，背影端正又乖巧。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背景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写着写着，杨枝忽然抬起头，看向沙发上懒散的人，轻声开口：“你没事也可以看看书。”
任雨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着，随口回道：“我都不读书了，看什么书。
“人不一定只有在读书的时候才要看书。”杨枝语气认真，“多看看书，总没坏处。”
任雨嗤笑一声：“老气横秋的。”
嘴上虽然嫌弃，行动上还是照做，懒洋洋地坐起身：“行，听你的，我看。”
她随手往底下一摸，抽出一本垫在沙发脚下的书。
杨枝无意间瞥了一眼书名，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爱上我，名字贼长，俗气的很，一看就是没营养的快餐小说。
“……”
还不如不看。
她忍不住开口：“你看这个，能学到什么？”
任雨理直气壮，把书拍了拍，一脸理所当然：“谈恋爱啊。”
说完，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我马上就成年了，到年纪了，本来就可以谈恋爱了。
杨枝微微皱眉，不太认同：“你每天上班那么累，晚上那么晚才回来，还有精力谈恋爱？
“就是因为生活太累，太枯燥，天天围着大排档转，才得找点乐趣。”任雨靠在沙发上，语气带着一点对现状的无奈，“不然就这么一天天熬着，不是浪费我的大好青春年华吗？”
杨枝没再接话，只是心里隐隐有点不爽。
她没料到，任雨说谈恋爱，竟然来得这么快。
每天深夜，都会有一个男生骑着摩托车送她回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突突突地响，划破小县城沉睡的寂静。杨枝躺在房间里，总能听见那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楼下停下。
她心里好奇，又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阳台，躲在窗帘后面往下偷看。
楼下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任雨和那个男生靠得很近，头挨着头，身形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像在接吻，可隔着距离，又看不真切。
杨枝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索性假装起夜，披了件衣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任雨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软软地搭在肩头，一副乖乖巧巧、睡眼朦胧的样子，心头忽然一软，语气不自觉放轻了：“吵醒你了？今晚要我陪你睡吗？
杨枝摇头，眼神有点冷：“不用。”
任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轻轻应了一声：“哦，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杨枝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那个是你男朋友？”
任雨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看见了？”
“摩托车声音那么大，太扰民了。”杨枝避开了偷看的事实，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任雨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任雨。”
杨枝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你要对你自己负责，也要对我负责。”
“你现在这个阶段，应该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好好攒钱，别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任雨依旧一副不正经的笑：“我知道啊，小债主。”
“可你在干嘛？”
“谈恋爱又不影响上班。”任雨满不在乎。
杨枝一时无言以对，憋了半天，最终冷冷抛下一句话：“你别在外面乱来。”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任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变淡，脸色彻底沉下去，眼里闪过怒意：“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杨枝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沉默像一张网，把彼此隔开。
最终，任雨先转身进了房间，杨枝也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子。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快亮，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着。
心里乱糟糟的，有担忧，有不安，有别扭，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莫名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