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天气已经开始燥热,教学楼外的梧桐树叶子肥厚油亮,蝉鸣声断断续续地试探着夏天的边界。临近暑假,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倦怠而期待的气氛——倦怠于无休止的考试和作业,期待着两个月的自由。
然后刘祎回来了。
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束秋正埋头解一道数学题。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头看向门口。刘祎瘦了一些,皮肤晒黑了,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书包,眼神有点飘忽,像是在寻找什么。
“报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数学老师点点头:“进来吧,快期末了,抓紧时间补补课。”
刘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他的座位在束秋斜后方两排,经过时,他看了束秋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下课后,王雨欣第一时间凑到束秋耳边:“他回来了诶,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束秋继续整理笔记,头也没抬。
“你说他还惦记着那个绿毛吗?”王雨欣压低声音,“听说他爸妈把他关在家里两个月,手机都没收了。”
“不知道。”束秋合上笔记本,“与我无关。”
但刘祎显然不这么认为。第二天中午,束秋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见刘祎端着两个餐盘从人群中挤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
“秋姐!”他走过来,把其中一个餐盘递给她,“你的。”
束秋盯着那个餐盘。饭菜摆得很整齐,米饭堆成小山状,菜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连汤碗都小心地放在一边,没洒出来一滴。
“不用。”她说。
“没事,顺手。”刘祎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你先去找位置,我再去打碗汤。”
束秋看着他转身又挤进人群的背影,犹豫了几秒,还是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王雨欣跟过来,啧啧两声:“这算重操旧业?”
“闭嘴。”束秋拿起筷子。
刘祎很快端着汤回来了,在她对面坐下。他吃饭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束秋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确实变了。以前那个张扬的、总是大声说笑的体育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茫然的男生。他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手链,束秋认出来,那是露露常戴的款式。
“你还惦记她。”束秋突然说。
刘祎夹菜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过了很久才说:“嗯。”
“她不会再来了。”束秋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知道。”刘祎扒了口饭,咀嚼得很用力,“但她说过,会等我。”
“等什么?等你毕业?等你父母同意?”束秋放下筷子,“刘祎,现实一点。”
刘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秋姐,你不懂。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在乎我成绩好不好,不在乎我家有没有钱,不在乎我能给她什么。她只是……只是喜欢我这个人。”
束秋看着他,突然想起露露蹲在巷口抽烟的样子。那确实是个不在乎世俗眼光的人,但不在乎,往往也意味着不负责。
“随便你。”她重新拿起筷子,“但别影响别人。”
“我不会的。”刘祎小声说,“我就……就给你打打饭,偶尔说说话,行吗?”
束秋没回答。但接下来的几天,她默认了刘祎的行为。作为回报,她每个月会借给他两本小说——从她卖的那些书里挑出来的,言情、武侠、玄幻,什么类型都有。
这回报很少,甚至可以说是吝啬。但对刘祎这种不想学习的高中生来说,恰到好处。小说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忘记那个不会再出现的绿色身影。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束秋每天埋头学习,准备即将到来的最后一次高二月考。这次考试很重要,成绩会直接影响高三的分班和座位安排。
她依然和孟河川在一起,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什么。孟河川对她很好,好到近乎卑微,但束秋总能从他眼神里看到一丝不安——他怕她像对孟九州那样,突然说分手。
束秋不会。至少现在不会。孟河川的陪伴让她觉得安稳,他的成绩也在慢慢回升,最近一次模拟考回到了年级一百名左右。虽然离顶尖还有距离,但至少不会让她觉得丢脸。
五月最后一周,距离月考还有三天,学校里出了一件大事。
消息是在午饭时传开的。王雨欣端着餐盘刚坐下,就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黎远寒和李薇薇被教导主任抓了!”
束秋夹菜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刘祎问。
“就昨天晚上!”王雨欣眼睛发亮,“听说是在小树林里,教导主任巡逻时撞见的。两个人当时……咳,反正被抓了个正着。”
束秋慢慢把菜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脸上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然后呢?”刘祎追问。
“然后今天上午,两个人都被叫家长了。”王雨欣凑得更近,“李薇薇的父母先到的,她爸一进办公室就开始骂,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说她不知羞耻,说家里供她读书不是让她谈恋爱的,说她是赔钱货……”
“这么狠?”刘祎皱眉。
“更狠的还在后面。”王雨欣说,“李薇薇她妈更绝,直接跪下了,求黎远寒别再骚扰她女儿了。说他们一家好不容易才让女儿读到高中,还指望她考大学改变命运,不能让黎远寒给毁了。”
束秋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味道有点腥。
“黎远寒呢?他爸妈怎么说?”
“他爸妈倒是比较冷静,但脸色也很难看。”王雨欣说,“他爸妈都是大学教授,特别注重名声。听说当场就要求黎远寒写保证书,承诺高中期间不再谈恋爱。”
“然后呢?”束秋问,声音很轻。
“然后李薇薇哭着跑了出去,黎远寒想去追,被她爸一把扯开,骂得更难听了。”王雨欣叹了口气,“说真的,我以前还挺羡慕李薇薇的,觉得她家庭幸福,男朋友又帅又优秀。现在看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束秋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但实际上,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机械地完成吃饭这个动作。
“他们会分手吗?”刘祎问。
“肯定会。”王雨欣笃定地说,“闹成这样,不分也得分了。而且李薇薇那么要面子的人,被她爸妈当着那么多人骂,估计都没脸见人了。”
束秋抬起头,看向食堂门口。正是午饭时间,学生们进进出出,熙熙攘攘。她想象着李薇薇哭着跑出去的样子,想象着黎远寒被李父扯开的场景,想象着李母跪在地上的模样。
这些画面应该是悲惨的,但她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秋姐,你怎么看?”王雨欣问。
“与我无关。”束秋说,擦了擦嘴,端起餐盘起身,“我吃完了,先回教室。”
走出食堂时,阳光正好。束秋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她走到教学楼旁边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刚点燃,就看见黎远寒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一个人,低着头,脚步很快,几乎是逃跑般的速度。他没有看见束秋,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看任何人。
束秋看着他消失在图书馆方向,手里的烟静静燃烧,烟灰积了很长一截,终于掉落在地上。
下午的课,束秋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三角函数,她的目光却飘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篮球击地的声音隐约传来,伴随着男生们的喊叫。
她想起高一时的篮球赛,黎远寒是校队主力,每次比赛都有很多女生去看。李薇薇总是坐在最前排,手里拿着矿泉水,眼睛一刻不离地追随着场上的身影。
那时候的黎远寒和李薇薇,是学校里公认的金童玉女。一个理科第一,一个文科前十;一个帅气阳光,一个温柔甜美;一个家境优越,一个家庭和睦。
完美得像童话。
但现在,童话破灭了。不是被公主和王子的矛盾打破,而是被现实——被父母,被家庭,被学校的规章制度,被所有那些看似合理却冰冷无情的东西打破。
放学时,束秋故意绕到李薇薇的班级附近。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假装系鞋带,余光瞥向三班的后门。
李薇薇最后一个走出来。她低着头,眼睛红肿,走路时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她没和任何人说话,径直走下楼梯,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束秋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突然想起李薇薇那条抱怨被爱得太多的说说。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求救——一个在重压下快要窒息的人,发出的微弱信号。
只是没有人听见。或者听见了,却选择相信那是幸福的烦恼。
第二天,关于黎远寒和李薇薇的议论达到了顶峰。几乎每个课间,每个角落,都能听到关于这件事的讨论。有人说李薇薇要转学了,有人说黎远寒被取消了竞赛资格,还有人说两人已经正式分手。
束秋从这些碎片信息中拼凑出大致的真相:李薇薇的父母坚持要她分手,否则就要让她退学;黎远寒的父母也施压,要求他以学业为重;学校方面则在考虑是否要给予处分。
一场青春期的恋爱,就这样被各方力量撕扯、碾碎,最后变成警示他人的反面教材。
月考前一天下午,束秋在图书馆复习时,又看见了黎远寒。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物理书,但目光空洞,久久没有翻页。
束秋找了个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打开数学试卷。她做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黎远寒维持那个姿势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突然合上书,收拾东西离开。经过束秋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束秋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黎远寒的眼睛很红,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憔悴。但他看着束秋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你知道了?”他问,声音很轻。
束秋点点头。
黎远寒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眼里没有任何笑意:“真好笑,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连我们自己都快信了。”
束秋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我在想,”黎远寒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薇薇没有那样的父母,如果我没有那样的家庭,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学生,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可能吧。”束秋说。
黎远寒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说:“但世界没有如果,对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束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隐秘的窃喜,也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苦涩的共鸣。
因为他们都一样——都被困在自己的角色里,都戴着完美的面具,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点点碎掉。
束秋收起试卷,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花,缓慢地燃烧着。
她在教学楼前遇到了孟河川。他背着书包,显然在等她。
“一起回家?”他问。
束秋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谁也没说话。走到公交站时,孟河川突然说:“我听说黎远寒的事了。”
“嗯。”
“你觉得他们会分手吗?”
“已经分了。”束秋说。
孟河川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们还应该在一起吗?”
束秋转过头看他。孟河川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为什么这么问?”她问。
“因为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孟河川说,“不想等到被现实打垮的时候,才后悔没有早一点选择。”
束秋看着他,突然想起孟河川曾经说过的话:“对你好是我的事,你怎么回应是你的事。”
这个看似老实的男生,其实比任何人都清醒。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知道她的心不在焉,知道这段关系可能没有结果。但他选择继续,不是因为盲目,而是因为清醒地选择。
“我不知道。”束秋最终说,“我真的不知道。”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孟河川跟着上来。车上人很多,他们站在后门附近,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摇晃。
束秋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那种看清了所有问题,却找不到解决方法的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和孟河川能走多远,不知道黎远寒和李薇薇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份无望的暗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只知道,明天要月考,下周要期末考,下个月要分班,明年要高考。
生活还在继续,带着所有的裂痕和疼痛,继续向前。
而她能做的,只是在每一次注视黎远寒的时候,把目光藏得更深一点;在每一次面对孟河川的时候,把心封得更紧一点;在每一次被现实撞击的时候,把背挺得更直一点。
公交车到站了,束秋下了车。孟河川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
束秋抬起头,看着那颗孤独的星星,突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话:
“我们都是破碎的人,在破碎的世界里,寻找完整的可能。”
她不知道这个可能是否存在,但她会继续寻找。
一直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