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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虚无的体面

八月初的午后,阳光白得刺眼。束秋站在餐厅门口,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客人不多,服务生安静地穿梭在餐桌之间。

她很少主动约孟河川。事实上,自从集训回来,她就很少联系他。王雨欣那件事之后,她更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装作不知道?还是直接问?

最终,她选择了前者。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疲倦。她厌倦了处理这些复杂的关系,厌倦了猜测和试探,厌倦了维持一个自己并不投入的恋爱。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做个了结。

孟河川到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看见束秋,眼睛一亮,那种毫不掩饰的欢喜让束秋心里微微一沉。

“秋秋!”他快步走过来,“等很久了吗?”

“刚到。”束秋说,推开门走进餐厅。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食物的香气。服务生带他们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束秋点了几个菜,孟河川又加了两个,都是她喜欢的。

等菜的时候,孟河川一直在说话。他说暑假打工的经历,说最近看的电影,说高三的打算。他说得很投入,眼睛里有一种对未来小心翼翼的憧憬。

束秋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餐厅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街道。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要发生什么。

这一瞬间平静的美好,让束秋不忍心打破。

菜上来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都是家常菜。束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孟河川碗里。

孟河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带着受宠若惊的惊喜。他拿起筷子,正要吃——

“我们分手吧。”束秋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孟河川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和眼睛里迅速涌起的困惑形成一种怪异的表情。

“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干。

“我们分手吧。”束秋重复了一遍,放下筷子,“我觉得累了。而且马上就要高三,我们都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这句话她排练了很多遍。平静,理性,无可挑剔。就像电视剧里那些体面的分手,在餐厅里,吃最后一顿饭,然后好聚好散。

但现实不是电视剧。

孟河川放下筷子。他盯着束秋,眼神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然后变成受伤,最后变成一种压抑的愤怒。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没有。”束秋说,“你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孟河川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只是你觉得我不够好?配不上你?还是说——你就喜欢黎远寒那种学习好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束秋吃饭的手一顿。

她从来没有想过,孟河川会这样说。

这样老实沉稳的一个人,会这样说。

她抬起头,看着孟河川。他的脸涨红了,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努力控制着情绪。

“你在说什么?”束秋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我说什么?”孟河川冷笑一声,那笑声很突兀,引来了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那天晚上,我都看到了。你和黎远寒,在巷子里,抱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束秋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客人都在看他们,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看热闹的,嫌恶的。

“你小声点。”她压低声音说,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我为什么要小声?”孟河川的声音反而更大了,“你知不知道你有男朋友?!知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孟河川!”束秋也提高了声音,但立刻意识到不对。她从小就害怕大声说话,害怕吵架。她的父母就是这么吵的——从轻声指责到大声咒骂,从冷战到摔东西,最后以父亲的离开告终。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感觉自己又变成了那个躲在房间里的小女孩,听着外面父母的争吵声,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你误会了。”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已经忍不住带上了哭腔,“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孟河川站起来,他的身体很壮实,站在桌边像一堵墙,挡住了光线,“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要给我戴绿帽子?而且在我已经接受了之后,还要和我分手?我难道做得不好吗?我天天给你打饭,送你回家,陪你复习,我图什么?!”

周围彻底安静了。连服务生都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钢琴曲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束秋的脸红得发烫。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她生疼。喉咙传来一阵刺痛,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你去竞赛,是不是又和黎远寒搞在一起了?”孟河川的声音里满是讽刺,“装作学习的样子,实际上勾引了不少男人吧?刘祎,黎远寒,下一个是谁?嗯?”

“你闭嘴!”束秋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尖利而破碎,她站起来,拿起包,“我不想和你说了。”

她转身要走,但孟河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很用力,抓得束秋生疼。

“放开我。”她说,声音在颤抖。

“你把话说清楚。”孟河川不松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放开她。”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束秋转过头,看见邻桌的一对中年夫妇站了起来。那个阿姨大概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旁边的男人身材高大,皱着眉头看着孟河川。

“小伙子,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男人说。

“关你什么事?”孟河川转头吼道。

“你抓疼她了。”阿姨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孟河川的手臂,“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孟河川下意识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束秋趁机抽出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

“姑娘,你快走吧。”阿姨对束秋说,眼神里有关切,“这里交给我们。”

束秋看了孟河川一眼。他在哭。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涨红的脸颊,滴在桌布上。他的肩膀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像一个受了委屈却无处发泄的孩子。

“我追她……我天天做舔狗……我图什么……”他哽咽着说,声音破碎不成句,“我天天热脸贴冷屁股……约她出来玩难死了……我图什么……”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束秋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抓起包,转身就跑。

小皮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她冲出餐厅,跑进午后的阳光里。热浪扑面而来,和餐厅里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让她打了个寒战。

她没有停,一直跑,穿过人行道,穿过街角,跑进一条小巷。直到确定没人追上来,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混着眼里的泪水,咸涩得发苦。她用手背擦脸,但越擦越多。喉咙痛得厉害,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困难。

她就不该学电视剧里说的什么一次体面的分手应该在餐厅,平淡而冷静。

现实是残酷的,丑陋的,充满疼痛和难堪。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在情绪面前不堪一击,那些维持的体面在愤怒中碎成粉末。

她想起孟河川流泪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周围那些目光。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上是孟河川的名字。她挂断,他立刻又打来。再挂断,再打。

最后,她关了机。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的噪音隐约传来。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裙子。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孟河川第一次给她打饭时的笨拙,想起他骑电动车送她回家时的背影,想起他说“对你好是我的事”时的认真。

也想起自己对他的冷淡,对他的敷衍,对他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视。

也许孟河川说得对。她一直都在利用他的好,填补自己的空虚。她享受着被喜欢的感觉,却从未真正投入过感情。她以为自己够聪明,够清醒,能掌控一切。

但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束秋抬起头,看见刚才餐厅里那个阿姨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束秋,松了口气。

“姑娘,你没事吧?”阿姨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水递给她。

束秋摇摇头,接过水,低声说:“谢谢。”

“那个男生已经走了。”阿姨说,“我和我先生劝了他一会儿,他冷静下来就走了。”

束秋点点头,说不出话。

“你们还年轻。”阿姨温和地说,“感情的事,处理不好很正常。但以后要记得,分手也要给对方留点尊严,给自己留点体面。”

束秋又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回家吧。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站起来,又看了束秋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束秋看着她走远,才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巷子外的世界依然喧嚣,车流,人声,城市的脉搏在跳动。

她拿出手机,开机。几十条未接来电提醒,都是孟河川的。还有几条短信:

“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

“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束秋,回我电话好吗?”

“我真的喜欢你。”

最后一条是:“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对我?”

束秋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所有的消息,拉黑了孟河川的号码。

她走出巷子,走进阳光里。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她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家里的地址。

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没事吧?”

“没事。”束秋说,看向窗外。

窗外的城市飞快后退,高楼,商铺,行人,像一部快进的电影。阳光很烈,照得一切都白花花的,不真实。

束秋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餐厅里的那一幕——孟河川流泪的脸,他大声的质问,周围那些目光,还有她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她知道,从今天起,关于她的议论会多一条——那个同时吊着好几个男生的束秋,在餐厅里被男朋友当众揭穿,哭着跑掉了。

她想起李薇薇,想起王雨欣,想起黎远寒。他们会怎么想?会相信孟河川的话吗?会觉得她真的是那种人吗?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束秋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时,看门的保安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异样。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也许只是她的敏感。

回到家,屋里空无一人。妈妈又不在。束秋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冲掉了眼泪,但冲不掉那种深深的疲惫和羞耻。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妆容花了,头发凌乱,真难看啊。

她慢慢擦掉脸上的妆,一点一点,露出下面真实的皮肤。然后她打开淋浴,让热水冲刷全身。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她需要这种灼热感,需要这种疼痛,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回到房间。窗外,天色渐暗。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柔而哀伤。

束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清醒。她想起黎远寒,想起那个黄昏的巷子,想起那个短暂的拥抱。

那个拥抱没有爱,没有欲,只有理解和共鸣。但在别人眼里,在孟河川眼里,那成了她出轨的证据。

她笑了。笑声很轻,很苦,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夜色降临,房间里一片漆黑。束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轮廓。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然后拿出作业本,翻开。

还有一个月开学,还有一年高考。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方式。

她拿起笔,开始写。一道题,两道题,三道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细微而持续。

窗外,城市的夜晚喧嚣而孤独。而她坐在灯光下,一笔一画,书写着自己的未来。

眼泪又掉下来,滴在作业本上,晕开了墨迹。

但她没有停。

一直写,直到手酸,直到眼睛疼,直到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一个个工整的字迹,整齐地排列在纸上。

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而她,必须继续往前走。

带着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羞耻,所有的误解。

一直走,直到走出这片黑暗,走到有光的地方。