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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夜画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灰白色慢慢暗下去。对面的屋顶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檐下的水洼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知野还穿着他那件卫衣,站在他旁边。

“我该走了。”沈知野说。

林巷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黑了。

“嗯。”他说。

但他没动。

沈知野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你的衣服还没干。”林巷忽然说。

沈知野摸了摸身上那件卫衣,又摸了摸自己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外套还是湿的,摸着潮乎乎的。

“要不……”林巷开口,又顿住。

沈知野看着他。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要不你再待一会儿。”他说,“等衣服干了再走。”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巷的侧脸。

林巷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又红了。

沈知野笑了。

“好。”他说。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林巷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包蜡烛,红色的,很粗,像是那种办喜事用的。

沈知野走过去,看着那包蜡烛。

“你存这个干什么?”

林巷没回答,只是拆开包装,拿出一根,放在桌上。

“晚上会停电。”他说。

沈知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这条老街,”林巷说,“一下雨就容易停电。”

他顿了顿。

“今天雨下了一天。”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站在桌边,看着那根蜡烛。

过了一会儿,林巷又开口。

“你饿不饿?”

沈知野摇摇头。

“中午吃得多,不饿。”

林巷点点头。

他走到画架旁边,看着那幅没画完的画。

沈知野跟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幅画。

画上是两个人,站在山顶,看着远方。林巷画的是侧脸,沈知野的侧脸。已经画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些细节没处理完。

“还要画多久?”沈知野问。

林巷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一两个小时。”

沈知野点点头。

“那你画。”他说,“我看着。”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和之前每次他说“我看着”时一样。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拿起笔。

他开始画。

沈知野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雨声。

林巷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很仔细。

他在画沈知野的眼睛。

那眼睛很难画。

不是形状难画,是里面的东西难画。

他画了很久,改了又改。

沈知野就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他。

窗外越来越暗。

天完全黑了。

林巷画着画着,忽然眼前一黑。

停电了。

他愣了一下,停住笔。

屋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真停了。”沈知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林巷没说话。

他听见沈知野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啪”的一声,一簇小火苗亮起来。

沈知野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点着了那根蜡烛。

烛光亮起来,把屋子照成昏黄色。

沈知野端着蜡烛,走过来,放在画架旁边的小凳子上。

“画吧。”他说。

林巷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深忽浅。他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带着一点笑意。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画上。

他继续画。

沈知野退回去,继续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

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林巷画着画着,忽然开口。

“你冷吗?”

沈知野愣了一下。

“不冷。”他说,“怎么了?”

林巷没回答,只是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饿吗?”

沈知野笑了。

“刚才问过了。”他说,“不饿。”

林巷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

“你困吗?”

沈知野笑出声。

“不困。”他说,“你怎么了?”

林巷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画,耳朵尖红红的。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在林巷旁边蹲下来。

“画到哪里了?”他问。

林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蹲在他旁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沈知野身上那股淡淡的白兰地味道。

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画上。

“眼睛。”他说。

沈知野凑近了一点,看着画上那双眼睛。

“挺像的。”他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真的?”

“嗯。”沈知野点点头,“像我。”

他顿了顿。

“特别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我笑起来的时候,这里会有一条纹。”

林巷看着他的眼角。

现在他没笑,所以没有纹。

但他知道那条纹。

他画的时候,画了那条纹。

“你画了。”沈知野说,“我看见的。”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沈知野,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眼角,看着烛光在他脸上跳动。

沈知野也在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烛火跳了一下。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画上。

“还没画完。”他说。

沈知野点点头。

“那继续画。”他说。

但他没走开,还是蹲在林巷旁边。

林巷拿起笔,继续画。

沈知野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一下这里那里,说几句话。

“这里,是不是暗了一点?”

“嗯,等会儿补。”

“那边嘴角,好像有点歪?”

“没歪,你看错了。”

“哦。”

烛光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林巷画着画着,忽然停下笔。

他看着画上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

“画完了。”他说。

沈知野凑过去,仔细地看着那幅画。

画上是他的侧脸,站在山顶,看着远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很好的东西。

沈知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画上,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林巷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渡口,他第一次给沈知野看画的时候。

那时候沈知野也说“好看”。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送给你。”他说。

沈知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什么?”

“这幅画。”林巷说,“送给你。”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小心翼翼地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等着它干。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林巷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滴的声音,滴答,滴答,从屋檐上落下来。

“雨还没停。”沈知野说。

“嗯。”

“你听见了吗?”

“什么?”

沈知野指了指窗外。

“雨滴的声音。”他说,“每一声都不一样。”

林巷仔细听。

滴答。

滴答。

滴答。

确实,每一声都不一样。有的脆一点,有的闷一点,有的快一点,有的慢一点。

“你怎么听出来的?”他问。

沈知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以前听过太多雨。”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侧脸在烛光里很安静,眼神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你以前,”林巷开口,“在哪里听雨?”

沈知野想了想。

“很多地方。”他说,“南边北边都待过。每个地方的雨声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

“海边小镇的雨最大,砸下来很响。山里的雨最轻,像雾气,听不见声音。”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沈知野,看着他说话时的表情。

“那这里的雨呢?”他问。

沈知野想了想。

“这里的雨,”他说,“像在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林巷。

“细细的,慢慢的,一直在说。”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的眼睛。

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亮亮的。

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窗外。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们都知道,雨还在下。

滴答。

滴答。

滴答。

“你的衣服干了。”林巷忽然说。

沈知野摸了摸椅背上那件外套,已经干了,摸着暖暖的。

“嗯。”他说。

但他没动。

林巷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窗边,听着雨声。

过了很久,沈知野开口。

“我该走了。”

林巷点点头。

他们走到桌边,沈知野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用一根绳子扎好。

然后他脱下卫衣,叠好,放在桌上。

他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到门口。

林巷开了门,站在旁边。

沈知野走出去,站在楼梯口。

外面很黑,楼梯口更黑,什么都看不见。

林巷拿起那根蜡烛,递给他。

“拿着。”他说。

沈知野看着那根蜡烛,又看看林巷。

“那你呢?”

“我还有。”林巷说,“抽屉里还有一包。”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接过蜡烛。

“明天,”他说,“我来还蜡烛。”

林巷点点头。

“好。”

沈知野转身,举着蜡烛,往楼下走。

烛光一晃一晃的,把楼梯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往下移。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林巷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级楼梯,对看了一眼。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

“路上小心。”林巷说。

沈知野笑了。

“好。”

他继续往下走。

烛光越来越远,脚步声越来越轻。

然后门关上了。

林巷站在门后,听着那些声音一点点消失。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窗边,推开窗户。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落在脸上。

他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巷子里出现了一点烛光。

沈知野举着蜡烛,慢慢地往前走。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晃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往上看。

烛光照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但林巷能看见他在笑。

他抬起手,挥了挥。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他。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这次,抬得比之前高了一点。

沈知野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他转过身,举着蜡烛,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不一样。

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沈知野蹲在他旁边,指着他画的眼睛说“这里有一条纹”。

想着他说“每个地方的雨声都不一样”。

想着他举着蜡烛,站在巷口回过头来看他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起来。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是以前没有的。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烛火还亮着,放在画架旁边的小凳子上。

他看着那根蜡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件沈知野换下来的卫衣。

灰色的,旧旧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拿起那件卫衣,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味道。

不是白兰地。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是沈知野的味道。

他把卫衣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屋里很黑,很安静。

只有雨声。

滴答,滴答,滴答。

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他会来还蜡烛。

他想着这个,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在这漆黑的夜里,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