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蝉鸣正盛。
六月的午后,阳光白得晃眼,考场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在为这场持续了两天的战役奏响终曲。束秋放下笔,看着面前的试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两天的高考决战,在这一刻画上了句点。束秋走出考场时,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交卷出来的学生,有人兴奋地讨论着答案,有人沮丧地抱怨着难题,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往外走,脸上带着一种解脱后的茫然。
“秋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束秋转头,看见了刘祎。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比一年前更短,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看起来结实了不少。看见束秋,他眼睛一亮,挤过人群走过来。
“真的是你!我刚才在考场里就看见你了,但怕影响你考试,一直没敢打招呼。”刘祎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你坐我斜前方,第三排。”
束秋有些惊讶:“我们一个考场?”
“对啊!我进考场的时候看见你,还以为眼花了呢。”刘祎说,“真巧。”
确实巧。束秋笑了笑:“考得怎么样?”
“还行!”刘祎挠挠头,“比我想象的好。多亏了你之前给我发的那些重点,真的考了不少。”
束秋想起来了。高三上学期,大概是孟河川那件事闹得最凶的时候,她整理了一套各科重点,电子版发给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其中就有刘祎。那时候她只是想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没想到刘祎真的认真看了。
“你认真复习了,是你自己的功劳。”束秋说。
“不不不,真的谢谢你。”刘祎很认真,“你不知道,那些重点对我这种基础差的人来说有多重要。我请的私教老师都说你整理得好。”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刘祎一直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像一年前那个还没经历太多变故的少年。他说体考的经历,说集训的辛苦,说文化课补习的崩溃,说终于解放了的兴奋。
束秋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回应几句。她发现刘祎变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么阳光,那么直接,眼睛里有一种没被世俗污染的清澈。
也许他真的不知道。束秋想。不知道高三这一年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不知道孟河川的造谣和入狱,不知道她手腕上的疤痕从何而来。
这样也好。她想。至少还有一个人,用最纯粹的目光看着她,就像她还是高一那个张扬明媚的束秋。
走出考点大门,外面是人山人海。家长们举着伞拿着水,在烈日下翘首以盼。看见孩子出来,有的冲上去拥抱,有的急切地询问考得如何,有的只是默默接过书包,递上饮料。
束秋在人群中寻找妈妈的身影。说好了今天会来的,但她看了一圈,没找到。
“你家人来了吗?”刘祎问。
“可能还没到。”束秋说,语气平静,心里却有点空。
“那我们一起等吧。”刘祎说,“反正我也在等我妈。”
两人在树荫下站定。蝉鸣震耳欲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周围的喧嚣与他们无关,他们像是站在风暴眼的中心,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秋姐,”刘祎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犹豫,“我听说了一些事。”
束秋的心微微一沉。
“关于孟河川的。”刘祎继续说,“我知道得晚,上个月才听说。对不起,我当时在封闭训练,手机都被收了,什么都不知道。”
束秋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人群。
“要是我在……”刘祎的声音低下去,“要是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他那么欺负你。”
这话说得很孩子气,很天真。但束秋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都过去了。”她说。
“可是……”
“真的过去了。”束秋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我没事了。”
刘祎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嗯,你没事就好。”
这时,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走出来,朝他们这边来。束秋先注意到的是那头黑长直——柔顺,有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深棕色。然后是那张脸,清秀,干净,化着淡妆,和她记忆中那个绿发张扬的女生判若两人。
是露露。
束秋几乎认不出她了。没有绿色的头发,没有夸张的耳钉,没有浓重的眼线。她穿着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帆布鞋,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但刘祎先认出来了。他眼睛一亮,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让你来吗?这么热的天……”刘祎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和心疼。
“我想来。”露露笑着拍拍他的背,“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来接你。”
两人抱了一会儿才分开。露露看向束秋,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你是束秋吗,我是露露,我们见过的。”
“好久不见。”束秋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变了很多。”露露打量着她,眼神温和,“更漂亮了。”
“你也是。”束秋说,“我差点没认出来。”
露露笑了:“染回来了。开美甲店,还是黑头发看着专业一点。”
“你开美甲店了?”
“嗯,年初开的,在步行街那边。”露露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束秋,“有空来玩,我给你打折。刘祎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
束秋接过名片。卡片设计得很精致,粉白色的底,上面印着“露露美甲工作室”,还有地址和电话。
“谢谢。”她说,“有机会一定去。”
“那我们先走啦。”露露挽住刘祎的手臂,“晚上要和叔叔阿姨一起吃饭,庆祝解放。”
“秋姐,拜拜!”刘祎朝束秋挥手,“等成绩出来了我们再聚!”
“拜拜。”束秋也挥挥手。
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束秋突然有点恍惚。一年前,那个蹲在巷口抽烟等刘祎的绿发女孩,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小太妹、不学好的露露,现在成了美甲店老板,温柔得体地来接男朋友高考结束。
而她,曾经光芒万丈的束秋,现在站在这里,手腕上有一道疤,心里空了一大块。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束秋继续往外走。人群渐渐稀疏,家长们带着孩子离开,考点外恢复了平时的安静。蝉鸣依然聒噪,阳光依然毒辣。
走到公交站时,她看见了王雨欣。
王雨欣蹲在站牌旁的树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哭。
束秋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怎么了?”
王雨欣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看见束秋,她哭得更凶了:“我……我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没有认真听课……”王雨欣抽噎着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明明记得老师讲过,甚至讲的时候坐在第几排第几个位置我都记得,可我就是……就是想不起来讲的什么了……”
束秋拍拍她的背:“别的呢?考得怎么样?”
“还……还行吧。”王雨欣擦了擦眼泪,“应该能上个一本。其实已经超常发挥了,我知道……但我就是不甘心……”
束秋理解这种感觉。就像跑马拉松,明明已经尽了全力,但看见终点线时,还是会想“如果我当初再努力一点,会不会更快”。
“你已经很好了。”束秋说,“真的。”
王雨欣看着她,突然问:“你呢?考得怎么样?”
“还行。”束秋说,“正常发挥。”
“那就好。”王雨欣松了口气,“你肯定能上重本,说不定还能冲清北呢。”
正说着,王雨欣的父母找来了。看见女儿在哭,王妈妈赶紧过来抱住她:“怎么了宝贝?考得不好吗?”
“不是……”王雨欣摇摇头,“就是有点难过……”
“没事没事,考完了就好。”王爸爸拍拍女儿的肩膀,“走,回家,爸爸妈妈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晚上我们商量一下,暑假去哪儿玩?”
王雨欣被父母扶着站起来,她回头看了束秋一眼:“束秋,你要不要……”
“不用了,你们快回去吧。”束秋笑着说,“玩得开心。”
王雨欣点点头,跟着父母走了。走远时,束秋还能听见王妈妈兴奋的声音:“咱们去云南好不好?要不然再去一次海南?或者出国……”
束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
她拿出手机,看到了李薇薇的信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考完了吗?晚上要不要去看电影?庆祝解放!”
束秋回复:“刚考完。雨欣和她家人要去旅游了。”
李薇薇秒回:“那只有我们俩?还是你想叫别人?”
顿了顿,又一条消息进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叫上黎远寒。”
束秋盯着“黎远寒”那三个字,愣住了。
高考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那些试卷,那些排名,那些压力,都结束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
她想起李薇薇在医院里说的话——“我还想等着上大学了,再追一次黎远寒。”
她想起黎远寒脸上的伤,想起他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时的倔强,想起他们在巷子里那个短暂的拥抱。
她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疤,想起那些谣言,想起那些目光,想起那些疼痛。
手机又震动了,李薇薇发来一个问号的表情。
束秋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你们去玩吧,我家里还有点事。”
发送。
几乎是立刻,李薇薇回复:“啊,好吧。那下次再约。”
“嗯。”
束秋关掉手机,放进包里。其实家里有什么事呢?妈妈只有在她住院那段时间,真的像个妈妈一样日夜守着她。等她出院后,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打麻将,约会,偶尔在家做顿饭。父亲则是在知道她没事之后,面都没见,只给她打了八千块钱,备注“营养费”。
家里空荡荡的,和她心里一样。
公交车来了,束秋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的街景缓缓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红绿灯。
三年了。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八年,在这里上学,在这里恋爱,在这里受伤,在这里成长。
但现在,一切都即将改变。两个月后,她会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城市,上一所新的大学,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她应该感到兴奋,感到期待,感到解脱。
但她只觉得累。累到不想思考,不想规划,不想面对任何需要费心费力的事情。
她又想恋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束秋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苦。
看,这就是她。习惯性地逃避现实,用一段错误的或者虚幻的感情,来填补内心的空白。孟九州是这样,孟河川是这样,现在高考结束了,压力释放了,那个空虚的黑洞又张开了嘴,需要新的东西来填满。
但她知道,这样不对。她知道,真正的成长不是用新的人来替代旧的人,不是用新的错误来掩盖旧的伤痕。
她需要学会和自己相处,和那个不完美的、脆弱的、带着伤疤的自己相处。
手机又震动了。束秋拿出来看,是刘祎发来的照片——他和露露在一家餐厅的合影,两人笑得都很开心。照片下面是一行字:“秋姐,露露说她的美甲店下个月要扩大,想请个兼职,你要不要来?离家近,时间也自由。”
束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好啊,把地址发我。”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心里突然轻松了一些。不是恋爱,不是逃避,而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工作,一个靠自己挣钱、靠自己生活的机会。
公交车到站了,束秋下了车。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朵像燃烧的棉花糖。
她走进小区,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亮着,妈妈今天在家。
束秋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门。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有种说不出的坚定。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妈,我回来了。”她说。
屋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回来啦?考得怎么样?”
“还行。”束秋换鞋,走进客厅。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饭马上好,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嗯。”束秋点点头,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暗,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点亮,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束秋看着那片灯火,突然想起高一时的自己。那个张扬明媚的少女,以为自己可以征服全世界。
三年过去了,她没征服全世界,甚至没征服自己。她破碎过,疼痛过,迷失过,但也拼凑过,治愈过,寻找过。
现在,高考结束了。一个阶段落幕了,另一个阶段即将开始。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大学生活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学会爱自己。
但她知道,她会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
手机又震动了。束秋拿出来看,是L的短信:“成绩出来前,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奶茶?”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打字回复:“好。”
发送。
窗外,夜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