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觉得最近束秋安分了不少。
课间不再有一群男生围着她转,放学后她总是第一个离开教室,周末也没听说她参加什么聚会。束秋看起来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上课认真听讲,作业完成得一丝不苟,连走路都在背英语单词。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偶尔聊起她,都说这孩子懂事,知道高中最后两年该做什么了。
但刘老师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束秋的变化太突然,太彻底,像是刻意为之。她见过太多青春期的孩子,知道真正的转变往往是渐进式的,而这种突如其来的“安分”,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无声的抗议。
不过只要束秋不再影响班级氛围,不再让那些男生围着她转,刘老师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束秋的成绩一直很稳定,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这样的学生,只要不惹事,就是老师的骄傲。
直到那天下午,刘老师提前结束教研会回学校,在校门口看到了让她血压飙升的一幕。
刘祎推着自行车,和一个女生并肩走着。那女生顶着一头鲜艳的绿色短发,耳朵上一排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露出的手腕上纹着夸张的图案。她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黑色皮夹克,嘴里叼着烟,笑声放肆张扬。
刘祎跟在她身边,脸上带着刘老师从未见过的笑容——放松的、甚至有点崇拜的。
“刘祎!”刘老师厉声喝道。
两人同时回头。刘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绿发女生则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刘老师,吐出一个烟圈。
“姑……”刘祎的声音有点发虚。
“回教室去。”刘老师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绿发女生嗤笑一声,拍拍刘祎的肩膀:“去吧宝贝,晚上老地方见。”
刘老师看着她搭在刘祎肩上的手,看着那刺眼的绿色头发和纹身,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但她强压着情绪,等刘祎磨磨蹭蹭地走远了,才转向那个女生。
“你是哪个学校的?”刘老师问。
“早不上了。”女生耸耸肩,“打工呢。怎么,老师要给我介绍工作?”
“离我的学生远一点。”刘老师一字一句地说。
女生笑了,露出一颗镶钻的虎牙:“这话您该跟您侄子说。是他追的我,可不是我缠着他。”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叫露露。麻烦您记住了。”
刘老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绿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只觉得一阵眩晕。她扶着校门旁的栏杆,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平复心情。
回到办公室,刘老师喝了半杯水,还是觉得心口堵得慌。她想起束秋,想起最近那些关于刘祎心不在焉的汇报,想起体育老师说刘祎训练时总是看手机,成绩一落千丈。
原来如此。
放学后,刘老师又把束秋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她开门见山:“你知道刘祎和校外那个女生的事吗?”
束秋站在办公桌前,表情茫然:“什么女生?”
“头发染成绿色,有纹身的那个。”刘老师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端倪。
束秋想了想,摇摇头:“没见过。刘祎最近不是没怎么来学校吗?”
这话倒是真的。刘祎请了好几次假,说是训练受伤,但体育老师说他根本没参加训练。
刘老师换了个方式:“你最近和他还有联系吗?”
“没有。”束秋说得很自然,“他好像挺忙的。”
“忙什么?忙着谈恋爱?”刘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些。
束秋眨眨眼,一脸无辜:“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我最近都在准备数学竞赛,没太关注别人的事。”
刘老师沉默了。她看着束秋,这个女孩今天穿得很朴素,白衬衫,蓝裙子,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妆容。她看起来那么乖,那么单纯,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刘老师就是觉得不对劲。束秋的反应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上次谈话时,她还能从束秋眼中看到一丝压抑的愤怒,今天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清澈的无辜。
“如果你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老师。”刘老师最终说,“刘祎是你同学,你不能看着他走歪路。”
“我知道了,老师。”束秋乖巧地点头,“如果我知道什么,一定告诉您。”
刘老师摆摆手让她离开。门关上后,她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束秋这边好不容易安分了,刘祎又出问题了。而且这次的问题更严重——校外人员,明显是社会上的小混混。
她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刘祎父母的号码。
三天后,刘祎休学了。
消息传得很快,说是他父母觉得他在学校不学好,要带回家好好教育。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和校外那个绿发女生的事被学校发现了,要被开除。
束秋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食堂吃饭。
根本不可能开除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孟河川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刘祎的事吗?”
“听说了。”束秋夹起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那个女生……”孟河川欲言又止,“我见过一次,在校门口等刘祎。头发染成绿色,很显眼。”
束秋“嗯”了一声,没接话。她其实也见过,不止一次。
自从刘祎开始和那个叫露露的女生在一起后,束秋就经常在球场外看到她。学校的篮球场有一面挨着校外的小巷,露露总蹲在巷口抽烟,眼睛盯着球场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她等得很耐心,有时候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束秋在教室窗口就能看见她,那抹绿色在灰扑扑的巷口格外刺眼。
有一次体育课,束秋故意绕到球场附近,近距离看到了露露。她比想象中年轻,大概十**岁,脸上化着浓妆,但眉眼间有种未脱的稚气。她的绿发鲜艳夺目,在阳光下泛出不同的光泽。
露露也看到了束秋,两人对视了几秒。露露的眼神很直接,带着审视和一点好奇,但没有任何敌意。她甚至朝束秋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束秋没有回应,转身离开了。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坦荡的,无畏的,甚至有点羡慕的。
现在刘祎休学了,露露还会来吗?
答案是会的。接下来的一周,束秋还是能在球场外看到那抹绿色。露露依然蹲在那里抽烟,依然盯着球场,仿佛不知道刘祎已经不来了。
有时候束秋会想,她到底在等什么?等一个已经不会出现的人?还是只是在坚持某种仪式?
这种等待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期间束秋偶尔会在放学路上遇见露露,两人从不说话,只是眼神交汇,然后各自走开。
直到四月初的一个雨天,束秋才发现,露露已经好久没出现了。球场外那个熟悉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
她消失了,就像她突然出现一样。
束秋没有太在意。露露对她来说只是个过客,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里的配角。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刘祎恋爱之后,没人给她打饭了。
这听起来很琐碎,但对束秋来说很重要。她讨厌食堂的拥挤和嘈杂,讨厌排队,讨厌那些油腻的饭菜。以前有刘祎在,她只需要坐在座位上等着,他就会把打好的饭端到她面前,甚至还会贴心地准备好纸巾和饮料。
现在刘祎不在了,她不得不重新面对食堂的一切。
“要不……我帮你打?”孟河川试探着问。
束秋看了他一眼。孟河川最近成绩有所回升,回到了年级一百五十名左右,但离他原来的水平还有差距。而且他看起来总是很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不用了。”束秋说,“我自己可以。”
但第二天中午,孟河川还是提前去食堂排队,打了两份饭端到束秋常坐的位置。束秋到的时候,他已经摆好了餐具,连筷子都仔细地擦过了。
“下次别这样了。”束秋坐下,语气平淡。
“没事,我反正也要吃饭。”孟河川说。
束秋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饭菜还是那些饭菜,但温度刚好,米饭不软不硬,菜里的肉明显比平时多——孟河川肯定多给了钱。
她抬头看了孟河川一眼,他正低头吃饭,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那天之后,孟河川开始每天帮束秋打饭。他速度不快,不像刘祎那样能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总是被挤得踉踉跄跄。有时候等束秋到食堂时,饭菜都有点凉了。
但束秋没有抱怨。她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说一句“谢谢”。
渐渐地,她又习惯了有人打饭的日子。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一旦养成,就很难戒掉。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春季运动会。束秋报了女子800米,纯粹是因为班里没人愿意报这个项目。
比赛那天阳光很好,操场上是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束秋穿着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做热身运动时,她看见了黎远寒。
他坐在看台前排,身边是李薇薇和其他几个学生会的同学。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衬得他皮肤很白。他正在和李薇薇说话,两人靠得很近,李薇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发令枪响了。
束秋冲了出去。800米不算长,但对平时缺乏锻炼的她来说还是有点吃力。第一圈结束时,她已经觉得呼吸困难,小腿发酸。
看台上的加油声此起彼伏,但她什么都听不清,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最后一圈,她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支撑。终点线就在眼前,但她觉得那距离遥不可及。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束秋!加油!”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束秋用尽最后力气抬头,看见了站在终点线旁的孟河川。他双手握拳,脸涨得通红,比她自己还紧张。
束秋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冲过了终点线。
名次不重要,反正她不是最后一名。冲过终点后,她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有同学过来扶她,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她喘着气说。
抬起头时,她看见了黎远寒。他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相机,大概是学生会在拍照。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黎远寒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束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孟河川挤过人群来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条毛巾:“擦擦汗。”
束秋接过毛巾,盖在脸上。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她常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谢谢。”她说,声音闷在毛巾里。
“你跑得很好。”孟河川说,“真的。”
束秋笑了,虽然知道他是在安慰她。她拿下毛巾,看着孟河川认真的脸,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孟河川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想了想,很诚实地说:“不知道。就是想对你好。”
这个回答和上次一样,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束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扶我起来吧,腿软了。”
孟河川连忙伸手扶她。他的手很大,很稳,带着薄薄的茧。束秋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我扶你去那边坐坐。”孟河川说。
束秋点点头,任由他扶着往看台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还在进行其他项目的比赛,加油声、欢呼声、广播声混在一起,构成青春特有的喧嚣。
束秋走着走着,突然想起露露。想起她蹲在巷口抽烟的样子,想起她等待的眼神,想起她消失得无声无息。
也许每个人都在等待什么,或者被什么等待。
走到看台时,束秋松开了孟河川的手。“我自己可以了。”
孟河川点点头,但没离开,就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束秋没赶他走。她看着操场,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看着飘扬的彩旗,看着湛蓝的天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雨欣发来的消息:“跑完了吧?我看见孟河川扶你了,他人还挺好的呀!哈哈,你俩现在也挺好啊。”
束秋回复:“一般。”
不知道说的是人还是关系。
然后她收起手机,闭上眼睛,感受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想。不想想黎远寒,不想想成绩,不想想那些议论的目光,不想想未来。
只想感受这个春天的午后,感受有人坐在身边的安稳,感受剧烈运动后身体的疲惫和放松。
但她也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就像露露的消失,就像刘祎的休学,就像所有青春里的人和事,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改变。
而她能做的,只是在这变化来临之前,抓紧每一刻可以喘息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