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巷又起早了。
但他没起床。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
下雨了。
来这儿大半年，他已经能听出不同雨的声音。暴雨是砸下来的，哗啦哗啦的，像发脾气。细雨是飘下来的，沙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今天是细雨。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熟悉的草木腥气。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站在窗边，看着雨中的老街。
对面的屋顶湿了，瓦片变成深黑色，亮晶晶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墙角汇成一小滩，又被地面吸进去。巷子里没人，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色的天。
他看着那些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那把天蓝色的伞拿下来。
伞还是那把伞，三块九的那把。沈知野后来再也没提过还伞的事，他也没再提。它就一直挂在这里，像一个约定。
他把伞撑开，又收起来，撑开，又收起来。
然后他挂回去，走到窗边，继续看着楼下。
下雨天，沈知野会来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半。
还早。
他去洗漱，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那几管新买的颜料，他昨晚画画用了一点，还剩很多。他看着那些颜料，想起那天去买颜料的事。
想起那个灰衬衫的男人。
周远。
Beta，二十七岁，本地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记得这么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画架旁边，看着昨晚画的那幅画。
画上是两个人，站在山顶，看着远方。他画的是侧脸，沈知野的侧脸。他画了很久，改了又改，总觉得不像。
但今天早上再看，好像又有点像了。
特别是嘴角那个弧度。
他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窗边，继续看着楼下。
雨还在下。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他看着巷子里偶尔走过的人，撑着伞，走得很快。没有一个是他等的那个。
他煮了面，吃了，洗了碗。
又站回窗边。
十二点。
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
他看着巷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深蓝色的外套，没打伞，跑得很快。
沈知野。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人在雨里跑，头发很快就被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跑到楼下，抬起头，往上看。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沈知野喘着气，抬起手，挥了挥。
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流，但他笑着。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楼下跑。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他跑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跑到楼下的时候，沈知野正站在楼梯口，浑身湿透了，头发滴着水，外套的颜色比平时深了很多。
看见林巷跑下来，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
林巷没让他说完。
“上来。”他说。
他转身往楼上走。
沈知野跟在后面。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到了门口，林巷推开门，站在旁边。
沈知野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林巷关上门，走到桌边，拿起那条毛巾——还是第一次见面时沈知野递给他的那条——走回来，递给他。
“擦擦。”他说。
沈知野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发。
林巷站在旁边，看着他擦。
“你怎么不打伞？”他问。
沈知野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忘了。”他说。
林巷看着他。
“忘了？”
“嗯。”沈知野继续擦，“出门的时候没下雨，走到半路才开始下。想着快到了，就没回去拿。”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沈知野，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衣服，还有顺着脖子往下流的雨水。
“你跑过来的？”他问。
“嗯。”沈知野说，“跑了一会儿，后来雨大了，就跑快了点。”
林巷看着他。
跑了一会儿。
跑快了点。
从镇上走到这里要二十五分钟。下雨天跑过来，要多长时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又在雨里跑了。
“把衣服脱了。”他说。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什么？”
“衣服。”林巷说，“湿的，会感冒。”
他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子，翻了翻，找出一件灰色的旧卫衣，递给他。
“先穿这个。”
沈知野看着那件卫衣，又看看林巷。
林巷没看他，只是把衣服递着。
沈知野接过来。
“那你转过去。”他说。
林巷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服脱下来又穿上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知野说：“好了。”
林巷转过来。
沈知野穿着他的卫衣，袖子短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衣服也有点紧，绷在身上，看着怪怪的。
但他笑着。
“挺暖和的。”他说。
林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目光移开。
“头发还没干。”他说。
他走回桌边，又拿了一条干毛巾——这次是他自己平时用的那条——走回来，递给沈知野。
沈知野接过来，继续擦。
林巷站在旁边，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今天怎么来了？”他问。
沈知野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下雨天，”他说，“怕你不出去，一个人待着。”
林巷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没看他，继续擦头发，表情很平静。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又看着窗外。
“我没事。”他说。
“嗯。”沈知野说，“知道。”
林巷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毛巾擦头发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知野擦完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他走到窗边，站在林巷旁边，一起看着窗外。
“你来这儿之后，”他问，“下过多少场雨？”
林巷想了想。
“很多。”他说，“数不清。”
沈知野点点头。
“我喜欢雨天。”他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
沈知野看着窗外。
“不知道。”他说，“就是喜欢。”
他顿了顿。
“可能是觉得，下雨的时候，世界会安静一点。”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沈知野的侧脸。
那个人穿着他的卫衣，袖子短了一截，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他看着窗外，眼神很平静，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窗外。
“我也喜欢。”他说。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下雨的时候，”他说，“不用出门。”
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对。”他说。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雨，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巷忽然开口。
“你饿不饿？”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有点。”他说。
林巷点点头。
“煮面。”他说。
他走到角落里，拿出那个小电锅，又拿出两包方便面。
沈知野跟过去，站在旁边看。
“今天我来煮？”他问。
林巷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会？”
“可以学。”沈知野说，“你说步骤，我做。”
林巷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行。”他说。
沈知野走过去，站在锅前面。
林巷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做。
“先放水。”他说。
沈知野拿起水壶，往锅里倒水。
“多少？”
“差不多。”林巷说，“够两碗就行。”
沈知野点点头，把锅放好，插上电。
两个人就站在那儿，等着水开。
“然后呢？”沈知野问。
“等水开。”林巷说，“开了放面。”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继续等着。
锅里的水慢慢开始冒小泡。
沈知野忽然开口。
“你今天早上，”他说，“是不是在等我？”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锅里的水。
“我跑过来的时候，”他说，“你在窗边站着。”
他顿了顿。
“是等了很久吗？”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沈知野的侧脸，看着锅里的水泡越来越大，看着水开始翻滚。
“嗯。”他说。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林巷的目光落在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下次我早点来。”他说。
林巷没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水开了。
沈知野拿起面，拆开，放进去。
“然后呢？”他问。
“放调料。”林巷说，“两包都放。”
沈知野把调料包拆开，倒进去。
“再煮三分钟。”林巷说。
沈知野点点头，看着锅里的面慢慢变软，散开。
三分钟后，他关掉电源。
林巷递过来两个碗。
沈知野把面分到碗里，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
他看着那两碗面，想了想，把那碗多的推到林巷面前。
林巷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
“你吃多的。”沈知野说，“你等了一上午。”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表情很认真。
林巷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沈知野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
但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不尴尬的那种安静。
是另一种。
林巷说不清是什么。
吃完，沈知野抢着去洗碗。
林巷站在旁边，看着他洗。
那个人动作很慢，但很认真。先冲水，再放洗洁精，再冲干净，然后拿干布擦干，放好。
每一步都做得规规矩矩的。
林巷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他看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认认真真地看。
这个人，做什么都很认真。
沈知野洗完碗，转过身，看见林巷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林巷摇摇头。
“没什么。”
他走到窗边。
沈知野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雨还在下。
但小了一点，变成那种细细的雨丝，飘在空气里，看不清，但能感觉到。
“你衣服干了吗？”林巷问。
沈知野摸了摸身上。
“还有点潮。”他说。
林巷点点头。
“那再穿一会儿。”他说。
沈知野笑了。
“好。”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雨。
过了很久，沈知野忽然开口。
“林巷。”
林巷转过头看他。
“嗯？”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今天，”他说，“谢谢你。”
林巷愣了一下。
“谢什么？”
沈知野想了想。
“谢你跑下来接我。”他说，“谢你给我衣服穿。谢你让我煮面。”
他顿了顿。
“谢你等我。”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很安静，表情很认真。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窗外。
他想了想。
“不用谢。”他说。
他顿了顿。
“你也会等我。”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嗯。”他说，“我会。”
雨还在下。
细细的，软软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们站在窗边，一起看着那些雨丝飘下来，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落在那条被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落在他们相遇的那个巷口。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